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怡紅院的藥香,混著寶釵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冷香,絲絲縷縷,飄進瀟湘館。
黛玉正臨窗站著,手里那方繡著幾點墨竹的舊帕子,被指尖攥得微微發白。
她聽著遠處隱約的談笑,想著寶玉身上那未褪的傷痕,心口便如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透不過氣來。
她想,世人只知寶姐姐的丸藥能醫棒瘡,卻不知寶玉真正的病,不在皮肉,而在心魂。
而這味心藥,須得以靈犀為引,用真情熬煉,稍有不慎,便不是救人,而是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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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姑蘇城的雪,總比金陵的要來得纏綿些。
林黛玉坐在暖轎里,隔著厚厚的轎簾,仿佛還能嗅到故鄉園林中那股濕潤的、帶著梅香的空氣。
當轎子穩穩地停在榮國府那朱漆大門前時,她明白,那些屬于姑蘇城的記憶,都將隨著這一路的風塵,被封存在遙遠的過往里了。
榮國府,這是一個只在母親口中聽過的、如天上宮闕般的存在。
這里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似乎浸透了百年的富貴與權勢。
黛玉由乳母王媽媽攙扶著下了轎,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
她牢記著父親林如海的臨行囑托:“此去寄人籬下,萬事當心,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行一步路。”
穿過層層院落,繞過雕梁畫棟的回廊,終于在賈母那正堂之上,見到了這位白發蒼蒼的外祖母。
甫一見面,賈母便一把將她摟入懷中,那一聲“我苦命的兒啊”,哭得是肝腸寸斷。
周圍的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以及一眾姑娘們,也都陪著拭淚。
這滿屋的悲聲,有真心,有應景,交織成一張巨大而柔軟的網,將初來乍到的黛玉包裹其中。
黛玉自是悲從中來,也跟著哭得梨花帶雨。
她明白,這是她在這個陌生環境里,獲得最初憐惜與接納的唯一方式。
就在這一片愁云慘霧之中,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闖了進來。
“妹妹來了!可讓我好等!”
一個穿紅著綠、束著金冠的少年,從門外一溜煙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天真爛漫的喜悅。
他跑到賈母跟前,先是請了安,然后便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黛玉,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一句癡話,引來滿堂善意的哄笑。
賈母嗔怪道:“胡說!你們今日才第一次見面。”
那少年卻不理會,依舊癡癡地看著黛玉,見她眉尖微蹙,似有不悅,竟急得抓耳撓腮。
他轉頭問身邊的丫鬟:“妹妹可有玉沒有?”
眾人皆是一愣,不知他此問何意。
丫鬟回道:“林姑娘是沒有玉的。”
誰知這句話竟捅了馬蜂窩。
那少年一聽,臉色大變,猛地從項上摘下那塊五彩斑斕、被視為命根子的通靈寶玉,狠狠地摔在地上,哭喊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識!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獨我一個有,如今來了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不是個好東西!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這一摔,石破天驚。
滿屋的丫鬟仆婦嚇得魂飛魄散,賈母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抱著寶玉哭罵:“你這業障!為她摔了你的命根子,是存心要我的老命不成!”
整個屋子亂成了一鍋粥。
有勸的,有哭的,有撿玉的。
而在這一片驚天動地的混亂中心,黛玉卻怔住了。
她看著那個被賈母摟在懷里,依舊又哭又鬧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言喻的、奇異的暖流。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驚慌。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懂得”的震撼。
自她懂事以來,所有人都告訴她,她是不同的,因為她是林家的女兒,是巡鹽御史的千金。
但那種“不同”,是一種身份的標簽。
而眼前這個素未謀面的表哥,卻用一種最激烈、最純粹的方式,告訴了她另一種“不同”——在他眼中,她是神仙似的妹妹,她的“沒有”,便是這塊世人眼中的“寶玉”的“錯”。
他的邏輯,是顛倒的,是癡傻的,卻也是最真誠的。
他不是在摔玉,他是在為她鳴不平,是在向這個以“有”為貴的世界,發起他最幼稚也最決絕的挑戰。
那一刻,黛玉那顆因寄人籬下而惴惴不安的心,仿佛找到了一處可以停靠的港灣。
她明白,在這個看似繁華卻處處透著隔閡的深宅里,至少有那么一個人,是真正與她站在一邊的。
這場驚天動地的初見,為他們日后的情感糾葛,埋下了最深刻的伏筆。
安頓下來后,黛玉住進了碧紗櫥。
她謹記著父親的教誨,謹言慎行,努力去適應賈府的規矩。
她每日去給賈母和兩位舅母請安,與園中的姐妹們相處,也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
唯獨在寶玉面前,她是不一樣的。
寶玉每日必到她這里來,有時是送些新鮮的果子,有時是拿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看她讀書寫字。
“林妹妹,你看這支筆好不好?是外面鋪子里新得的紫毫。”
“林妹妹,今兒的功課又寫了什么詩?念給我聽聽。”
他的熱情,像一團溫暖的火,驅散了黛玉心中的孤寂與寒冷。
但黛玉的聰慧,讓她明白這份溫暖的珍貴與脆弱。
她看到,寶玉對每個人都好,對襲人、對晴雯、對史湘云、對寶釵,他都有一份發自內心的體貼與關懷。
她不愿自己只是這眾多“好”中的一個。
她要的,是獨一無二。
于是,她開始用她獨有的方式,來“勘定”他們之間的邊界。
那年春日,宮里賞下新鮮的宮花,十二支紅麝串。
這在府里是件大事,代表著宮里的恩典。
周瑞家的奉王夫人之命,給各位姑娘送花。
她先去了迎春、探春、惜春那里,又想著薛寶釵是客,也先送了去,最后才來到瀟湘館。
彼時,黛玉正在窗下看書,寶玉也在一旁陪著。
周瑞家的滿面春風地走進來,將那裝著宮花的盒子打開,笑著說:“姑娘,這是宮里賞的新鮮花兒,太太叫我給姑娘送來的。”
黛玉只淡淡地掃了一眼那盒子里的兩支紅花,并未伸手去接,反而問道:“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
這個問題,問得周瑞家的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林姑娘會這么問,便據實答道:“各位姑娘都有了,這兩支是姑娘的。”
話音剛落,黛玉的臉上便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那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
她將書輕輕合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就知道,不是別人挑剩下的,也不會給我。”
周瑞家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是個在府里當差多年的老人,何曾受過這樣的搶白。
但眼前這位是老祖宗的心尖子,她也不敢發作,只能尷尬地站在那里,進退兩難。
寶玉在一旁見了,連忙打圓場:“林妹妹,這是宮里的好東西,你怎么……”
黛玉卻不理他,只是別過頭去,看著窗外,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樣子。
寶玉無法,只得拿了那花,對周瑞家的說:“媽媽先去吧,我替妹妹收下了。”
周瑞家的如蒙大赦,訕訕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們二人。
寶玉拿著花,走到黛玉跟前,柔聲勸道:“好妹妹,你看這花多好看,又是宮里出來的,別為這個生氣了。”
黛玉這才轉過頭來,眼圈已經紅了。
她看著寶玉,也不說話,只是無聲地流淚。
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地滾落下來,看得寶玉心都碎了。
“妹妹,你別哭啊,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沒想著先給你拿來。”他急得團團轉,恨不得打自己兩個耳光。
黛玉這才抽噎著說:“我哪里是為這個生氣。我只是……我只是覺得,我在這里,終究是個外人。什么東西,都是排到了最后。不像寶姐姐,一來就……”
她話未說完,便又哭了起來。
寶玉一聽,立刻明白了她的心事。
他連忙將花丟在一邊,拉著她的手,賭咒發誓地說:“胡說!誰敢把你當外人!在我心里,她們十個也比不上你一個!以后有什么好東西,我都先緊著你,若不然,就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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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風波,最終在寶玉的百般安撫下平息。
黛玉看似是為了一件小事“拈酸吃醋”,但她卻成功地向寶玉傳達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信息:在她這里,“平等”就是一種冒犯,她必須是“第一順位”。
更重要的是,她用眼淚,再次加深了寶玉對她的“愧疚感”。
這份愧疚,將成為日后束縛他情感的最有力的韁繩。
他會下意識地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她不快的事情,從而在行動上,將她與其他所有人,徹底地區分開來。
這,便是黛玉無聲的“心計”。
它不帶任何陰謀的色彩,完全是出自一個敏感、缺愛、又極度聰慧的少女的本能。
她用自己最真實的感受,為自己在這段不確定的關系中,劃下了一道不容侵犯的“領地”。
勘定了情感上的“首席”之位,黛玉并未就此安心。
她敏銳地察覺到,僅僅在寶玉心中占據一個特殊的位置,是遠遠不夠的。
賈府是一個巨大的、遵循著世俗法則運轉的機器,而寶玉,作為這個家族未來的繼承人,正被這臺機器以各種方式,推向既定的軌道。
她要做的,不僅僅是成為寶玉情感上的唯一,更要成為他精神上的“同道”。
她要與他一起,構建一座堅固的“心城”,用以抵御外部世界那無孔不入的侵蝕。
這座“心城”的磚瓦,便是他們共同的價值觀和獨有的語言體系。
寶玉自幼厭惡讀那些“圣賢書”,對“仕途經濟”更是深惡痛絕。
這種叛逆,在賈府眾人看來,是“不肖”,是“癡傻”。
賈政為此氣得暴跳如雷,王夫人為此暗自垂淚,而寶釵、湘云等人,則會用一種溫和而理性的方式,加以勸導。
唯有黛玉,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從心底里贊同并支持他這種“叛逆”的人。
一個夏日的午后,寶玉、寶釵、湘云和黛玉等人正在園子里閑坐。
湘云快人快語,又說起寶玉該多與賈雨村、林之孝這些“經濟上”的能人走動,學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寶釵在一旁,雖未明言,卻也點頭附和,笑著說:“云妹妹這話雖是直率了些,卻也是為寶二爺好。男兒立身,總不能一輩子在內幃廝混。”
寶玉聽了,臉上露出不快之色,卻又不好當面反駁。
他下意識地朝黛玉看去,尋求支援。
黛玉正低頭撥弄著衣角上的一縷流蘇,聽到這話,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譏誚的弧度。
她什么都沒說,但她的姿態,已經表明了一切。
寶玉立刻心領神會。
他像是得了莫大的鼓舞,挺直了腰板,對湘云和寶釵說:“姐姐妹妹們說的,自然是金玉良言。只是我天生是個蠢物,一聽見這些‘經濟’的學問就頭疼。倒是林妹妹,從不說這些混帳話來堵我的心。若她也說這些,我怕是早就和她生分了。”
這番話,說得湘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寶釵也略顯尷尬地別過頭去。
事后,寶玉私下里對黛玉說:“還是林妹妹最懂我。”
02
黛玉卻只是幽幽一嘆:“我不是懂你,我只是和你一樣,覺得那些東西,臟得很。”
“臟得很”——這三個字,便是他們“心城”的基石。
黛玉成功地將“仕途經濟”這些被主流社會奉為圭臬的東西,定義為“污穢之物”。
她將自己和寶玉,塑造成了不愿與濁世同流合污的“畸人”,而將其他人,都歸為了那個他們共同鄙棄的“俗世”。
這種精神上的“同仇敵愾”,讓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愈發牢不可破。
為了加固這座“心城”,他們還需要一套獨屬于自己的“密碼”。
而那些被視為“淫詞艷曲”的禁書,便成了最好的媒介。
在一個落英繽紛的春日午后,寶玉不知從哪里尋來一本《會真記》,也就是《西廂記》。
他如獲至寶,躲在沁芳閘的桃花樹下偷偷閱讀。
正看得入神,黛玉尋了過來。
寶玉慌忙將書藏起,黛玉卻早已看見,笑著打趣他:“在哪里尋了這沒味的野書來看?”
寶玉見瞞不過,便將書遞了過去。
黛玉接過來,從頭細看,竟也看得入了迷。
那書中的張生與鶯鶯,那大膽而熾熱的愛情,對于這兩個在封建禮教束縛下長大的少年少女來說,無異于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桃花瓣如雨般落下,灑了他們一身,也灑了滿書。
寶玉看著黛玉那專注而微紅的側臉,一時看得癡了,竟脫口而出,引用書中的句子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黛玉聽了,又驚又羞,滿臉飛紅,指著他嗔道:“你這該死的,拿這些混帳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
她嘴上說著要去告狀,腳下卻未動分毫。
那份羞澀的嗔怒里,帶著一絲被“懂得”的甜蜜。
寶玉的這句話,意義非凡。
它意味著,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可以套用“才子佳人”的范式了。
他們不再是簡單的表兄妹,而是心意相通、可以跨越禮教界限的“知己”。
自此以后,這些禁書里的詞句,便成了他們之間獨有的“情話”。
當寶玉說“你放心”時,黛玉便明了他指的是“你我之事”;當他們談論“木石前盟”時,彼此都明白那背后深藏的情意。
這套“密碼體系”,將所有外人都隔絕在外。
寶釵即便再博學,也無法參與其中,因為她所信奉的“禮”,恰恰是這些“密碼”所要顛覆和嘲弄的對象。
黛玉用這種方式,成功地將寶玉的精神世界,打造成了一座只有她擁有鑰匙的城堡。
在這座城堡里,他們是國王與王后,共同制定規則,享受著不被外界打擾的靈魂之戀。
她心中并非沒有隱憂。
寶玉的父親賈政,是這座“心城”最強大的敵人。
他對寶玉的期望,與黛玉的期望,是完全背道而馳的。
賈政要的是一個光宗耀祖的、循規蹈矩的繼承人;而黛玉守護的,是一個保持著天真與叛逆的、獨一無二的賈寶玉。
這兩種力量的沖突,是不可避免的。
一次,寶玉又因與戲子蔣玉菡交往過密,并私贈汗巾子,被忠順王府的人找上門來。
此事捅到了賈政那里,賈政本就因寶玉無心向學而憋了一肚子火,這次更是新仇舊恨一起涌上心頭。
他將寶玉叫到跟前,不問青紅皂白,便用板子狠狠地打了一頓。
這一打,是賈府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家法。
寶玉被打得皮開肉綻,幾乎暈死過去。
消息傳來,賈母、王夫人哭天搶地,整個賈府都陷入了一片混亂。
姑娘們也都聞訊趕來探望。
寶釵更是第一個,她帶來了母親親手配制的上好棒瘡藥,細心地為寶玉敷上,又溫言勸慰他,讓他好生養傷,不要再惹老爺生氣。
她的話語,處處透著一個未來主母的得體與周到。
黛玉來的時候,寶玉的房里已經圍滿了人。
她隔著人群,遠遠地看著榻上那個面無人色、連呻吟都發不出來的寶玉,心如刀絞。
她沒有像別人一樣擠上前去,噓寒問暖。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一雙眼睛,早已哭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看到,所有人的關心,都集中在寶玉的“傷”上。
他們關心他的皮肉之苦,關心他是否會留下疤痕,關心他是否能盡快痊愈。
但黛玉關心的,不是這個。
她一直等到深夜,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怡紅院里恢復了安靜。
她才由紫鵑攙扶著,悄悄地來到寶玉的床前。
寶玉那時正疼得迷迷糊糊,見是黛玉來了,掙扎著想坐起來。
黛玉按住他,自己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滿身的傷痕,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問他“疼不疼”,也沒有說“你好生歇著”之類的客套話。
她只是流著淚,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問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從此可都改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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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夜里,在寶玉混沌的腦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黛玉。
他從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里,讀懂了她全部的未盡之言。
她不是在勸他“改邪歸正”,去迎合賈政的期望。
她是在悲痛,在質問。
她問的是:你為了堅守我們共同的那個“真我”,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你怕了嗎?
你要放棄了嗎?
你要“改”成他們所期望的那個樣子了嗎?
這一刻,寶玉感到一股巨大的、被全然理解的暖流,瞬間涌遍了全身,甚至蓋過了皮肉上的劇痛。
他明白,這個世界上,只有林黛玉一個人,真正懂得他為何挨打,懂得他這頓打挨得有多么“值得”。
別人看到的是他的“傷”,只有她,看到了他的“勛章”。
他抓著黛玉的手,用盡力氣,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為妹妹……死也……不改……”
黛玉聽到這句話,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床邊,放聲大哭。
這哭聲里,有心疼,有委屈,更有為知己者死的決絕與欣慰。
寶釵的藥,能醫好寶玉的棒瘡。
但黛玉的這句話,卻醫好了他那顆幾乎要被現實世界摧毀的、孤獨而驕傲的靈魂。
通過這次事件,黛玉徹底確認了自己在寶玉心中,那無可撼動的“靈魂知己”的地位。
他們的“心城”,在經歷了這場最猛烈的炮火之后,不僅沒有被摧毀,反而變得更加堅不可摧。
因為,它是由一個人的血肉,和另一個人的眼淚,共同澆筑而成的。
寶玉挨打事件,像一塊投入湖中的巨石,雖然表面上隨著寶玉的痊愈而恢復了平靜,但其激起的漣漪,卻在賈府的深水區,擴散成了洶涌的暗潮。
賈政的暴怒,讓王夫人和賈母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們意識到,寶玉那“癡傻乖張”的性子,若再不加以引導和約束,遲早會釀成大禍。
而最好的約束,莫過于一場穩妥的婚姻。
一個賢良淑德、知書達理的妻子,不僅能照顧他的生活,更能時時勸誡,將他引上“正途”。
這個妻子的最佳人選,在她們心中,早已不言而喻。
薛寶釵,這位品格端方、行為豁達的姨侄女,無疑是上上之選。
她的“隨分從時”,她的“藏愚守拙”,在長輩們看來,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典范。
更不用說,那“金玉良緣”之說,早已在府里府外傳得沸沸揚揚,仿佛是天作之合。
與之相比,林黛玉的形象,在長輩們眼中,就顯得不那么“合適”了。
她才情雖高,卻過于尖銳;她與寶玉情分雖深,卻總愛“小性兒”,惹得寶玉跟著她一同“瘋癲”。
更重要的是,她那孱弱的身體,實在不像一個能夠持家主事、開枝散葉的宗婦之相。
這股暗流,黛玉感受得比誰都清晰。
她發現,賈母雖然依舊疼愛她,但在言談之間,夸贊寶釵“穩重、大方”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王夫人更是將寶釵視如己出,時常叫到自己房里說話,那份親熱,遠非自己可比。
甚至連園子里的丫鬟仆婦們,在私下里議論起未來的寶二奶奶時,十有八九,也都是傾向于“寶姑娘”。
黛玉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越攥越緊。
她與寶玉構建的那座“心城”,雖然堅固,卻仿佛是一座孤島,正在被名為“現實”的潮水,一點點地包圍、淹沒。
她開始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憂郁。
她的詩詞里,開始頻繁出現“風刀霜劍嚴相逼”、“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這樣充滿肅殺之氣的句子。
她的身體,也愈發地不好了,咳嗽愈發頻繁,面色也總是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寶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加倍地對她好。
他將所有新奇的玩意兒都送到瀟湘館,將自己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泡在她那里。
他試圖用自己加倍的殷勤,來抵消她心中的不安。
但這種“好”,卻像是在揚湯止沸。
黛玉要的,不是這些物質上的補償,而是一個明確的、能夠對抗整個外部世界的“承諾”。
而這個承諾,寶玉給不了。
他自己,也同樣被困在這張由家族、禮教和命運編織成的大網中,動彈不得。
真正的危機爆發,是在五月底的清虛觀打醮。
那一日,賈府傾巢而出,浩浩蕩蕩。
清虛觀的張道士,作為賈府的“老神仙”,自然是使出渾身解數來奉承。
他先是夸贊寶玉的相貌,又是吹捧賈母的福氣,最后,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笑呵呵地,拋出了那個“重磅炸彈”。
“前日我在一個善官家吃齋,他家的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又好,才情也好,模樣兒也配得上寶哥兒。我給寶哥兒提個親,怎么樣?”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場面,瞬間出現了片刻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寶玉。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投石問路”。
張道士作為外人,說出這番話,即使被拒絕,也無傷大雅。
但他卻成功地將“為寶玉議親”這件事,從私下的議論,變成了公開的、可以被探討的話題。
賈母的反應極快,她立刻笑著打岔:“上回有個和尚說了,這孩子命里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說。他老人家說的話,我可不敢忘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附和。
一場看似就要掀起波瀾的提親,就這么被長輩們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
03
但黛玉的心,卻在那一刻,沉入了谷底。
她看得分明,當張道士說出那番話時,寶釵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端莊的微笑。
而賈母的回答,雖然是拒絕,但拒絕的理由,是寶玉“不該早娶”,而不是寶玉“心中已有所屬”。
這其中的差別,有天壤之別。
她更看到,寶玉站在那里,滿臉通紅,窘迫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除了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一刻,黛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徹骨的寒冷。
她發現,在這場關乎她一生幸福的博弈中,她竟然連一個可以為自己說話的“盟友”都沒有。
甚至,連她傾注了所有情感的寶玉,在這樣公開的場合,也無力為她,為他們的感情,辯解一分一毫。
他們那座看似堅固的“心城”,在現實世界的規則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回到大觀園后,黛玉便病了。
這一次,不是小打小鬧的風寒,而是真正傷了心脾的大病。
她整日躺在床上,不思飲食,只是默默地流淚。
寶玉心急如焚,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去看她,黛玉卻只是背過身去,不理不睬。
他想解釋,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那天的場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兩人之間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幾天后,黛玉的病稍有好轉,能下床走動了。
那天下午,她獨自一人,來到沁芳閘的桃花樹下。
這里,是他們曾經共讀《西廂》的地方,是他們“心城”最初奠基的地方。
如今,桃花早已謝了,只剩下滿樹的綠葉。
她正怔怔地出神,身后傳來了寶玉的聲音。
“林妹妹,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身上剛好些,仔細著了涼。”
黛玉沒有回頭。
她明白,經過這幾天的冷戰和病痛,她必須要做一個了斷了。
不是與寶玉了斷,而是與自己那份不切實際的幻想了斷。
她轉過身,看著寶玉那張寫滿了關切與愧疚的臉。
她的神情,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寶玉感到害怕。
她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她只是看著他,用一種近乎自語的、飄忽的語調,說出了那句徹底改變了他們關系走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