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張科，這三年，謝謝?！?/strong>
林默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他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我的桌上。
“這是我給你的一些東西，或許對你有點用?！?/strong>
他走了，沒帶走一片云彩，只留下這個沉甸甸的袋子。
我以為那不過是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讀書筆記，可當(dāng)我鬼使神差地撕開封條，抽出那份文件的瞬間，我徹底愣在了原地。
01
那是一個足以把人烤干的七月。
市發(fā)展規(guī)劃局的辦公室里，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zhuǎn)著，發(fā)出的嗡嗡聲像極了夏蟬最后的嘶鳴。
每個人都顯得有些萎靡不振，直到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把我們從昏昏欲睡中拽了出來。
“同志們，說個事?！?/p>
王主任的目光在我們幾個科長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省里派來一位選調(diào)生，名校的碩士，叫林默，分到咱們科室，基層鍛煉三年。”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隨即，如同往平靜的湖面丟進一顆石子，蕩開了細微卻清晰的漣D。
我身邊的李姐，我們科室資歷最老的大姐，用筆桿輕輕戳了戳我的胳膊，嘴型無聲地比出了兩個字：“鍍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選調(diào)生，我們單位不是沒來過。
但直接分到我們發(fā)展規(guī)劃科這種核心業(yè)務(wù)科室，而不是去信訪辦或者黨群部那種地方，背后的意味就不言而喻了。
這通常意味著，人家背景不俗，下來只是為了履歷上添一筆漂亮的“基層工作經(jīng)驗”，三年期滿，拍拍屁股就是坐著火箭往上升。
說白了，就是來鍍一層金的。
我叫張偉，三十二歲，在這個單位熬了整整五年才從一個普通科員爬到科長的位置。
我深知每一個臺階背后要付出多少汗水和努力，所以對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把基層當(dāng)跳板的“天之驕子”，我骨子里就有一種天然的抵觸。
他們不懂基層的難，也不屑于懂。
他們只是過客。
而我們，才是要在這里扎根一輩子的人。
第二天，林默來了。
他很高，很瘦，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斯斯文文。
穿著一件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不是什么大牌子，但質(zhì)料考究，襯得他整個人干凈又疏離。
他沒有我想象中那種公子哥的飛揚跋扈，反而有些沉默寡言。
跟王主任報到后，被領(lǐng)著和我們一一打了招呼。
輪到我時，他伸出手，禮貌地喊了一聲：“張科長，以后請多指教。”
他的手很涼，握手也只是一觸即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歡迎。”我點了點頭，也只說了這兩個字。
簡單的歡迎儀式后，李姐給他安排了角落里一個空置很久的辦公桌。
他道了謝，便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我們都以為他會擺上些文件資料，或者最新的政策匯編。
結(jié)果，我們都猜錯了。
他從自己的雙肩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袋。
打開布袋，里面是一個造型古樸的紫砂壺。
緊接著，他又拿出一個小巧的茶葉罐。
整個下午，他就坐在那里，用辦公室的飲水機接了水，不急不緩地洗茶、泡茶、品茶。
那套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與我們這個充滿打印機噪音和電話鈴聲的辦公室格格不入的禪意。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幾乎人手一份的《發(fā)展導(dǎo)報》，就這么一看就是一下午。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塑。
辦公室里的人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茶水間里，李姐壓低了聲音，對著幾個年輕同事繪聲繪色地模仿他泡茶的樣子：“看見沒，人家那才叫生活，咱們這叫糊口。”
大家哄堂大笑。
“林公子”這個外號，就在他來的第一天，不脛而走。
我心里那點僅存的客氣，也隨著他那氤氳的茶香，飄散得無影無蹤。
為了不讓他顯得太清閑，也算是給他一個“下馬威”，我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上周的會議紀要。
“林默，你剛來，先熟悉一下情況，把這份紀要整理一下，明天早上給我?！?/p>
這活兒通常都是實習(xí)生干的。
我以為他會有些不悅。
但他只是從報紙后面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接過文件，平靜地說：“好的，張科?！?/p>
沒有一絲多余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一份打印得整整齊齊，連標(biāo)點符號都無可挑剔的會議紀要準(zhǔn)時放在了我的桌上。
他完成得一絲不茍。
然后，就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泡茶，看報，雷打不動。
他像一個精準(zhǔn)的鐘擺，準(zhǔn)時上班，準(zhǔn)時下班，從不遲到早退。
他不多話，不與人交際，也不參與任何辦公室的八卦閑聊。
除了必要的公務(wù)交接，他仿佛是我們這個空間里的一個“隱形人”。
我們討論項目，他安靜地看報。
我們?yōu)榱艘粋€數(shù)據(jù)爭得面紅耳赤，他淡定地喝茶。
我們加班到深夜，他到點就走，背影瀟灑。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我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判斷。
他就是來混日子的。
他把這里當(dāng)成了一個可以暫時歇腳的驛站，而我們，只是他沿途看到的、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景。
02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
林默的“佛系”工作態(tài)度，成了我們科室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線。
第一年，科里接了個硬骨頭。
市里要對西郊的一片老工業(yè)區(qū)進行升級改造，那地方歷史遺留問題多如牛毛，產(chǎn)權(quán)復(fù)雜，污染嚴重，牽涉到上千戶居民的拆遷和幾家半死不活的國營老廠。
我們科室作為牽頭單位，幾乎全員開啟了“白加黑，五加二”的模式。
我?guī)е鴥蓚€骨干，天天泡在現(xiàn)場調(diào)研，回來還要整理堆積如山的資料，撰寫報告。
辦公室里，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連李姐都收起了平日的八卦心思，整天對著一堆圖紙發(fā)愁。
只有林默的角落，依舊歲月靜好。
茶香裊裊，報紙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他仿佛身處一個與我們平行的時空。
有一次，我們?yōu)榱艘粋€拆遷補償方案的細節(jié)，連續(xù)開了三個晚上的會。
第三天晚上十點，所有人都已經(jīng)精疲力竭，雙眼通紅。
我端著咖啡杯，看著窗外林默準(zhǔn)時下班離去的背影，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憑什么？
憑什么我們在這里累死累活，他卻可以如此悠閑？
就因為他背景硬，是來“鍍金”的嗎？
隔天的內(nèi)部碰頭會上，我終于沒忍住。
在討論陷入僵局時，我把目光轉(zhuǎn)向了那個角落。
“林默同志。”我故意提高了音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我的聲音，聚焦到了林默身上。
他緩緩地從報紙后面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
“你來我們科室也快一年了，對我們這個老工業(yè)區(qū)改造的項目，有什么高見嗎？”
我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李姐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他，等著他出丑。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默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用他那慣有的、毫無波瀾的語調(diào)說：
“張科，我對具體業(yè)務(wù)還不熟悉，就不亂提意見了，免得給大家添亂?！?/p>
說完，他又把頭埋進了報紙里。
我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屈。
他這種置身事外的態(tài)度，比直接頂撞我還要讓我難受。
這分明就是說：你們的這些破事，我壓根就沒興趣參與。
李姐在一旁發(fā)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嗤笑。
王主任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及時把話題岔開了：“好了好了，我們繼續(xù)討論方案B的可行性……”
我瞥了一眼王主任，他表情如常，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但我心里清楚，主任這是在和稀泥，或者說，是在變相地包庇林默。
從那以后，我徹底放棄了讓他融入我們這個集體的想法。
我不再給他派任何活，哪怕是整理會議紀要這種小事。
他就這樣，成了一個徹底的“邊緣人”。
時間進入了第二年。
我們對他的存在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甚至有些麻木了。
他就像辦公室里那盆不開花的綠蘿，安靜，沒有存在感，但你一抬頭，總能看見他。
直到一件事情的發(fā)生，讓這潭死水，起了一絲微乎其微的漣漪。
那年秋天，市里為了緩解日益擁堵的城區(qū)交通，計劃在南部新建一條貫通東西的物流大通道。
方案論證會上，有專家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shè)想：重新利用三十年前因為航道淤積而廢棄的“紅旗運河”。
如果能將運河清淤拓寬，不僅可以分流大量的貨運壓力，還能節(jié)省一大筆征地費用。
這個想法很有吸引力，但技術(shù)難度極大。
我們科室負責(zé)對這個方案進行前期可行性評估。
我們查遍了近二十年的所有勘探資料，得出的結(jié)論都很悲觀。
地質(zhì)報告顯示，運河河床底部主要是厚厚的淤泥質(zhì)，結(jié)構(gòu)松散，清淤成本和后期維護費用將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遠不如直接新建一條公路來得劃算。
眼看著這個方案就要被否決，所有人都覺得惋惜。
在一次幾乎要給這個方案“蓋棺定論”的討論會上，大家七嘴八舌地發(fā)表著意見，氣氛有些沉悶。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或許，可以重新核算一下成本。”
是林默。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這是兩年來，他第一次在業(yè)務(wù)討論會上主動發(fā)言。
我皺了皺眉：“什么意思？”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走到會議桌旁，指著墻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城市規(guī)劃圖。
“我上周去資料室看八十年代的《水利勘探檔案》時，留意到一份關(guān)于‘三號水文觀測站’的補充報告。”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那份報告是手寫的，夾在一堆廢棄圖紙里，可能很多人都沒注意到?！?/p>
“里面提到，當(dāng)年建觀測站時，對紅旗運河中段進行過一次深層鉆探取樣。取樣分析結(jié)果顯示，淤泥層下面，大概五米深的位置，是結(jié)構(gòu)非常穩(wěn)固的‘粘質(zhì)粉土’?！?/p>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這種土質(zhì)的承載力遠比評估報告里提到的‘淤泥質(zhì)’要高得多。如果我們的清淤和加固工程，能以這層‘粘質(zhì)粉土’為基準(zhǔn)面，那么整個工程的成本和技術(shù)難度，可能會比我們預(yù)想的要低很多?！?/p>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說的話驚呆了。
《水利勘探檔案》？八十年代的手寫報告？三號水文觀測站？
這些名詞對我們來說，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紀一樣陌生。
誰會閑著沒事去翻那些在資料室里堆了幾十年、積滿灰塵的陳年舊檔？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難明的光。
他當(dāng)機立斷：“小劉，你馬上去一趟市檔案館，把林默說的那份報告調(diào)出來！不，把那個時期的所有水文資料全部調(diào)出來核實！”
結(jié)果很快就出來了。
真的如林默所說。
那份被遺忘在角落里的手寫報告，清晰地記錄著當(dāng)年的鉆探數(shù)據(jù)。
雖然，這個驚人的發(fā)現(xiàn)最終因為牽扯到跨區(qū)利益協(xié)調(diào)的復(fù)雜問題，沒能讓“重啟運河”的方案起死回生。
但這件事，卻像一顆小石子，在我心里投下了重重的一擊。
他是碰巧看到的嗎？
還是說……他每天去資料室，看的不是閑書，而是這些？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我壓了下去。
我寧愿相信，他只是運氣好。
畢竟，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蟄伏兩年多，每天只是喝茶看報？
這不合邏輯。
第三年，林默即將期滿離任的消息，像一陣風(fēng)，吹遍了單位的每一個角落。
辦公室里的人們，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仿佛要送走一尊供了三年的“大神”。
李姐她們張羅著要給他辦一個歡送宴，算是盡一盡地主之誼。
飯桌上，大家輪流向他敬酒，說著各種客套的祝福。
“林處，以后到了省里，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同事??！”
“是啊，以后高升了，要多下來指導(dǎo)指導(dǎo)工作！”
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端著一杯茶，以茶代酒，對每個人的祝福都禮貌地回應(yīng)：“謝謝，謝謝大家三年的照顧?！?/p>
他的平靜，和飯桌上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他。
這三年來，我對他有過鄙夷，有過不屑，有過憤怒，也有過一絲短暫的好奇。
但此刻，看著這個即將離開的青年，我心里剩下的，更多的是一種“終于結(jié)束了”的解脫感。
他和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的路，是通往云端的陽關(guān)道。
而我的路，是深扎在泥土里的獨木橋。
我們之間，本就不該有交集。
03
林默離任前的最后一周，辦公室里洋溢著一種微妙的輕松氛圍。
他和平時沒什么兩樣，依舊是那套雷打不動的程序。
泡茶，看報，去資料室。
只是，他開始慢慢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那本厚厚的《地方志》，被他放回了書架。
那幾疊他經(jīng)常翻閱的《經(jīng)濟參考》合訂本，也被他整齊地碼好。
他的辦公桌，一點一點地變得空曠起來。
只剩下那個陪伴了他三年的紫砂壺，還靜靜地立在桌角。
我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我承認，我還是看不透他。
但我也懶得去想了。
他就要走了，不是嗎？
他走后，我的科室會恢復(fù)正常，我的工作會回到正軌。
這就夠了。
他離任的最后一天，是個周五。
下午五點剛過，辦公室的人就陸續(xù)走光了。
窗外的天空，晚霞燒得像一團火。
我正在整理手頭最后一份文件，準(zhǔn)備下班。
辦公室的門沒關(guān)，走廊里的光投射進來，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一抬頭，看見林默站在我的辦公桌前。
他手里拿著他那個紫砂壺，另一只手，拿著一個厚厚的、用牛皮紙包裹得方方正正的文件袋。
“張科?！?/p>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三年，謝謝你的照顧?！?/p>
我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
“客氣了?！?/p>
他把那個文件袋輕輕地放在我的桌上。
“這是我給你的一些東西，或許對你有點用?！?/p>
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個牛皮紙袋上。
很厚，分量不輕。
我下意識地以為，這大概是他這三年看報紙寫的一些讀書筆記，或者是一些不著邊際的心得體會。
出于最基本的禮貌，我接了過來。
“費心了?！蔽腋砂桶偷卣f，“祝你前程似錦?！?/p>
“謝謝。”
他對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被他輕輕地帶上，發(fā)出“咔噠”一聲。
走廊里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一如他的人。
我坐回到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袋，有些出神。
說實話，我沒太當(dāng)回事。
一個喝了三年茶的人，能有什么有用的東西？
我當(dāng)時想的是，回頭找個柜子把它鎖起來，就當(dāng)是完成了一個最后的交接儀式。
但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我沒有那么做。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盯著那個牛皮紙袋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最后，我伸出手，撕開了上面用膠水粘得死死的封條。
一股紙張和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
我抽出了里面的東西，頓時就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