人文 | 伊斯蘭堡城市空間如何以規劃之名，劃分階級之界？

本文共26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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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馬白日狂想

編輯|曹寅聰

審核 |朱依林 陳玨可

圖源：網絡。

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不是一座自然生長的城市，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總體規劃產物。

自然生長的城市是不可控的，

而伊斯蘭堡是在圖紙上設計出的秩序城市，希臘建筑師Doxiadis畫出了E區、F區、居民區、工業區……這不僅是城市規劃，更是巴統治精英潛意識的具象化。

一、地址，就是身份

在地圖上，伊斯蘭堡被分成一個個標著字母和數字的小方塊。這里的每個街區都長得類似，就連當地司機也可能找不到準確地點。

圖源：“牛馬白日狂想”微信公眾號。

透過復雜的編號，每個區有極其鮮明的階級和族群特征。

城市的最北端，緊鄰風景優美的馬格拉山（Margalla Hills），是權力的頂點。

紅區（Red Zone）是國家的神經中樞。總統府、總理府以及大多數外國大使館都在這兒。這里道路最寬、綠化最好、安保最嚴，普通車輛未經許可寸步難行。

E系列是隱秘的權力。這里有海軍（NHQ）和空軍總部（AHQ），是軍事禁區。E-7是全城最昂貴的住宅區，住著頂級富豪和跨國公司CEO，這里沒有大型商業區，因為富人追求私密。

E區的外側是F系列。F區是老錢、外國人的樂園。這里有全城最好的咖啡館和書店。E區的富人們會開車去F-6（Kohsar Market）、F-7（Jinnah Super）或F-8購物。

往南走，是支撐國家運轉的中堅力量。

在最初的設計圖紙上，一條沿著真納大道（Jinnah Avenue）貫穿城市東西的商業地帶被涂成了藍色，這是藍區（Blue Area）。

幾乎所有大銀行的總部、電信公司總部（Ufone、Telenor）、沙特-巴基斯坦塔（Saudi-PakTower）都聚集藍區附近。

藍區的另一側是公務員的世界，G系列。

G-6是伊斯蘭堡的起點，有建于1960年的老市場Aabpara Market。G-7、G-8是典型的“官僚宿舍”。灰色的政府公寓里住著中低級公務員，生活節奏平靜。

G-9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異數，被稱作“小阿富汗”，這里有阿富汗風味餐廳，

拍攝于2024年10月，G9一家烤馕店。圖源：“牛馬白日狂想”微信公眾號。

烤馕店員工喝的是阿富汗人偏愛的綠茶。2025年巴基斯坦加大驅逐非法阿富汗移民后，G9的街邊阿富汗商販生意可能會發生變化。圖源：“牛馬白日狂想”微信公眾號。

80年代蘇聯入侵阿富汗，導致大量阿富汗難民涌入城市邊緣。G-9是距離阿富汗勞工居住區最近的、能買到便宜衣服和熟食的地方，充滿了煙火氣。

隨著城市擴張，G-9成了新、老城的物理中心。私營的鈴木小巴發現這里客流最大，自發地把這里變成連接伊斯蘭堡各個角落的中轉站。在沒有地鐵和正規公交的年代，這等同于伊斯蘭堡的公交系統。

紫區（Mauve Area）主要是公共部門組織和行政機構。比如國家公路局（NHA）總部、移民局（Passport Office）、各類警察和稅務部門辦公樓。

紫區的另一側是H系列。這里有大型的公立醫院、巨大的墓地、高等教育委員會（HEC），大學區也在這里，比如國際伊斯蘭大學（IIUI）和軍隊背景的巴基斯坦國立科技大學（NUST）。

城市的最南端，通常被視為工業配套區。

I系列塵土飛揚。這里有工廠、修車廠和巨大的蔬菜批發市場（Sabzi Mandi或Fruit&Vegetable Market）。這里是普什圖卡車司機和搬運工的落腳點。

I-8是個例外，它被綠化帶和寬闊的道路與臟亂差的I-9工業區物理隔絕了。

90年代，首都發展局（Capital Development Authority，CDA）發現住房短缺，于是將I-8轉為高檔住宅區開發。

I-8位置極佳，它位于兩條主干道（Faisal Avenue和IJP Road）交匯處，去藍區上班、回拉瓦爾品第老家都極快。于是，醫生、IT工程師和私企高管涌入這里。

A、B、C系列緊鄰或落入馬格拉山丘陵地帶。地形陡峭、不平坦，不適合大規模住宅或城市開發。因此被保留為綠色緩沖、國家公園、農村或生態保護區。

從山腳下的E區到塵土飛揚的I區，伊斯蘭堡的字母表不僅僅是地理坐標，它是巴基斯坦社會階層固化的物理證據。雖然只隔著幾條街，但不同的字母代表著完全平行的世界。

二、動態設計

建筑師Doxiadis不僅僅是在設計一座城市，他是在進行一場實驗。他提出了“動態都市”（Dynapolis）理念，試圖解決傳統“靜態城市”（Static City）的死結。

比如拉合爾老城，是像洋蔥一樣一圈圈向外長的“同心圓”。隨著城市擴張，幾千萬人都要涌向那個固定不變的市中心，結果必然是市中心被堵死、房價天價，最后不得不拆除老城來擴建，代價高昂。

伊斯蘭堡的解法是讓市中心動起來。

藍區作為中央商務區，是一條寬闊的帶狀大道。居住區分布在它的南北兩側。

按照Doxiadis的設想，當人口增加了，不需要推倒老城。只需要沿著主軸線向西再修一段藍區，旁邊再配上新的居住方塊。在理論上，這是一個可以無限生長的完美模型。

然而，雖然邏輯可以是無限的，但人性給了設計狠狠一巴掌。

Doxiadis以為西邊是待開發的荒地，但他低估了巴基斯坦強大的房地產商。在CDA按部就班地征地之前，。

伊斯蘭堡那完美的、整齊劃一的官方網格，在17系列左右就戛然而止。在那之后，不再是井然有序的字母方塊，而是變成了雜亂無章、各自為政的私人樓盤。

三、內部剝削

在荒原上從零開始建造一座首都，是一個吞噬金錢的無底洞。根據Doxiadis的總體規劃，僅第一階段的建設估算就高達6億盧比以上。

最初為伊斯蘭堡建設撥款2.48億盧比。這是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數字，當時人口更多的整個東巴基斯坦，獲得的某些關鍵發展撥款甚至還不如這一座城市多。

到了《第三個五年計劃》，成本繼續失控。

真實的造價是一個模糊的數字。

某些區域的建設費用（包括豪宅、俱樂部、辦公樓）往往直接走國防預算，不計入城市建設成本。但在物理上，這就是城市的一部分。因此，大量的城市基建成本被“國防開支”這個大帽子掩蓋了。

建設一座現代化都市需要進口大量的鋼鐵、玻璃、高速電梯和重型機械，這美元主要來自東巴基斯坦。當時，全球對黃麻的需求旺盛，東巴基斯坦貢獻了國家70%的外匯收入。

于是，一種殘酷的內部殖民循環形成了：東巴農民辛苦種植黃麻賺來的美元，被中央強制收走，

這造就了伊斯蘭堡獨特的某種氣質，它寬闊、干凈、有序，不像混亂擁擠的巴基斯坦，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剝削之上的、屬于旁遮普官僚的特權飛地。

記得第一次去巴基斯坦，在從伊斯蘭堡前往白沙瓦的路上，同車的普什圖小青年問我，你覺得伊斯蘭堡和中國城市比干凈嗎？

當時我完全沒意識到為什么要問這個，我說差不多。對巴基斯坦這個國家逐漸了解以后，能感受到他為什么這么問。

本文轉載自“牛馬白日狂想”微信公眾號2026年1月25日文章，原標題為《用字母劃分階級的伊斯蘭堡》。

編輯：曹寅聰

審核：朱依林 陳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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