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天,湖南邵陽黃泥村的油菜花剛剛泛黃,郵差騎著半舊的鳳凰牌自行車在村口搖鈴詢問陳淑珍家的住處。這聲詢問讓村民們嚇了一跳——自從1949年以后,已經很少有人收到來自臺灣的消息了。陳淑珍微微佝僂著身子走出老屋,接過那封淺灰色的牛皮信封,看到落款“易祥”二字時,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信封里只有薄薄一頁信紙,字跡歪斜而克制:“淑珍,吾在臺安,不令君掛。”易祥在信中坦言已在臺灣再婚,并勸妻子“自謀后路”。陳淑珍在灶房的馬燈下沉默良久,最終提筆寫下回信:“你走后的歲月,你的勤務兵庹長發一直在替你守家,三十年從未離去,切勿再念。”
這段跨越海峽的對話,揭開了一個被時光塵封了三十年的故事。故事要追溯到1949年初夏,長江水勢洶涌,解放軍的百萬雄師勢如破竹。時任國民黨少將參謀的易祥,黃埔軍校十四期畢業,不得不隨部隊倉促南撤。臨行前夜,他在長沙老宅的燈下寫家書,寫一句停三次,淚漬斑駁了信紙。黎明時分,他握著妻子陳淑珍的手只說了一句:“山高水長,待他日再聚。”站在旁邊的兩個年幼兒子還不明白,父親這一去將是永別。
易祥找來自己最信任的勤務兵庹長發。25歲的庹長發是四川彭水縣人,1938年才14歲時就被國民黨抓了壯丁。在部隊里,他受盡欺凌,直到遇到易祥。易祥比庹年長五歲,見他骨瘦如柴卻眼神堅韌,便收他為勤務兵,待他如兄弟。
在戰火紛飛的歲月里,兩人同甘共苦——皖南雨夜行軍時共裹一床破棉被,湘西會戰中肩并肩抬迫擊炮。最危險的一次,易祥在湘北戰役中胸前鋼盔被擊穿,若不是庹長發撲上去將他拖進戰壕,早已命喪黃泉。
木窗縫吹進帶著菜籽花香的風,易祥按著胸口輕聲囑托:“家里那三口,全靠你了。”庹長發一揖到地:“長官放心,我一定不負所托。”這一揖,仿佛把自己的后半生都壓在了這句承諾里。
1949年5月,易祥登上駛往基隆的“太康”號運輸艦。甲板上的同僚或抽泣或沉默,唯有他木然注視著漸行漸遠的長沙灘頭,心中默念著妻子的乳名。海風卷走余溫,留給他的是鉛塊般沉重的信念:“此去不過暫別,待收復大陸,必回。”然而歷史的洪流從不為個人意愿改道。隨著新中國宣告成立,淺淺的海峽成了天塹,隔開了無數家庭。
在臺灣的易祥最初堅信能很快返回大陸,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希望逐漸破滅。在戰友的撮合下,他于1955年再婚,重新組建了家庭,生育了四個孩子。盡管生活繼續,他始終牽掛著對岸的妻兒。
而在大陸這一邊,庹長發正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家。易家曾是地主家庭,加上易祥的國民黨軍官身份,在新政權下處境艱難。土改時期,易家的宅基地差點被沒收。庹長發拖著半病之身,一面參加土改工作隊的夜校,盡力說明易家“并無血債”,一面以自己早年從軍的經歷向干部解釋緣由。經過數次走訪,他終于保住了易家祖宅和幾畝薄田。
陳淑珍出身名門,不諳家務,家中大小事務全落在庹長發肩上。沒有耕牛,他就凌晨挑燈推犁;春荒斷糧,他去山里挖野菜;三伏天烈日當空,他在水田里彎腰拔草。大兒子易銘到了上學年齡,學費是一文一文攢出來的,甚至靠庹長發夜里為人打短工賺紗燈錢。
最困難的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易家存糧見底,孩子們餓得眼窩深陷。庹長發架起柴火熬稀粥,把自己的那份讓給孩子們,半夜背著褡褳上山挖野菜、掏鳥蛋。“不管怎樣,娃娃得活下去。”這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村里人最初對這家“國民黨軍官寡婦”指指點點,但看到庹長發天天幫人修屋、挑擔、打井,也就不好意思再議論。鄉里人講情義,你幫了他三回春播,他就會在秋天借你半袋稻谷。漸漸的,易家母子有了喘息的余地。
庹長發始終保持著對陳淑珍的尊重。他們住在一間七八平米的小屋里,而庹長發選擇了隔壁的破舊窩棚。即使陳淑珍多次邀請他搬進來住,他都婉言謝絕:“我住這里就好,免得讓人說閑話。”他始終稱陳淑珍為“太太”,把易浩光和易浩明兩位少爺視如己出,卻從不逾越本分。
陳淑珍心中過意不去,多次勸庹長發考慮自己的幸福,找個妻子成立家庭。但庹長發總是堅定拒絕:“易祥兄臨走時托我照顧你們,我怎能辜負他的重托?如果我成家,誰來照顧你們?”
時光如梭,1972年秋天,大兒子易銘考上長沙師范。面對如山般的學費、路費和書本費,庹長發賣掉了當年藏下的一口銅盆,又跑到縣城腳手架上做小工。鋼筋寒光閃閃,他的雙手遍布老繭,骨節腫大,卻像鐵鉗般牢牢抓住生活。易銘背著補丁布包站在村口,一步三回頭地喊:“庹叔,等我!將來我掙錢,給你買雙新布鞋。”庹長發只是擺手:“莫管我,書念好要緊。”
轉機出現在1979年。當年元旦,全國人大常委會發表《告臺灣同胞書》,呼吁海峽兩岸實行“三通”。郵電部正式開辦寄臺灣平信和掛號信函業務。消息傳到黃泥村時,公社廣播的“滴——滴——”聲像春雷炸醒冬蟄。村頭收音機前,庹長發愣了足足半小時,然后一口氣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出那本被歲月侵蝕的舊簿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這些年來寫給遠方卻無處寄出的信,字跡早已褪色。
當夜,油燈下他重新鋪紙落筆:“大哥別來可好?”然后細細寫起陳淑珍的身體狀況,小兒子在縣醫院當護工,大兒子已分配到縣中學教書。信末,他只寫一句:“三十年諾言,草鞋雖破,猶能抵風雨。”落款依舊是那三個熟悉的字——庹長發。
臺灣那頭,易祥收到信件是在盛夏。窗外鳳凰花落,紅得熾烈。他一遍遍摩挲那行字,喉嚨似堵著沙子。夜里,他喚妻子囑咐家事,小女兒問:“爹,燈下寫啥?”他含糊其辭:“舊友久別,待寫幾句。”他沒說,那“舊友”其實是他的原配和自己的弟兄。
易祥的回信寫得又慢又艱難,最后索性不提臺灣新家,唯有一句道歉:“我負你們多年,望能自保。”信封封口那刻,他低喃:“對不起。”在信中,他甚至建議庹長發與陳淑珍組建家庭,互相扶持度過余生。
這封信在陳淑珍心中激起更深層的漣漪。她給易祥的回信短得驚人:“勿念。長發生死與共,三十載矣。”寥寥一行,刀刻斧鑿。她沒有怨恨的話,卻用事實給了昔日丈夫最沉重的答復。
1980年,改革的春風吹進湘西。易銘憑借師范學歷兼做夜校教師,帶領鄉親識字種果,橘林片片。人們發現,那個始終穿著打補丁衣衫、佝僂著背的老兵是最好的幫手。農閑時他站在樹蔭下聽課,偶爾提問:“氮肥重了,果子會不會落?”全場哄笑,他也呵呵傻樂。
1987年,臺灣開放老兵返鄉探親,但易祥已病重臥床,最終沒能跨過那道海峽。1988年,他在臺北榮民醫院彌留之際,拉著小兒子的手,唇角微顫:“若有生之年,可渡海去湘西,替我磕個頭。”話音未落,心電圖已成一條直線。
2009年,陳淑珍病逝,臨終前叮囑兩個兒子務必給庹長發養老送終。易家兄弟謹記母親遺愿,將庹長發視若父親般孝敬。2012年,易祥在臺灣的女兒易若蓮和弟弟易浩文來到大陸認祖歸宗。在黃泥村老家,他們見到了同父異母的哥哥易浩光和易浩明,也見到了88歲的老兵庹長發。
易若蓮滿含深情地對老兵說:“我是易祥的女兒,代表我父親來看你,你的任務完成了!”聽到這句話,垂暮之年的庹長發雙眼突然有了光芒,他吃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沖著易若蓮敬了個不算標準的軍禮,滿含熱淚地說道:“我可以回家了!”
2015年,在志愿者幫助下,91歲的庹長發終于踏上了歸鄉之路。七百公里的返鄉旅程,他用了整整七十七年才走完。當年離開家鄉時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歸來已是耄耋老人。
三個月后,庹長發安詳離世。臨終前,他握著易祥的遺照,輕聲說道:“團長,我完成了承諾。”這個平凡的老兵,用六十六年的光陰守護一句誓言,演繹了一曲感天動地的忠義之歌。這份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守護,讓我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情義,什么是永恒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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