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喜燭的紅光跳躍著,映得她側臉輪廓分明。
我端著酒杯的手有些發顫,輕聲說:“月,以后有我呢。”
她一直低垂的眼簾猛地抬起,死死盯住房門。
確認外面再無聲響后,她突然轉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冰涼的指尖讓我打了個哆嗦。
她湊到我耳邊,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沙啞又急切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別出聲,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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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縣軋鋼廠的喇叭還在放著那幾首老歌。
我叫李建國,二十三歲,是廠里最年輕的鉗工班長。
我的生活,就像廠里那臺老舊的沖壓機,規律,沉重,一眼能望到頭。
直到我遇見了她。
那天是市集,人擠著人,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爛菜葉的味道。
她就在一個賣竹編的攤位后面,安靜地坐著。
周圍的喧囂似乎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很黑,襯得一張臉毫無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盛滿了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攤主是個精明的中年女人,逢人就夸籃子結實,但從不介紹身邊的她。
我走過去,指了指一個最簡單的菜籃。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我遞過錢,她默默接過,然后把籃子遞給我,整個過程沒有一絲聲音。
旁邊攤位賣瓜子的大媽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伙子,別看了,是個啞巴。”
“來路不明的,跟著她那遠房姨媽過活,可憐是可憐,就是有點不吉利。”
我拎著那個并不需要的竹籃,第一次沒有理會別人的閑言碎語。
從那天起,我去市集就成了一種習慣。
我總會買點什么,有時是一個小簸箕,有時是一個針線笸籮。
我把東西堆在宿舍的角落里,落了灰。
工友們都笑我,說李建國魔怔了,看上個啞巴。
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再看看那雙眼睛。
我開始嘗試跟她“說話”。
我告訴她,廠里的機器又壞了,師傅罵了我一頓。
我告訴她,今天食堂的紅燒肉特別香,我多打了一份。
她就靜靜地聽著,手里不停地編著新的竹器,細長的手指上下翻飛。
有一次,我說起我小時候掉進河里,差點淹死。
她編織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了兩個字。
“小心。”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糖在她嘴里,甜意卻仿佛化在了我的心里。
縣城很小,風言風語傳得比風還快。
李建國要娶啞巴西施的消息,成了所有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我爹李大山,把飯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要娶個啞巴?我們李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我娘王秀英在一旁抹眼淚。
“建國啊,你聽娘一句勸,那姑娘來歷不清不楚的,咱安安分分過日子不好嗎?”
我梗著脖子,一句話頂了回去。
“她叫秦月,不叫啞巴。”
“我就要娶她。”
我爹氣得抄起笤帚疙瘩就要打我。
我沒躲。
“你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娶她。”
那天晚上,我跪在堂屋里,從天黑跪到天亮。
第二天,我揣著我工作幾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去了秦月姨媽家提親。
她那個精明的姨媽,眼神在我揣著錢的口袋上掃來掃去。
“建國啊,我們家月兒命苦,不會說話,你可得真心對她好。”
她嘴上說著,手卻毫不含糊地接過了那個厚厚的信封。
她甚至沒有問秦月一句愿不愿意。
秦月就站在門后,我能看到她藍色的衣角。
她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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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辦得冷冷清清。
廠里只來了幾個關系好的工友,鄰居們都只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我爹我娘黑著臉坐在堂屋,一句話不說。
我穿著嶄新的藍色工服,胸口別著一朵大紅花。
秦月也穿著一身紅衣,是她姨媽不知從哪弄來的舊款式。
她蓋著紅蓋頭,由我牽著,一步步走進這個即將成為她家的地方。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微微發抖,冰涼一片。
我以為她是緊張,是害羞。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想把我的溫度傳給她。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我爹娘一動不動,連口茶都沒喝。
夫妻對拜的時候,我看著她紅蓋頭下的輪廓,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從今往后,我來保護你。
鬧洞房的人一個都沒有。
工友們坐了一會,喝了杯水,就識趣地告辭了。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她。
還有一對燃燒的紅燭,燭淚一滴滴滑落,像無聲的眼淚。
我走過去,用秤桿輕輕挑開她的紅蓋頭。
蓋頭滑落,露出一張美得讓人窒息的臉。
燭光下,她的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未干的濕氣。
她的眼睛里,沒有新嫁娘的嬌羞,只有化不開的驚恐。
我端起桌上的合巹酒,遞給她一杯。
“月,喝了這杯酒,我們就是夫妻了。”
她沒有接,只是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心里一軟,柔聲說:“別怕,以后有我呢。”
我說完這句話,她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
一直緊繃的身體突然有了動作。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向窗外,側耳傾聽。
夜很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她像是確認了什么,猛地轉過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冰涼的指尖像鐵鉗一樣扣著我的皮膚,讓我打了個哆嗦。
她把我拉近,湊到我的耳邊。
一股帶著些許蘭花香氣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上,癢癢的。
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因為長期不說話而顯得沙啞、干澀,卻無比清晰的女聲。
“別出聲,聽我說。”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手里端著的酒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她……她會說話?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我腦海里炸開。
我呆呆地看著她,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見我這副模樣,眼里的驚恐更甚,但她沒有時間解釋。
她抓著我的手更緊了,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我不是秦月。”
“救我。”
“他們很快就要找來了!”
連續三句短促的話,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徹底懵了。
娶一個啞巴美女,是我頂著全世界的壓力做出的決定。
我幻想過我們未來生活的種種困難,唯獨沒有想過眼前的這一種。
她不是秦月?那她是誰?
誰要來找她?
我的新婚之夜,我滿心歡喜娶回來的妻子,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和一個燙手的麻煩。
二
她看著我石化的表情,眼淚終于決堤而出。
“我叫趙靜。”
她終于松開了我的手,身體軟軟地靠在床沿上,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她的真名叫趙靜,來自鄰省的一個偏遠山區。
家里很窮,下面還有兩個弟弟。
她的父親是個爛賭鬼,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債。
為了還債,她父親就把她賣給了鄰村一個五十多歲的瘸腿老光棍。
那個老光棍在當地有點勢力,給了她父親一筆不菲的彩禮錢。
趙靜不從,哭過,鬧過,絕食過。
她父親把她鎖在柴房里,只等日子一到,就把她送過去。
“我再不跑,這輩子就毀了。”她哭著說。
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她砸開柴房的窗戶,光著腳跑了一整夜,逃出了那個讓她絕望的家。
她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只能一路扒火車,一路乞討。
她不敢回想那段日子是怎么過來的。
最后,她想到了這個縣城里,有一個出嫁多年的遠房姨媽。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找到了姨媽,就是那個帶她賣竹籃的女人。
姨媽乍一見她,嚇了一跳,但還是把她收留了下來。
可好景不長。
她那個嗜賭的父親,發現她跑了之后,竟然找上了姨媽家。
他沒找到人,卻給姨媽留了話,說趙靜要是敢不回去,他就把姨媽的地址告訴那個老光棍家。
姨媽怕了。
她怕惹禍上身,怕那個有勢力的老光棍找上門來。
她不敢把趙靜趕走,因為她也收了趙靜父親的好處費,答應幫忙“看管”她。
于是,她想出了一個“萬全之策”。
她讓趙靜頂替自己早年夭折的女兒“秦月”的身份。
并且,她嚴令禁止趙靜開口說話,讓她裝成一個啞巴。
“只有啞巴,才不會亂說話,才不會引人注意。”姨媽是這么說的。
趙靜就這樣,成了市集上那個沉默的、美麗的“啞巴西施”。
她每天活在恐懼中,怕被人認出來,怕姨媽隨時會把她交出去。
直到我的出現。
我的執著,我的善意,讓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
當她姨媽貪圖我的彩禮,決定把她嫁給我的時候,她沒有反抗。
因為對她來說,嫁給我這個看上去老實本分的工人,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徹底擺脫姨媽控制,獲得一個合法身份的機會。
這是一場賭博。
她賭我的人品,賭我不會像她父親和那個老光棍一樣。
“對不起,我騙了你。”
她說完最后一句,便伏在床沿上,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屋子里,只剩下她的哭聲和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的心里亂成一鍋粥。
憤怒,震驚,憐憫,還有一絲被欺騙的屈辱。
我以為我娶的是愛情,到頭來,我只是她逃離深淵的一塊踏板。
那晚,我一夜沒睡。
趙靜哭累了,就和衣蜷縮在床角睡著了。
我坐在桌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煙灰缸里很快堆滿了煙頭。
天快亮的時候,我看著她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我心里的那點憤怒和屈辱,不知不覺就散了。
我當初為什么要娶她?
不就是因為心疼她那雙眼睛里的孤獨和無助嗎?
現在,我知道了那孤獨和無助的來源,難道就要把她推回去嗎?
我李建國雖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漢,但這點擔當還是有的。
人,是我八抬大轎娶回來的。
天塌下來,我也得給她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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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她似乎感覺到了溫暖,在睡夢中往我這邊靠了靠。
第二天一早,我娘來敲門。
“建國,起來吃飯了。”
我趕緊把趙靜搖醒,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她立刻會意,臉上恢復了那種怯生生的表情。
飯桌上,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我爹埋頭喝粥,我娘則不停地打量著趙靜。
“月……月兒啊,多吃點。”我娘試探著說。
趙靜點了點頭,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我給她夾了一筷子咸菜。
“她叫秦月,以后就是您兒媳婦了,您對她好點。”我對娘說。
我娘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們達成了一個秘密協議。
在外面,她依舊是那個不會說話的“秦月”。
但是,為了以后能正常生活,我們得想個辦法讓她“恢復”說話的能力。
我們商量出一個聽上去很荒唐的理由:愛情的奇跡。
就說,因為我的悉心照料和愛,讓她慢慢打開了心結,竟然能開口說話了。
這個理由雖然扯淡,但在那個信息閉塞的年代,人們對這種“奇聞異事”反而有幾分相信。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過得小心翼翼。
白天,我在廠里上班,她在家里操持家務,從不出門。
晚上,我們關上門,她才敢小聲地跟我說話,練習發音。
她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動聽。
我教她識字,她學得很快。
她會給我講她小時候在山里掏鳥窩、摘野果的事情。
我也會給她講廠里的趣聞。
我們之間的關系,在一種奇異的緊張感中,慢慢變得親密。
我發現,我好像真的愛上了這個叫趙靜的女人,而不是那個我幻想出來的“秦月”。
半個月后,我娘驚喜地跑來告訴街坊鄰居。
“我們家月兒會說話了!會叫娘了!”
鄰居們半信半疑,都跑到我家門口來看熱鬧。
我把趙靜推到前面。
她漲紅了臉,對著我娘,小聲地喊了一句:“娘。”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娘激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抱著她又哭又笑。
鄰居們嘖嘖稱奇,都說我李建國是個有福氣的人。
我看著趙靜,她也正看著我,眼睛里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光彩。
我以為,日子會就這樣慢慢好起來。
我以為,那場風波已經過去了。
可危險,總是在你最放松的時候,悄然而至。
三
那天我剛從軋鋼廠下班,一身的油污,推著我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離家還有幾十米遠,我就看到我家門口圍著幾個人。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
我把車停在墻角,悄悄走了過去。
是兩個外地口音的男人。
他們都穿著不合時宜的深色中山裝,腳上的皮鞋沾滿了泥土。
其中一個男人,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看上去異常兇狠。
另一個瘦高個,眼睛像鷹一樣四處亂瞟。
刀疤臉手里拿著一張卷了邊的黑白照片,正在跟鄰居張大媽打聽著什么。
我躲在拐角的電線桿后面,屏住呼吸。
“同志,跟你打聽個事。”刀疤臉的聲音粗糲難聽。
“有沒有見過照片上這個女的?叫趙靜,聽說她跑到你們這兒來了。”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張大媽瞇著眼看了看照片,搖了搖頭。
“不認識,沒見過,我們這兒沒這個人。”
刀疤臉旁邊的瘦高個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不遠處的我。
我當時肯定臉色煞白,表情僵硬。
瘦高個用胳膊肘捅了捅刀疤臉,朝我這邊指了指。
“哥,你看那小子,他好像就是前陣子娶了那個啞巴的工人。”
“你看他那表情,不對勁!”
刀疤臉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扎向我。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把照片慢條斯理地揣進懷里,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野獸般的貪婪和殘忍。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徑直朝著我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