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鐵鍋燒得正旺,熱氣蒸騰著往上冒。
鄭婉婷用圍裙擦了擦手,往鍋里又加了一勺油。
油碰著熱鍋,“滋啦”一聲響,驚起幾只尋食的麻雀。她麻利地翻炒著鍋里的白菜豆腐,動作熟稔得像是重復了千百遍。
前院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開一片喜慶。今天是劉家老爺子七十五歲大壽,全村的人都來了。
她沒往前院去,就在后院臨時搭起的土灶邊忙碌著。頭發用一根舊發繩隨意挽在腦后,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額角。
灶火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二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夏天。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對劉振豪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話像一把刀,切斷了兩條原本該交織一生的線。
如今線頭各自飄零了半生,竟又在這個院子里碰上了。只是他成了授銜歸來的將軍,她成了系著圍裙的幫廚。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鄭婉婷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躥得更高,映得她眼睛有些發燙。前院傳來一陣騷動,隱約能聽見“將軍回來了”的喧嘩。
她握著鍋鏟的手頓了頓,又繼續翻動起來。
該來的總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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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5年的夏天格外悶熱。
村口那棵老槐樹耷拉著葉子,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叫得人心慌。劉振豪蹲在樹蔭下,手里攥著半截冰棍。
冰棍已經化了,糖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伸長脖子往土路盡頭望。婉婷說今天去縣城看高考分數,一大早坐拖拉機走的,這會兒該回來了。他特意提前下了工,從磚廠溜出來,跑到村口等著。
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聲音。
劉振豪猛地站起來,冰棍掉在地上也顧不上。塵土飛揚中,那輛熟悉的拖拉機越來越近,車斗里坐著幾個人,他一眼就看見了鄭婉婷。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扎成馬尾。車子停下,她扶著車斗邊跳下來,動作輕快。
“婉婷!”劉振豪迎上去。
鄭婉婷轉過頭,看見他時笑了笑,可那笑容沒到眼睛里。她的臉有些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怎么樣?”劉振豪接過她手里拎著的布包。
“考上了。”鄭婉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劉振豪心里“咯噔”一下。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更多東西來,可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塵土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
“哪里的學校?”他問。
鄭婉婷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南方的,很遠。”她頓了頓,又說,“是個師范學校。”
“好事啊!”劉振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高興,“這是大好事!咱村還沒出過幾個大學生呢。”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她卻往后縮了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劉振豪的手僵在半空。空氣凝固了幾秒,蟬鳴突然變得刺耳。
“先回去吧。”鄭婉婷說,“太陽太大了。”
兩人沿著土路往村里走,影子拉得很長。劉振豪走在她旁邊,心里亂糟糟的。他想問她什么時候走,想問學校怎么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感覺到,婉婷心里有事。
路過村小學時,幾個孩子正在操場上瘋跑。鄭婉婷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孩子,眼神很復雜。劉振豪記得,婉婷說過她喜歡當老師。
“振豪。”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鄭婉婷轉過身看著他,“我走了,你會等我嗎?”
劉振豪愣住了。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他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遠處傳來母親喊他回家吃飯的聲音,悠長又急促。
“等啊,當然等。”他說,“你上幾年學,我就等幾年。”
鄭婉婷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閃了閃。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搖了搖頭。
“走吧,你媽叫你呢。”
那天晚上,劉振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戶開著,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他想起婉婷問的那個問題,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們從穿開襠褲就認識,一起上學,一起下河摸魚。十五歲那年,他牽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說要考大學,他就拼命在磚廠干活,想攢錢供她。
九年了,時間長得像一輩子,又短得像一眨眼。
隔壁傳來父親咳嗽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劉振豪坐起來,摸黑點了根煙。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映著他年輕的臉。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婉婷下車時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見過——去年村里小芳嫁到縣城時,回頭望家鄉最后一眼,就是那樣的眼神。眷戀,不舍,又決絕。
他把煙掐滅,躺了回去。
月光慢慢移過窗欞,夜深了。
02
三天后的傍晚,鄭婉婷把劉振豪叫到村后的小河邊。
河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夕陽把水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她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邊的草葉。
劉振豪蹲在她面前,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分數下來了,”鄭婉婷終于開口,“我考了全縣第三名。”
“真的?”劉振豪眼睛一亮,“你真厲害!”
可她的臉上沒有喜色。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振豪,我們分手吧。”
風忽然停了。
河邊的柳樹垂著枝條,一動不動。遠處傳來放牛娃趕牛回家的吆喝聲,悠長地飄過來,又散在空氣里。
劉振豪覺得自己聽錯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臉上的肌肉僵得厲害。“你說什么?”
“我們分手。”鄭婉婷重復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要去上大學了,我們的世界……不一樣了。”
“怎么就不一樣了?”劉振豪的聲音提高了些,“你上大學,我掙錢供你,等畢業了……”
“等畢業了然后呢?”鄭婉婷打斷他,“我留在城里工作,你繼續在磚廠搬磚?我們一年見幾次面?說什么話?”
她站起來,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振豪,我今年二十一了。我不能再靠著‘以后會好的’這種話活著。大學四年,工作分配,我要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你……”她停住了。
“而我什么?”劉振豪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而我配不上你了,是嗎?”
鄭婉婷沒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劉振豪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碎片扎得他生疼。他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想起她冬天給他織的圍巾,夏天給他扇的蒲扇。
想起她說要一輩子在一起時,眼里閃著的星星。
“九年,”他的聲音沙啞,“鄭婉婷,我們在一起九年了。”
“我知道。”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所以不能再耽誤你了。振豪,你找個好姑娘,結婚,過日子,別等我了。”
“這就是你想說的話?”
“是。”
劉振豪往后退了兩步,像是要重新看清眼前這個人。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夠不到他腳下。河水還在流,嘩啦啦的,像在嘲笑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聲干巴巴的。“好,好。你去奔你的前程,我……我不攔你。”
說完這話,他轉身就走。
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逃。身后傳來鄭婉婷壓抑的哭聲,但他沒有回頭。土路兩旁的玉米長得正旺,葉子擦過他的胳膊,留下細小的劃痕。
疼,但不明顯。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父親馬土生正蹲在院子里抽煙袋,見他回來,抬了抬眼。“吃飯了。”
“不餓。”劉振豪徑直走進屋,關上了門。
屋里沒開燈,黑漆漆的。他在床上躺下,睜著眼睛看屋頂。房梁上結著蜘蛛網,一只蜘蛛正在忙碌。他看著看著,眼前模糊成一片。
枕頭濕了,他才發現自己哭了。
像個孩子一樣,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九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就這么輕飄飄地沒了。
門外傳來父親和母親的說話聲。
“這孩子咋了?”
“跟婉婷鬧別扭了吧。唉,人家考上大學了,以后……”
后面的話劉振豪沒聽清,也不想聽。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聞見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這枕頭是婉婷去年給他做的,說是蕎麥殼枕著舒服。
現在想起來,每一樣東西都有她的痕跡。
墻上的掛歷是她送的,桌上的玻璃瓶里插著她采的野花,就連窗臺上的那盆仙人掌,也是她說能防輻射,硬要他擺在磚廠宿舍的。
劉振豪坐起來,在黑暗里發了很久的呆。
月光又從窗戶照進來時,他下床拉開了抽屜。里面滿滿的都是信,婉婷寫給他的,從初中到去年,厚厚的一沓。
他一封一封地拿出來看。
字跡從稚嫩到娟秀,內容從作業難題到生活瑣碎。最后一封信是上個月收到的,她說如果考上了,想讓他送她去學校。
信的末尾畫了個笑臉。
劉振豪把所有的信攏在一起,抱在懷里。紙頁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就這樣坐到天亮。
雞叫頭遍時,他把信放回抽屜,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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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幾天,劉振豪像丟了魂。
他在磚廠干活時,一車磚沒搬穩,全砸在腳上。工頭罵他心不在焉,他一聲不吭,瘸著腳繼續干。晚上回家,母親把飯菜熱在鍋里,他也只扒拉兩口。
馬土生看在眼里,沒說什么,只是抽煙抽得更兇了。
第七天下午,劉振豪從磚廠出來,看見村口圍著一群人。他本來想繞開走,卻聽見有人在喊:“征兵了!今年征兵開始了!”
他腳步一頓。
人群中央擺著幾張桌子,兩個穿軍裝的人正在發宣傳單。紅色的橫幅拉在樹上,寫著“保家衛國,光榮參軍”幾個大字。
劉振豪走過去,接過一張宣傳單。
紙上印著軍人在訓練的照片,英姿颯爽。下面列著征兵條件,年齡、學歷、身體要求。他一條條看下去,發現自己都符合。
“小伙子,有興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問他。
劉振豪抬起頭,看見對方肩上的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振豪。”
是鄭婉婷。她站在幾步外,手里拎著個布袋子,像是剛從鎮上回來。一個星期沒見,她瘦了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兩個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誰也沒先動。
軍官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走開了。人群還在喧鬧,有人在高聲詢問征兵的政策,有人在討論去哪兒當兵好。
“你要去當兵?”鄭婉婷走過來。
“看看。”劉振豪把宣傳單折起來,塞進口袋。
“也好。”她輕聲說,“出去見見世面,總比在磚廠強。”
這話聽起來像關心,又像客氣。劉振豪心里那股火又冒上來,他盯著她的眼睛,問:“你什么時候走?”
“下個月十五號。”鄭婉婷說,“學校那邊要提前報到。”
“票買了嗎?”
“買了。”她從布袋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給他看。是一張火車票,從縣城到那個南方城市,硬座,要坐兩天一夜。
劉振豪看著票面上的日期,算了算,還有二十三天。
“我去送你。”他說。
鄭婉婷搖頭。“不用了,我爸送我去縣城坐車。”
“我說了,我去送你。”
他的語氣很硬,不容拒絕。鄭婉婷愣了愣,點點頭,沒再堅持。兩人又站了一會兒,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是她先開口:“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振豪,對不起。”
劉振豪沒應聲,看著她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掏出那張被折得皺巴巴的宣傳單,又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家里爆發了爭吵。
劉振豪說要去當兵,馬土生把煙袋鍋子往桌上重重一磕。“當兵?你當兵去了,家里怎么辦?我老了,你媽身體又不好……”
“我去的是邊防,有津貼。”劉振豪說,“比在磚廠掙得多。”
“那是拿命換的錢!”馬土生吼起來,“你知道邊防多苦嗎?冰天雪地,荒無人煙,搞不好命就丟在那兒了!”
“我不怕。”
“你!”馬土生舉起手,想打,又放下來。他喘著粗氣,眼睛瞪得通紅。母親在旁邊抹眼淚,小聲勸著:“孩子他爹,好好說……”
劉振豪跪下了。
“爹,娘,兒子不孝。”他磕了個頭,“可我在村里待不下去了。磚廠的活我能干一輩子,但我不想這樣過。讓我出去闖闖吧,我保證,一定好好干,不給家里丟人。”
馬土生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長長嘆了口氣,背過身去。“隨你吧。”
報名,體檢,政審。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劉振豪拿到入伍通知書那天,距離鄭婉婷離開還有十天。
他把自己關在屋里,做了一件事。
抽屜里所有的信,墻上所有的照片,還有她送的那些小玩意,全都翻了出來。他把這些東西堆在地上,點了根火柴。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照片在火焰里卷曲,發黃,變成灰燼。信紙燒得很快,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消失。那些年少的誓言,溫存的細語,都化作了青煙,從窗戶飄出去,散在風里。
母親在外面敲門,問他在燒什么。
“沒用的東西。”他說。
最后一縷火光熄滅時,天已經黑了。劉振豪坐在灰燼旁,臉上被煙熏出兩道淚痕。他抬手擦了擦,擦了一手黑。
起身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的焦味。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冷冷清清的。明天要去武裝部領被裝,后天就要出發去部隊了。他想起鄭婉婷的火車票,是三天后的。
也好,錯開了。
省得再見。
04
運兵的火車是悶罐車,沒有窗戶。
劉振豪擠在人群里,聞著汗味、煙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車開了三天三夜,終于在一個清晨停下來。
車門拉開時,刺眼的光照進來。
他瞇著眼睛跳下車,踩在一片白色的雪地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人扶了一把。“小心點,這兒冰多。”
抬頭看去,茫茫雪原,無邊無際。
遠處是綿延的山脈,山頂積雪終年不化。風吹過來,像刀子割在臉上。劉振豪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嗆得他咳嗽起來。
“新兵蛋子,集合!”
哨聲尖銳地響起。他們被帶到營區,分班,領裝備。班長是個黑臉漢子,姓趙,說話像打雷。“到了這兒,就別把自己當人!是龍給我盤著,是虎給我臥著!”
訓練從第二天開始。
五公里越野,劉振豪跑到一半就吐了。高原反應讓他頭疼欲裂,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但他沒掉隊,咬著牙跟上了。
射擊訓練,他的手凍得拉不開槍栓。
趙班長一腳踹在他腿上。“用力!沒吃飯嗎!”他爬起來,搓搓手,繼續練。手上裂開的口子滲出血,沾在槍上,很快凍成冰碴。
晚上躺在床上,渾身像散了架。
宿舍里沒有暖氣,就一個燒煤的爐子。半夜煤燒完了,溫度驟降,蓋兩床被子都冷。劉振豪縮在被窩里,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
他想家了。
想家里熱乎乎的炕頭,想母親做的面條,甚至想父親罵他的樣子。想著想著,又想到了鄭婉婷。她應該到學校了吧?南方的冬天不冷,她會不會想起北方的雪?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準想。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訓練里。別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別人練一小時射擊,他練兩小時。手上的老繭磨破又長出,凍瘡好了又犯。
三個月后新兵考核,他拿了全連第一。
授獎那天,團長親自給他戴大紅花。拍著他肩膀說:“好小子,有種!”他立正敬禮,手抬得標準,眼睛卻紅了。
不是因為榮譽,是因為終于有件事,他能做好了。
下連隊后,劉振豪被分到最遠的哨所。那里只有五個人,守著一座山,一條河,和幾十公里的邊境線。
哨長姓李,四十多歲,在邊防待了二十年。
他帶劉振豪熟悉防區,指著界碑說:“咱們守的就是這個。別看它不起眼,可它在這兒,國境線就在這兒。”
界碑上的紅字已經斑駁,但依然清晰。
劉振豪伸手摸了摸,石頭冰涼。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么來這里。不是為了逃避,不是為了證明什么。
是為了找到一種方式,重新站起來。
邊防的生活枯燥而艱苦。每天巡邏,站崗,維護設施。冬天大雪封山,補給上不來,他們就吃壓縮干糧,化雪水喝。
劉振豪學會了在冰天雪地里辨別方向,學會了處理凍傷,學會了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保持清醒。
他也學會了沉默。
哨所里人少,話也少。大家各干各的,偶爾聊天,也說不了幾句。李哨長愛抽煙,一根接一根,看著遠山發呆。
有天夜里,兩人一起站崗。
月亮很大,照得雪地泛著藍光。李哨長忽然問:“小劉,你為什么來邊防?”
劉振豪愣了一下。“想來就來了。”
“屁話。”李哨長吐了口煙,“能來這兒的,心里都揣著事兒。有的是家里窮,想掙津貼;有的是犯了錯,來避風頭;還有的……是心死了,來找個地方埋。”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閃一閃。
劉振豪沒接話。他盯著遠處的山脊線,那里是國境線的另一邊,同樣被雪覆蓋,同樣寂靜無聲。
“我老婆跟人跑了。”李哨長忽然說,“十年前的事。我申請調到最遠的哨所,一待就是十年。不是放不下,是不知道回去能干啥。”
風把煙灰吹散了。
“你年輕,別學我。”李哨長拍拍他肩膀,“該過去的總會過去。守好這里,對得起這身軍裝,也對得起自己。”
那晚之后,劉振豪開始給家里寫信。
不多,一個月一封。說這里的天很藍,雪很白,說戰友們都很好。不提苦,不提累,更不提心里那些沒愈合的傷口。
父親回信說家里都好,讓他安心服役。
信里夾著一張照片,是父母在院子里的合影。兩人都老了,頭發白了,皺紋深了。劉振豪把照片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看一遍。
第二年春天,冰化了,河開了。
連里傳來消息,有軍校招生名額。李哨長找到劉振豪,把報名表拍在他桌上。“去考,考上了,將來能當軍官。”
“哨長,我……”
“別廢話。”李哨長說,“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苗子。窩在這兒可惜了,出去學本事,將來帶更多的兵,守更長的線。”
劉振豪填了表,交了。
一個月后,通知下來,他考上了。走的那天,哨所全體人員送他到路口。李哨長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好干。”
“是!”
車開出很遠,劉振豪回頭,還能看見那幾個綠色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視野中。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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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軍校在省城,和邊防是兩個世界。
這里有教學樓,圖書館,操場上有塑膠跑道。學員來自全國各地,說著不同的口音,懷揣著相似的夢想。
劉振豪有些不適應。
他習慣了邊防的寂靜,這里的喧鬧讓他頭疼。習慣了簡單的指令,這里的課程復雜得讓他吃力。第一次理論考試,他差點不及格。
“你就是那個邊防來的?”同桌問他。
劉振豪點點頭。同桌是個城市兵,白白凈凈的,叫周明。“厲害啊,我聽說邊防苦得很,你能堅持下來不容易。”
“還行。”
周明湊過來,壓低聲音:“哎,你有對象沒?”
劉振豪寫字的手頓了頓。“沒有。”
“那正好!”周明來勁了,“我認識幾個女兵隊的,周末介紹你們認識?有個叫林薇的,長得可漂亮了……”
“不用了。”劉振豪打斷他,“我暫時不考慮這個。”
周明悻悻地坐回去,嘟囔著:“不解風情。”
不是不解風情,是心里那道坎還沒過去。劉振豪知道,鄭婉婷已經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
他只能讓自己忙起來。
別人休息時,他在圖書館看書;別人打球時,他在操場加練。他用邊防那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要求自己,每門課都要爭第一。
教官注意到了這個沉默的學員。
“劉振豪,你來一下。”課后,教官把他叫到辦公室,“我看過你的檔案,邊防表現很突出。但在這里,光靠苦練不夠。”
“請教官指教。”
“要學會用腦子。”教官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打仗不是拼命,是拼智慧。你要把邊防的經驗和學校的理論結合起來,才能走得更遠。”
劉振豪記住了這句話。
他開始改變學習方法,不懂就問,不會就鉆。厚厚一本戰術教材,他翻了無數遍,頁腳都磨毛了。筆記本記了七八本,字跡密密麻麻。
第二年,他當上了學員隊隊長。
畢業前夕,學校組織演練。劉振豪帶領的小隊在對抗中表現突出,指揮部特別表揚。宣布成績那天,校長親自給他頒獎。
“希望你們將來都能成為優秀的指揮員。”
臺下掌聲雷動。劉振豪敬禮,轉身,看見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鄭婉婷說要去上大學時,眼里閃的光。
她現在應該畢業了吧?
在哪兒工作?過得怎么樣?有沒有……想起過他?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他也不會去問。畢業分配時,劉振豪填的第一志愿是回原邊防部隊。很多人都想留機關,去大城市,只有他選擇回去。
周明不理解:“你瘋了?好不容易出來,又回去?”
“那里需要人。”劉振豪說。
其實不只是這個原因。他還覺得,只有回到那片冰天雪地里,心里才踏實。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都不屬于他。
回到邊防,已經是干部了。
肩上一杠兩星,中尉排長。手下的兵比他小不了幾歲,看他的眼神里帶著敬畏。他帶著他們巡邏,訓練,守著一成不變的邊境線。
日子一天天過去。
他立功了,因為一次成功的邊境管控。他提干了,因為表現突出。他從排長到連長,再到營長,肩上的星慢慢增加。
家里來信說,父親身體不太好。
他寄錢回去,讓去看病。父親回信說老毛病了,不礙事,讓他別操心。信里還是那句話:好好干,別給家里丟人。
劉振豪三十五歲那年,被調到另一個邊防團當參謀長。
團部在縣城,條件好了些。有人給他介紹對象,有老師,有醫生,有機關干部。他見過幾個,都挺好的,但總是差那么一點。
不是她們不好,是他心里那個位置,還空著。
雖然他不承認,但夜深人靜時,他還是會想起鄭婉婷。想起她笑的樣子,哭的樣子,想起她說分手時決絕的眼神。
二十年了,時間應該沖淡了一切。
可有些東西就像凍土層,表面上結了冰,底下還是軟的。一碰,就陷進去。
有天去地方開會,飯桌上有個教育局的領導。閑聊時說起早年的大學生分配,領導感慨:“那時候師范生吃香啊,都搶著要。”
劉振豪隨口問:“95年畢業的那批呢?”
“95年?”領導想了想,“那可早了。我記得那年有個女學生,分到我們這兒了,名牌師范畢業的,本來能留省城,非要回來。”
“為什么?”
“說是家里有困難。”領導搖頭,“可惜了,那么好的學歷。后來嫁了個本地人,過得好像不怎么樣……”
劉振豪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他沒再問下去。飯局結束后,他一個人走在街上。小縣城的夜晚很安靜,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點了根煙,站在橋上吹風。
河水流得很慢,映著兩岸的燈火。
這么多年,他第一次離她的消息這么近。可知道了又能怎樣?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煙抽完了,他往回走。
步子很穩,像在巡邏。月光照在肩章上,三顆星閃閃發亮。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蹲在村口等姑娘的愣頭青了。
他是軍人,是軍官,是守衛國門的戰士。
06
授銜少將的命令下來時,劉振豪四十九歲。
那天邊防下著大雪,鵝毛般的雪片漫天飛舞。軍區的首長親自來宣讀命令,全團官兵在雪地里列隊,站得筆直。
“劉振豪同志,因長期在邊防工作中表現突出,功績卓著,經上級研究決定,授予少將軍銜……”
掌聲在風雪中響起,熱烈而持久。
劉振豪敬禮,手指觸到帽檐時,微微發抖。不是激動,是恍惚。二十八年了,從那個心碎的夏天到現在,居然已經過去了這么久。
儀式結束后,政委拍著他的肩膀笑。
“老劉,這回可以松口氣了。怎么樣,考慮考慮個人問題?都將軍了,還單著,說不過去啊。”
劉振豪笑了笑,沒接話。
這些年,這樣的話聽了太多。他也想過找個合適的人,結婚,過日子。可真到了要往前走那一步,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不是放不下,是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邊防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段界碑,都像他的孩子,他得守著。
授銜后不久,家里來了封信。
是堂弟寫的,說父親馬土生身體越來越差,年前住了次院,最近才緩過來。七十五歲生日快到了,家里想辦一下,問問他的意思。
信里還夾了張照片。
父親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裹著厚厚的棉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母親站在旁邊,頭發全白了,腰彎得厲害。
劉振豪看著照片,眼睛發酸。
當天晚上,他寫了休假報告。第二天一早就交了上去。領導批得很痛快:“是該回去看看了,這么多年,你回家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交接工作用了半個月。
臨走前,他去了趟哨所。不是他以前待的那個,是更遠的一個。車開到山腳下就上不去了,他徒步走了三個小時。
哨所的戰士看見他,嚇了一跳。
“首長,您怎么來了?”
“看看你們。”劉振豪笑著說。他檢查了哨所的設施,看了戰士們的住宿條件,一起吃了頓簡單的午飯。
臨走時,哨長送他到路口。
是個年輕的中尉,臉上還帶著稚氣。劉振豪拍拍他的肩膀:“守好這里。”
“是!保證完成任務!”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雪化了,泥濘不堪。劉振豪走得慢,一步一步,很穩。走到半山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哨所在山頂,小小的,像顆釘子。
釘在國境線上,也釘在他心里。二十八年,他最好的年華都留在這里了。不后悔,只是有些感慨。
回到團部,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幾身軍裝,一些書,還有這些年的獎章證書。他找了個木箱子,一件件放進去。最后從抽屜底層拿出一個鐵盒。
打開,里面是燒剩下的東西。
一張照片的邊角,半片燒焦的信紙。當年沒燒干凈,他偷偷留了下來。這些年一直帶著,從一個哨所到另一個哨所。
鐵盒已經銹了,里面的東西一碰就碎。
劉振豪看了很久,蓋上蓋子,放回了抽屜最深處。這次回家,不帶過去了。有些東西,該留在該留的地方。
火車是晚上出發的。
臥鋪車廂里人不多,很安靜。劉振豪躺在鋪位上,聽著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一聲聲敲在心上。
離家越來越近了。
他想起村口的老槐樹,想起村后的小河,想起磚廠飛揚的塵土。想起那個夏天,鄭婉婷穿著碎花襯衫,從拖拉機上跳下來。
想起她說分手時,眼里噙著的淚。
這么多年,他以為自己忘了,其實只是藏起來了。藏得很深,深到以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可火車每靠近家鄉一公里,記憶就清晰一分。
天亮時,車到站了。
是市里的火車站,不是縣城。還要轉長途汽車,再坐兩個小時才能到鎮上。從鎮上到村里,還有十里土路。
劉振豪提著行李走出車站。
廣場上人來人往,吆喝聲,喇叭聲,混成一片。他站在那兒,有些茫然。二十八年,城市變了樣,他認不出來了。
“師傅,去汽車站怎么走?”
“前面右拐,坐2路車。”
他道了謝,往前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過一個小學時,正好是放學時間,孩子們涌出來,嘰嘰喳喳的。
他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孩子。
忽然就想,如果當年沒分手,現在孩子也該這么大了。可能已經上大學了,或者工作了。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
車開動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小學。校門口有個女老師正在維持秩序,背對著他,頭發在風里飄。
只是一瞥,車就拐彎了。
劉振豪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街景在后退,新的樓,舊的房,交織在一起。就像時間,新的覆蓋舊的,但舊的痕跡還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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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駛出市區。
窗外的樓房漸漸少了,田地多了起來。正是春耕時節,地里有人在忙碌,拖拉機突突地響。劉振豪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他沒睡著,只是養神。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邊防的雪,一會兒是老家的土。一會兒是授銜儀式上的掌聲,一會兒是父親瘦削的臉。
還有鄭婉婷。
她還在村里嗎?還是早就嫁到外地去了?如果還在,見面了該說什么?如果不在,也好,省得尷尬。
這些問題纏著他,解不開。
車到鎮上時,已經下午了。劉振豪提著行李下車,站在路邊等去村里的車。鎮子變化不大,多了幾棟新樓,但街道還是老樣子。
“振豪?是振豪嗎?”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劉振豪回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正瞇著眼睛看他。他愣了幾秒,才認出來。
“廣澤叔?”
“真是你啊!”魏廣澤走過來,用力拍他的肩膀,“好家伙,這一身軍裝,真精神!聽說你當將軍了?”
“剛授的銜。”劉振豪笑笑,“您這是……”
“來鎮上買點東西,明天你爹過壽用。”魏廣澤現在是村長,還是那么熱心腸,“走走走,坐我的三輪車回去,正好順路。”
三輪車是電動的,跑起來嗡嗡響。
路還是土路,但平整了不少。路兩旁的楊樹長高了,枝葉茂密。劉振豪坐在車斗里,扶著行李,看著熟悉的景色。
“你爹可想你了。”魏廣澤開著車,大聲說,“每次見我都問,振豪啥時候回來。這回好了,總算回來了。”
“家里都好嗎?”
“好,好。”魏廣澤頓了頓,“就是你爹身體不大行,去年冬天病了一場,差點沒挺過來。這回辦壽,也是想沖沖喜。”
劉振豪心里一緊。
車拐進村子時,太陽已經偏西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枝干更粗了,葉子綠油油的。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聽見車聲都抬頭看。
“喲,振豪回來了!”
“將軍回來了!”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等三輪車開到劉家門口時,院里院外已經圍了不少人。劉振豪下車,看見父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爹。”他走過去。
馬土生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紅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聲音有些抖,手也抖。
母親從屋里出來,抹著眼淚:“兒啊,你可回來了……”
院子里熱鬧起來。親戚鄰居都來了,七嘴八舌地問著。劉振豪被圍在中間,一個個打招呼,叫叔,叫嬸,叫哥,叫姐。
很多面孔都老了,有些認不出來了。
孩子們擠在人群外,好奇地看著這個穿軍裝的陌生人。有膽大的問:“你就是電視里的那種將軍嗎?”
劉振豪笑了:“是。”
“哇——”孩子們歡呼起來。
晚飯很豐盛,母親做了他愛吃的菜。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燈光昏黃,映著每個人的臉。父親不停地給他夾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多吃點,部隊里吃不好吧?”
“好著呢。”劉振豪說,“現在條件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父親喃喃著,又問,“這次能待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好,一個月好。”父親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
吃完飯,劉振豪陪著父母說話。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村里的事,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家老人去世了,誰家娶媳婦了。
父親偶爾插一句,大多是沉默。
夜深了,父母去睡了。劉振豪一個人坐在院子里,點了根煙。月光很好,照著這個他出生、長大的院子。
墻角的棗樹還在,已經很高了。
他記得小時候和婉婷一起摘棗子,她夠不著,他把她舉起來。她嚇得尖叫,手卻緊緊抓著他的肩膀。棗子掉下來,砸在頭上,有點疼,但兩人都笑了。
那么小的事,居然還記得。
煙抽完了,他起身回屋。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里面有說話聲。是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明天婉婷也來幫忙。”
“別在振豪面前提她。”母親說。
“知道,我就說說。”
聲音停了。劉振豪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框,指節有些發白。他站了一會兒,輕輕走開,回了自己房間。
屋里還是老樣子。
床,桌子,衣柜,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墻上貼的年畫已經褪色,卷了邊。他在床上坐下,床板發出吱呀的聲音。
明天,壽宴。
她會來嗎?來了,見面說什么?如果她裝作不認識,他要不要也裝作不認識?如果她主動打招呼,他要怎么回應?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他躺下,盯著黑暗中的房梁。窗外傳來蟲鳴,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怎么躺都不舒服。
最后索性坐起來,等到天亮。
08
壽宴從早上就開始準備。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擺了十幾張桌子。灶臺搭在后院,請了村里的廚子,還有幾個幫忙的婦女。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劉振豪穿著便裝,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來的大多是親戚和村里的老人,也有一些遠道而來的戰友。大家圍著他說話,問邊防的事,問部隊的事。他一一回答,臉上帶著笑。
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瞟。
她在哪兒?來了嗎?如果來了,是在廚房幫忙,還是在前院?他想問,又不敢問。怕問出來,顯得自己還在意。
上午十點,魏廣澤來了。
“振豪,你爹呢?”他嗓門大,一進來就喊。
“屋里坐著呢。”劉振豪說,“廣澤叔,您去陪他說說話吧,他愛聽您講古。”
“好嘞!”魏廣澤往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婉婷來了,在后院幫忙呢。你要不要……”
話說一半,停住了。
劉振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點點頭,沒說話。魏廣澤看看他,嘆口氣,進屋去了。
院子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對話。
劉振豪站了一會兒,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安靜些。臨時搭起的土灶燒得正旺,一口大鐵鍋架在上面,冒著熱氣。
幾個婦女在洗菜,切菜,說說笑笑的。
他一眼就看見了鄭婉婷。
她系著圍裙,頭發隨意挽在腦后,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手里拿著鍋鏟,正在翻炒鍋里的菜。動作麻利,像個熟練的廚娘。
旁邊的人遞過來調料,她接過去,撒進鍋里。
又拿起勺子嘗了嘗味道,點點頭,說了句什么。旁邊的人都笑了,她也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劉振豪站在門邊,沒進去。
就這么看著。看她彎腰添柴,火光照亮她的臉;看她抬手擦汗,在圍裙上抹了抹手;看她轉身拿盤子,側臉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晰。
二十八年了。
那個穿著碎花襯衫、扎著馬尾的姑娘,變成了眼前這個系著圍裙、頭發凌亂的中年婦女。時間在她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跡。
深到他差點認不出來。
可仔細看,眉眼還是那個眉眼。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還是彎彎的。只是眼神不一樣了,沒有了當年的清澈,多了滄桑和疲憊。
“振豪?”
有人叫他。是母親,從屋里出來找他。“你在這兒啊,前院來客人了,你去招呼一下。”
聲音驚動了后院的人。
鄭婉婷轉過頭,看見了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時間仿佛靜止了,鍋里的熱氣還在往上冒,滋滋地響。
她先移開了目光。
繼續翻炒鍋里的菜,動作有些亂,鍋鏟碰著鍋邊,發出刺耳的聲音。旁邊的人看看她,又看看劉振豪,都不說話了。
“來了。”劉振豪應了一聲,轉身往前院走。
步子很快,像在逃。心臟在胸腔里怦怦地跳,震得耳朵發麻。他走到前院,看見幾個戰友正站在那兒說話。
“老劉,你這院子不錯啊!”
“來來來,咱們合個影!”
他被拉過去,站在中間,對著鏡頭笑。笑容有些僵,但他努力撐著。拍完照,有人遞煙,他接過來,點了,深深吸了一口。
煙味嗆人,他咳嗽起來。
“怎么了老劉,在邊防把肺搞壞了?”戰友開玩笑。
“沒事。”他擺擺手,“抽急了。”
壽宴在中午十二點正式開始。
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通,所有人都入座了。劉振豪陪著父親坐在主桌,一桌一桌地敬酒。父親很高興,喝了幾杯,臉都紅了。
“我兒子,將軍!”他大聲說,語氣里滿是驕傲。
客人們都舉杯祝賀。劉振豪陪著喝,一杯接一杯。酒很辣,燒得喉嚨疼,但他需要這個。需要酒精來麻痹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念頭。
敬到后院幫忙的那桌時,他看見了鄭婉婷。
她坐在最邊上,低著頭,小口吃著菜。旁邊的人在說話,她偶爾點頭,不怎么開口。劉振豪端著酒杯走過去。
“謝謝大家來幫忙。”他說。
大家都站起來,舉杯。鄭婉婷也站起來,端著茶杯。“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吧。”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劉振豪看著她,她看著他。
酒杯和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兩人都一飲而盡。他看見她眼角有細紋,看見她鬢角有白發,看見她握著茶杯的手,粗糙,有裂口。
“你……”他想說點什么。
“菜要涼了。”她說,坐下了。
劉振豪站了幾秒,轉身走向下一桌。酒勁上來了,頭有些暈。他聽見身后傳來低低的議論聲,聽見有人說“可惜了”,有人說“都是命”。
他沒回頭。
宴席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客人們陸續散去,院子里杯盤狼藉。幫忙的人開始收拾,洗碗的洗碗,掃地的掃地。
劉振豪扶著父親回屋休息。
父親喝多了,躺在床上很快睡著了。他給父親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父親睡得很沉,嘴角還帶著笑。
退出房間,他走到院子里。
幫忙的人還在忙碌。他看見鄭婉婷端著一摞碗往廚房走,步子很穩,碗摞得很高。他想上去幫忙,又停住了。
魏廣澤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
“聊聊?”
兩人走到院外的樹下,蹲著抽煙。夕陽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長。魏廣澤吐了口煙圈,緩緩開口:“看見婉婷了?”
“過得不好。”魏廣澤說,“大學畢業后分回縣里教書,嫁了個同校的老師。那男的不是東西,喝酒打人。孩子五歲那年,男的出車禍死了。”
劉振豪的手抖了一下。
“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得艱難。前些年孩子上大學,需要錢,她就把縣里的房子賣了,搬回村里住。平時在鎮上飯館打工,村里有紅白喜事,她就來幫忙做飯,掙點外快。”
煙燒到了手指,劉振豪沒感覺。
“村里人都說她傻,當年要是留在省城,或者不嫁那個人,都不會是這樣。”魏廣澤嘆口氣,“可她從沒抱怨過。每次見她,都是笑呵呵的。”
后院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清脆,又刺耳。
劉振豪站起來,踩滅了煙頭。“廣澤叔,我進去看看。”
他往后院走,步子很沉。走到廚房門口時,看見鄭婉婷正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泡在水里,一遍遍地擦著碗。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很專注。沒看見他站在門口,或者說,看見了,假裝沒看見。水嘩嘩地流著,碗一個個變得干凈,摞起來。
劉振豪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最后轉身離開。他沒進去,沒說話。有些話,不知道該怎么說;有些事,不知道該怎么做。二十八年的時間橫在中間,太長了。
長到已經不知道怎么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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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晚飯很簡單,幫忙的人都在劉家吃。
鄭婉婷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靜地吃著飯。她吃得不多,一碗米飯,夾幾筷子菜,細嚼慢咽的。旁邊的婦女們在聊天,說她手藝好,今天的菜大家都夸。
她笑笑,沒接話。
劉振豪坐在主位,也沒怎么說話。父親精神很好,還在說白天的事,說誰誰誰來了,誰誰誰沒來。母親偶爾應一句,更多的是給他夾菜。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媽,我自己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大家都刻意不提某些話題,可越是不提,就越是明顯。魏廣澤試圖活躍氣氛,講了個笑話,只有幾個人笑。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幫忙的人陸續告辭。鄭婉婷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圍裙和袖套。她跟主人家道別,聲音輕輕的。
“叔,嬸,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點。”母親說,“今天辛苦你了。”
“應該的。”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劉振豪站起來,跟了出去。院子里沒開燈,只有屋里的光透出來,朦朦朧朧的。
“我送送你。”他說。
鄭婉婷停下腳步,沒回頭。“不用了,路熟。”
“還是送送吧。”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村里的路沒有路燈,全靠月光照亮。路兩旁的房屋大多黑著,偶爾有電視的聲音傳出來。
走了很長一段,誰也沒說話。
快到鄭婉婷家時,她開口了:“就送到這兒吧。”
劉振豪停下來。她家是老房子,土坯墻,瓦片有些破損。院子里有棵柿子樹,葉子在風里沙沙響。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孩子在家?”他問。
“嗯,放假回來了。”鄭婉婷說,“上大學了,在省城。”
“什么學校?”
“師范。”她頓了頓,“跟我一樣。”
又是沉默。
夜風吹過來,有些涼。
劉振豪看著她的背影,瘦瘦的,在月光下顯得單薄。
他想問很多問題,想問這些年她過得好不好,想問當年為什么非要分手,想問如果重來一次會不會不一樣。
可一個都沒問出口。
“今天謝謝你幫忙。”他說。
“沒什么,給工錢的。”鄭婉婷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每一道皺紋,每一個歲月的痕跡。“你父親身體不好,多陪陪他。”
“我知道。”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我進去了。”
“婉婷。”劉振豪叫住她。
她停下,等著。手緊緊攥著布袋子的帶子,指節發白。劉振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兩人之間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像隔著千山萬水。
“當年,”他的聲音有些啞,“你跟我說分手,是因為真的覺得我們世界不同了,還是……有別的什么?”
這個問題,憋了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