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與最年輕的開國上將蕭華，臨終前仍在吟唱《長征組歌》

文/水新營

1955年9月，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首次授銜中，39歲的蕭華被授予上將軍銜，成為最年輕的開國上將。在漫長的革命和建設歲月里，蕭華的成長進步離不開眾多老一輩領導人的關愛和提攜。其中，周恩來和蕭華一直交往十分密切，結下了很深的感情。

“年輕的干部帶年輕的兵，這樣，部隊不才更有朝氣嘛！”

1932年秋天，蕭華以紅1軍團政治部青年部部長的身份，到瑞金參加中央蘇區共青團代表會議。在瑞金，他第一次見到了當時的中央蘇區最高首長、中共蘇區中央局書記周恩來。會議休息期間，團中央負責同志把他拉到主席臺前向周恩來介紹：“這是1軍團的青年部長蕭華?！敝芏鱽砭o緊抓住他的手，風趣而親切地說：“蕭華也是小華，年紀很輕嘛！”周恩來又問他多大，哪里人，何時參加革命，蕭華一一作了回答。周恩來又說：“好嘛，有機會我還要了解你們的工作情況?！?/p>

此后不久，周恩來兼任紅軍總政治委員，蕭華也擔任了紅軍總政治部青年部長，他們接觸的機會更多了。周恩來對青年部組織的活動十分重視，他不僅幫助制定活躍部隊的具體措施，而且積極參與其中。那時青年部經常組織各種會議和青年活動，只要蕭華向總政治委員報告，無論多忙，周恩來都要擠出時間到會講話、作指示。

◆周恩來

1933年初，第四次反“圍剿”取得了重大勝利。為了慶祝勝利，進一步鼓舞部隊的士氣，總政治部召開了一次全軍青年工作會議。蕭華請周恩來作形勢報告，他爽快地答應了。周恩來在會上作報告期間，突然有幾架敵機出現在會議召開地一座祠堂上空。原來，敵人已經得知這一帶有紅軍的首腦機關。敵機飛得很低，一直在祠堂上空盤旋，尋找轟炸目標。

與會人員正想跑出祠堂，敵機已經俯沖下來。蕭華和在場的許多青年人一樣，缺乏防空經驗，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于是就往外跑。這時，周恩來一抬頭，猛然看到當空墜下幾枚炸彈，連忙伸手把蕭華拉進門檻內，大喊一聲“臥倒！”隨即將蕭華按倒在自己身下。就在這時，好幾顆炸彈在門口幾步遠的地方爆炸了。彈片擦身而過，掀起和震落的塵土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厚厚的蓋了他們一身。

敵機飛走后，大家爬起來一看，附近不少房子頃刻間變成了一片瓦礫。祠堂周圍的空場上炸出了一個個大坑，墻壁上留下了累累彈痕。蕭華感激地望著救了自己的周恩來，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不知說什么好。周恩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用手帕擦了擦臉。見大家情緒低落，他詼諧地說：“蔣介石知道我們在這里開會，專門派飛機給我們放炮慶祝?！闭f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為充分發揮廣大青年在革命戰爭中的突擊隊作用，1933年5月，團中央作出“關于創立‘少共國際師’的決定”。不久，周恩來找來在前線的蕭華談話，告訴他：經過軍委研究，決定由你去少共國際師擔任政治委員，馮文彬改任政治部主任。蕭華一怔，他沒有想到總政治委員把他從前線叫回來，是為了這項任命，他感到有點突然?！霸趺礃?，有什么意見？”周恩來親切地問。蕭華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自己畢竟還缺乏獨立帶兵的經驗，尤其是要帶一支由八九千名娃娃組成的少共國際師，擔子確實太重了。他把自己的顧慮如實向周恩來作了匯報。周恩來聽后爽朗地笑著說：“正因為你年輕，才叫你去嘛。年輕的干部帶年輕的兵，這樣，部隊不才更有朝氣嘛！帶兵的經驗是在實踐中積累起來的，革命戰士經過斗爭的磨煉就會逐步走向成熟。”望著周恩來信任的目光，蕭華使勁點著頭。于是，17歲的蕭華走上少共國際師政治委員的崗位，成了紅軍中最年輕的師職干部。

◆蕭華

中央紅軍長征勝利到達陜北后，取得直羅鎮戰役的勝利，為中共中央把全國革命大本營放在西北舉行了奠基禮。戰后第二天傍晚，中革軍委副主席周恩來派警衛員把時任紅1團政治委員的蕭華叫去。蕭華進屋時，周恩來正坐在火盆旁剝烤洋芋，蕭華問：“周副主席，找我有什么任務嗎？”周恩來指指在火盆中擺了一圈的烤洋芋，笑著說：“大戰剛罷，今天輕松一下，我請你吃烤洋芋?！笔捜A聽后笑了。周恩來又說：“你這個老表，大概沒有這樣吃過洋芋吧？”蕭華搖搖頭說：“沒有這樣吃過。”于是，周恩來將烤好的一個洋芋遞給他，說：“你嘗嘗，很好吃。”蕭華推讓說：“我自己剝。”周恩來說：“昨天你們紅1團打得不錯，今天我慰勞你?！笔捜A接過洋芋，吃了一口，感到又甜又面。臨走時，周恩來還讓蕭華給紅1團團長楊得志捎兩個洋芋吃。

全民族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期間，蕭華歷任八路軍第115師343旅政治委員、第115師政治部主任兼山東軍區政治部主任，遼東軍區（也稱南滿軍區）政治委員，第四野戰軍第13兵團政治委員等職，為鞏固和發展山東抗日根據地及解放戰爭的最后勝利作出了重要貢獻。

1949年3月31日，毛澤東同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在北平香山接見第四野戰軍師以上干部。蕭華自從1937年9月東渡黃河后，一直沒有見過毛澤東、周恩來。接見后，中央領導宴請第四野戰軍師以上干部，他們舉杯共飲預祝中國革命的最后勝利。

“蕭華同志啊，你為黨和人民做了件好事，為子孫后代做了件大好事”

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開始擔任政府總理，并主持中央軍委日常工作，他對時任總政治部副主任的蕭華的工作給予大力支持。盡管1954年后周恩來不再擔任軍委副主席，但作為黨和國家重要的軍事領導人之一，和蕭華的接觸仍然十分頻繁。

周恩來十分關心蕭華一家的情況，對他們五個孩子的情況都很熟悉。當時，蕭華夫人王新蘭想進修一下俄語。一次，周恩來問到她工作情況，她就把這個想法提了出來，總理立刻表示同意。周恩來要她正式向總政治部提出來，他支持。1953年秋天，29歲的王新蘭走進了她所向往的俄語學院大門，成了一名軍人學員。

◆蕭華與夫人王新蘭。

1963年12月16日，羅榮桓元帥去世，中央軍委決定蕭華負責總政治部的全面工作?？傉粘Ｊ聞毡緛砭投?，再加上那一時期蕭華頻繁下部隊檢查工作，超負荷運轉使他感染上了當時正在流行的肝炎病。

在北京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后，蕭華的病情基本穩定了下來。不過醫生警告說，必須絕對休息一段時間，若操勞過度，休息不好，肝炎還有可能復發。在周恩來的親自安排下，1964年4月，蕭華去杭州療養?？傉娜粘９ぷ鳎袆⒅緢愿敝魅沃鞒帧Ｊ捜A臨行前，周恩來特別交待，讓王新蘭一定要跟著去，說有王新蘭照護，蕭華的病好得會快些。就這樣，王新蘭陪著蕭華去了杭州。

◆1958年，蕭華與周恩來一起在十三陵水庫工地參加勞動。

當時正在籌備紀念長征出發30周年，不少媒體約蕭華寫點紀念文章，蕭華考慮到身體狀況欠佳，不便寫長篇大論，于是考慮采用詩歌的形式來寫。經過深思熟慮，他選擇了長征中十二個“關節點”，形成一組，并用毛澤東《長征》一詩中第一句“紅軍不怕遠征難”為題。創作期間，蕭華的轉氨酶四次升高，王新蘭急了，醫生也急了。后來王新蘭給總理打電話匯報了這個情況，周恩來就指示說：“蕭華同志我命令你，你不能再寫了?！北M管如此，蕭華始終沒有停筆。

經過幾十個日夜的努力，12首組詩終于創作完成。《長征組詩》完稿后，蕭華及時分呈黨中央和中央軍委領導征求意見。周恩來第一時間仔細閱讀，并隨即回電話說：“蕭華同志啊，你為黨和人民做了件好事，為子孫后代做了件大好事……”此時，電話另一邊的蕭華，緊握手中電話，激動得長時間說不出話來，直到總理最后說“謝謝你”時，他才趕緊答道“謝謝總理”。

1964年11月，蕭華通過總政治部文化部，將《長征組詩》交給總政文工團和北京軍區戰友文工團，請他們譜成樂曲。當時，他要求兩個團各搞一臺節目，于1965年紀念長征勝利30周年時演出。經過一段時期的籌備，1965年5月，戰友文工團開始排練《長征組歌——紅軍不怕遠征難》。周恩來前來觀看排練，他對演員說：“蕭華寫《長征組歌》時是個病人，你們一定要用蕭華寫《長征組歌》的精神來排練。”此后，周恩來多次親臨排練場，聽他們演唱，并與主創人員一起修改詞曲。演員們每唱一曲，他都詳盡地講解長征這一段的歷史背景，一共講了10次。一次，周恩來審查戰友文工團的《長征組歌》，蕭華夫婦帶著五個孩子也去了。審查完之后，周恩來提了些修改意見。最初，總政文工團也創排過一版《長征組歌》。為此，周恩來對蕭華說：“再聽聽孩子們的意見?！彼麊柡⒆觽儯骸皟蓚€《長征組歌》，你們都聽過嗎？”孩子們說聽過。周恩來問：“你們說，兩個組歌，哪個好？”蕭華四個大的孩子不好意思講，最小的妹妹蕭霞只有十二歲，說：“北京軍區的好?！敝芏鱽碛謫枺骸昂迷谑裁吹胤?？”蕭霞說：“好聽好唱?！敝芏鱽硇πφf：“我也覺著這個好，看來咱們意見是一致的。就定下用北京軍區的?！?/p>

◆1965年8月1日，北京軍區戰友文工團排演的《長征組歌》在北京民族文化宮正式公演。

1965年8月1日，戰友文工團排練的《長征組歌》在北京民族文化宮禮堂舉行首場演出?！堕L征組歌》在首都匯報演出時，周恩來接連三個晚上去看演出，每次看完后，他都同大家談感受，交換意見。有一次周恩來對幾位作曲者說：“蕭華同志的詞寫得好，你們譜的曲子也好，演唱得更好，尤其是‘二馬一賈’（指歌唱家馬玉濤、馬國光、賈世駿）唱得好，我看可以公演了，再多聽聽各方面的意見?！敝芏鱽磉€請演員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唱。之后，在一個不太長的時間內，《長征組歌》的主要歌曲就迅速地傳唱開來。當年就在全國各地演出50多場，觀眾達10多萬人。

1966年6月，周恩來親自“點將”，讓《長征組歌》合唱隊隨他出訪了羅馬尼亞、阿爾巴尼亞等國。巡回演出的一個多月，《長征組歌》轟動東歐。

“你們在座的沒有一個比我了解蕭華，他是我看著長大的”

“文化大革命”爆發前，周恩來已經感到了形勢的嚴峻。他找來蕭華了解相關情況，得知蕭華病情仍沒有根本好轉，在北京無法真正休息，于是親自安排蕭華到北戴河療養一個時期。

“文化大革命”初期，由于時任中央軍委副秘書長、總政治部主任的蕭華堅持不搞打倒一切，保持軍內穩定，林彪、江青一伙向他頻頻發難。隨著“文化大革命”的向前發展，江青對蕭華的不滿越來越明顯。有一天，蕭華參加周恩來主持的每周一次碰頭會。恰巧江青也在這天召集會議，部署深入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問題，并指名要求蕭華參加。蕭華沒有去，請劉志堅去參加。第二天，江青的那個會繼續進行，這天蕭華去了。他剛一進門，江青就歇斯底里地指著他的鼻子說：“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周的會比我的重要！”

1967年1月19 日，在軍委碰頭會上，江青跳起來叫道：“蕭華是劉志堅的黑后臺?！睍吓惺捜A，并準備在工人體育場開十萬人批斗會。周恩來得知消息后，感到事態嚴重，立即向毛澤東作了匯報。毛澤東說：“這么大事為什么不報告？趕快制止，總政主任是能亂批的嗎？”

◆1965年蕭華與《長征組歌》曲作者在杭州。左起：生茂、唐訶、蕭華、晨耕、遇秋。

因不知曉毛澤東、周恩來對保護他的指示，蕭華當晚暫避西山。軍藝的造反派折騰到1月20日凌晨兩三點鐘，沒有找到蕭華。他們開始抄蕭華的家，也不肯放過王新蘭，把她抓起來，輪番審問，準備第二天給她開批判會。周恩來接到報告后，非常生氣，一面命令在北京全城尋找蕭華，一面連夜把造反派頭頭找了來。周恩來對造反派頭頭嚴厲地說：“一定要把蕭華找回來，一定要保證蕭華同志的安全，出了問題你們要負完全責任！”然后周恩來強忍著火氣問：“你們為什么抓王新蘭？她九歲當兵，是參加過長征的年齡最小的紅軍戰士，她是個老文藝兵，是你們的前輩，你們知道不知道，平時，連你們的演出服她都關心。我不明白，你們為什么要把她抓起來?！痹旆磁深^頭挨了周恩來的訓，只好把王新蘭送回家。

1月20日這天，造反派在總政機關到處揪人。北京大街上，造反派乘坐的大卡車車幫上都懸掛著“打倒蕭華”的大標語。后由于毛澤東、周恩來的干預，軍內外關于蕭華的大字報，一度明顯減少。但僅過了幾天，有關蕭華的大字報和大標語又多了，連紅極一時的《長征組歌》也被造反派斥之為“大毒草”。

3月3日，召開了總政系統及軍隊院校造反派參加的6000人大會。會上，周恩來專門批評了造反派揪斗蕭華的惡劣行徑，然后講了蕭華的革命經歷，從上午9點一直講到中午12點。周恩來憤慨地說：“你們在座的沒有一個比我了解蕭華，他是我看著長大的。毛主席信任他，培養他，他的第一個啟蒙老師就是毛主席。他從紅小鬼到總政治部主任，跟著毛主席南征北戰幾十年，總是處于斗爭的第一線。這樣一個好同志，怎么會反對毛主席，反對黨呢？你們會唱《長征組歌》嗎？你們能寫出來嗎？對毛主席沒有深厚的感情是寫不出來的。‘毛主席用兵真如神’這一句是傳神之筆。《長征組歌》每一段我都會唱，你們為什么不準唱？你們憑什么說《長征組歌》是大毒草？”周恩來此次講話后，蕭華一度恢復了工作。

但林彪、江青一伙對打倒蕭華仍不死心。5月13日，為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25周年，周恩來指示兩派對立的部隊文工團聯合起來演出，蕭華執行這個指示，給兩派做好工作。林彪卻背地里策動兩派武斗，并嫁禍蕭華，連續揪斗蕭華。

由于蕭華經常被拉出去批斗，轉氨酶居高不下，身體漸漸招架不住。王新蘭只好又打電話向總理求告。在周恩來和老帥們的安排下，蕭華夫婦再次上了西山。

1967年7月25日，天安門城樓上，林彪在接見被他們操縱的造反派時，指示說：“要戰斗，要突擊，徹底砸爛總政閻王殿?！边M入8月，一大批造反派涌入總政大院。他們在總政禮堂對蕭華等干部進行了批斗。批斗結束后，他們又將這些領導干部們分別隔離、關押起來。從此，總政治部及各級黨委全面陷入癱瘓。蕭華被秘密囚禁在離總政不遠的一個小院里，長達七年之久。

在蕭華被囚禁時，夫人王新蘭已被關押。三年的關押極大損害了王新蘭的身體。出獄后，王新蘭心臟病突然發作，經過搶救，病情暫時穩定了。1973年的一天，她對圍在病床邊的孩子們說：“我活下去的可能性不大了，你們也大了，要自己照顧好自己?，F在，我要給周總理寫一封信，我口授，你們記下來?！蓖跣绿m在給周恩來的信中這樣寫道：在我死之前，我只有一個愿望，見蕭華一面，問一問他到底是不是反革命。孩子把信交給周恩來的秘書周家鼎。經周恩來批示，有關部門同意，王新蘭終于見到了蕭華。后經毛澤東提議，1974年9月30日，蕭華出席了國慶25周年招待會。當天下午，周恩來如同患病前一樣，提前來到人民大會堂北京廳?？偫韯倓傋?，就急不可待地把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副局長高富有叫到身邊：“高富有，請把蕭華、劉志堅、傅崇碧、齊燕銘四位同志找來，我要見一見他們?！?/p>

遵照總理的指示，高富有把他們四人一一帶入北京廳。蕭華剛進北京廳的大門，周恩來緩步迎上去，與之緊緊握手，一雙飽含深情的眼睛從頭上打量到腳底，看著當年的紅小鬼兩鬢都斑白了，動情地說：“你受苦了，受苦了?！彼锌f分地握著蕭華的手，久久不放。

1975年初，復出后的鄧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指示復排《長征組歌》。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40周年之際，《長征組歌》出現在首都舞臺上。當時，周恩來病重正在醫院動手術，但他仍然惦記著《長征組歌》。不久，鄧穎超打電話給有關部門：“總理在醫院很想最后看一次《長征組歌》。”之后，有關部門又接到總理辦公室電話，轉達總理希望再聽聽《長征組歌》錄音的要求。臨終前，周恩來還吟唱《過雪山草地》一曲中的“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歌詞。

1980年1月5日，在紀念周恩來逝世四周年的日子里，時任蘭州軍區第一政治委員的蕭華在《人民日報》發表署名文章，回憶當年遇空襲時周恩來用身軀掩護自己的情景，難忘周恩來對自己的關心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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