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困獸：衛國戰爭期間的列寧格勒動物園

本文由公眾號“尼廠Niwerk”授權發布

列寧格勒動物園（如今仍然還是這個名字）至今已有160年的歷史。在1865年，旅居圣彼得堡的荷蘭動物學家尤利烏斯·格伯哈特與他的妻子女商人索菲婭共同出資，從沙皇手里租借了亞歷山大公園的一部分，開辦了俄羅斯第一家現代意義上的動物園。

后來，動物園陸續引進了一批熱帶物種，以沙皇為首的貴族們也把作為國禮的大象等大家伙送到那里。再往后，動物園通了電力和自來水，興建了劇院，挖掘了池塘，從倫敦外聘了動物保育專家，并不斷豐富動物種類。雖然因為經營不善幾經易手，但它一直是圣彼得堡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

1917年十月革命后，動物園被彼得格勒蘇維埃收歸國有，新政權專門組織了一個專家委員會接手管理，并著手修葺場館，建立研究所，增蓋新建筑，增派飼養員。衛國戰爭爆發之前，該動物園的動物保育工作已經卓有成效，1930-1940年間共有40只北極熊幼崽在此出生。

動物園大門，20世紀20年代。

院內游客觀看獅子幼崽及北極熊幼崽。

駱駝展覽區。

供兒童乘坐的驢車。

手持蜥蜴的列寧格勒動物園飼養員。

衛國戰爭開始之后，有部分前去白俄羅斯維捷布斯克舉辦特展的動物和飼養員被困在了那里，還有包括黑豹、虎、北極熊、貘、犀牛在內的80余只動物被轉移到后方的喀山去了，但并沒有條件把所有動物都轉移走。所以，如何在兵荒馬亂，斷水斷電的情況下保住另外160余只動物的性命的事情成了巨大挑戰。最難辦的是美洲鱷，有人提出把它丟到河里“放生”，無奈的飼養員們只好照辦，在接下來的那個最為艱難的冬季，這條鱷魚的命運不難想象——就算不艱難也是死路一條。

動物園本身并不是什么重要目標，但悲催的是，在它周圍有好幾家兵工廠，所以，相對空曠的動物園不幸成為了參照物。德軍的轟炸和炮擊摧毀了許多動物園館舍建筑，出逃的食肉動物只能射殺，其他動物則放任其亂跑。1941年9月8日德軍完成合圍之時，動物園中僅剩野牛、鹿、大象、河馬、熊、狐貍、海豹、一只虎、兩頭驢、一群鴕鳥、猴子、黑兀鷲和一些小型動物。就在這一天晚上，德機對動物園區域實施了空襲，三枚高爆炸彈落在象館，炸傷了警衛和唯一的一頭大象“貝蒂”，倒霉的大象掙扎了差不多15分鐘才死去。除了大象之外，熊和狐貍也被炸死了，猴舍坍塌，猴子紛紛出逃。其他的動物要么瑟瑟發抖，要么擠作一堆，只有一頭巖羚兀自跑到山上，一動不動地俯視著這幅慘景。

20世紀30年代拍攝的大象“貝蒂”。

被炸毀的象館。

倒斃在廢墟中的大象。

動物園概覽圖，有紅色標記的位置為炸彈落點。

第二天，飼養員全員出動，去城里四處抓捕逃散的猴子。在另一次空襲當中，驚慌失措的野牛掉進了大彈坑里，怎么使勁也不爬上來，在其受困兩天之后，飼養員們才想出辦法，用木板在彈坑里鋪成一個斜坡，然后再用干草引誘野牛自己走出彈坑。

一天晚上，一頭山羊和兩頭鹿在轟炸中受傷，一位名叫科諾瓦洛娃的女飼養員為它們進行了包扎，還把自己的口糧面包喂給它們吃。然而，下一次轟炸還是奪走了山羊的生命，部分老虎和之前從彈坑里救出來的野牛也未能幸免。

冬天快到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院長下令員工們去附近的公園劈來木柴，為動物生火取暖，取暖的問題相對好解決，真正麻煩的是食物。食草動物和雜食動物還好辦些，可以靠蔬菜，橡果、灌木和職工們冒著炮火收割來的草勉強過活。食肉動物呢，沒有肉給它們，就只能“糊弄”了。飼養員在戰前攢下的兔皮里面塞滿切碎的白菜葉子和粕餅，用魚油浸泡之后喂給食肉動物，至于猛禽，可以用魚和咸魚干來湊合，只有一只金雕不肯吃這些“代用食品”，只能去給它抓活老鼠，好在列寧格勒的老鼠有得是。

列寧格勒動物園的兀鷲和羚羊。

真正的“大麻煩”是那頭號稱世界第二大的大河馬，名喚“美人”，雌性，芳齡三十，正常情況下每天要吃40公斤的食物，哪兒去給它找這么多？于是，真正的草和蔬菜被減至每天6-7公斤，其余三十多公斤食物用蒸過的鋸末補足。

眾所周知，河馬離不開水，離水時間長了皮膚會滲出“血汗”，最終會干死。自來水早已斷絕，河馬池也早就干涸了。為了給河馬保濕，它的飼養員達西娜每天都得用雪橇從涅瓦河拖回四十桶水，還要給它的皮膚涂上樟腦油。每次空襲，河馬都會嚇得縮在池子底部，這時候達西娜就會下去耐心安撫，直到空襲結束。在達西娜的悉心照顧下，“美人”一直活到了1951年，在河馬中已是壽星。

河馬“美人”與它的飼養員達西娜。

雖然自己也朝不保夕，但列寧格勒市民也在盡其所能，幫助動物園度過難關。在1941年11月，一只狒狒幼崽誕生了，但母狒狒營養不良，沒有奶水。附近的醫院伸出了援手，把病人們節省下來的牛奶送到動物園，靠著每天這一點點寶貴的牛奶，小狒狒居然成功存活下來。

開春之后，動物園的職工們在空地上開墾了菜地，食物短缺的境況得到了緩解。夏季到來之前，職工們清理了園中道路上的殘磚碎石，簡單修補了館舍，動物園又重新開張。重煥生機的動物園給劫后余生的市民們帶來了慰藉和希望，在入秋之前，共有7400人次參觀了動物園。

1943年，列寧格勒市民自發為動物園補充了新的動物，甚至還用從河里捕到的活魚搞了一個小水族館。在動物園的小劇場內，兩位馴獸員為孩子們準備了精彩的馬戲。

戰爭期間的馬戲表演。

戰爭期間，大部分的動物園男職工都被抽調到民兵當中，或者被動員到前線去了，真正日夜堅守在園內的，只有二十余名女性飼養員和一些因為超齡而不適合上前線的男飼養員。戰爭結束后，共有16名動物園職工榮獲“保衛列寧格勒”獎章。

動物園職工合影，1945年。

列寧格勒解圍之后，市政當局對動物園進行了翻修。為了紀念職工們在圍城戰期間表現出的忘我精神，在蘇聯解體之后，列寧格勒動物園仍維持蘇聯時期的原名不變。如今，園區內的舊熊館已經被改造成圍城戰主題的小型展覽館，在正門處也設有紀念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