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跟我走嗎？”橋洞寒夜里，我向蜷縮在破棉絮中的她伸出手。
八年前，她是眾星捧月的富家女，我是她生日宴上被起哄的“賭注”，一筆八萬塊的轉(zhuǎn)賬，讓我在哄笑聲中落荒而逃。
那筆錢像一根刺，扎進我卑微的青春，也成了我拼死向上的全部動力。
如今，我家境優(yōu)渥，她卻跌入泥潭，我在流浪者中找到了她。
但這筆糾纏我們半生的債，究竟該如何算清？
一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食堂二樓，對著餐盤里最后幾口米飯較勁。
旁邊那碗紫菜蛋花湯，清得能照見人影。免費的東西，也就這樣了。
屏幕亮著，王偉。
我劃開接聽，拇指上還沾著飯粒。
“林浩，哪兒呢？”王偉的嗓門大，背景里是吵翻天的音樂和笑鬧。
“食堂。”
“趕緊過來，星光KTV，308包間，蘇晴生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蘇晴，我們系里出了名的家境好。長相好，成績也好，平常話不多，跟誰都不遠不近。
她過生日，叫我干什么。
“我就不去了。”我把那口飯咽下去，嗓子發(fā)干。
“別廢話，蘇晴點名讓你來的。快點啊！”
電話掛了。
我盯著盤子里剩下的米飯，突然就沒了胃口。
去，肯定要攤錢。這種場合，一人攤個兩三百算少的。那是我大半個月的飯錢。
不去，蘇晴親口點的名。我在班里沒什么存在感，除了王偉這個室友硬拉著我，基本獨來獨往。得罪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我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初秋的風(fēng)已經(jīng)有點涼了，吹在臉上發(fā)緊。我下意識裹了裹身上那件穿了快三年的舊外套，袖子口都磨得起毛邊了。
星光KTV離學(xué)校不算遠，我愣是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門口穿著制服的侍應(yīng)生掃了我一眼，那眼神輕飄飄的，沒停留就移開了。我沒什么表情，徑直上了三樓。
308包間的門沒關(guān)嚴，震耳的音樂聲漏出來，敲打著走廊的地毯。我推門進去。
包間很大，裝修得亮閃閃的。沙發(fā)上擠了二十來號人，都是班里的，還有些我不認識的面孔。茶幾上堆滿了啤酒、果盤、各種零食。
蘇晴坐在最中間，穿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燈光下料子泛著細碎的光。她頭發(fā)松松地挽著，臉上帶著很淡的笑，周圍的人都圍著她說話。
王偉眼尖，看見我就揮手：“浩子！這邊！”
我挪過去，把自己塞進沙發(fā)最靠邊的角落里。
沒人注意我。大家唱歌的唱歌，搖骰子的搖骰子，笑鬧聲一波高過一波。空氣里混合著香水味、酒味、果盤甜膩的味道。我和這一切隔著一層透明的膜，像個誤入的旁觀者。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嚷了一句：“老唱歌沒意思，玩點刺激的，真心話大冒險怎么樣？”
人群立刻熱鬧起來。一個空酒瓶被放在玻璃茶幾中間，被人用力一轉(zhuǎn)。
瓶子骨碌碌轉(zhuǎn)起來，我的心也跟著提起來。別指我，千萬別指我。
瓶子慢下來，瓶口幾次從我面前滑過，最后，穩(wěn)穩(wěn)地對準了蘇晴。
起哄聲快把屋頂掀了。
一個高個子男生站起來，是張昊，班里最愛湊熱鬧的一個。“蘇晴，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蘇晴臉頰微紅，可能是喝了點酒。她抬眼，語氣很平靜：“大冒險。”
張昊嘿嘿一笑，眼神在包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蘇晴，敢不敢跟你斜對面那位，林浩，打個賭？”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全釘在我身上。那些目光滾燙，帶著好奇、戲謔、看熱鬧的興奮。
我后背僵直。
蘇晴轉(zhuǎn)過頭看我。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是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好像有點探究，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賭什么？”她問。
張昊的聲音拔高，壓過了背景音樂：“就賭，你敢不敢現(xiàn)在，馬上，用手機轉(zhuǎn)八萬塊錢給他。”
包間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爆發(fā)出更大的哄笑。
“八萬？張昊你瘋了吧！”
“開玩笑也得有個度啊。”
“就是，蘇晴你別理他，他喝多了。”
張昊聳聳肩：“不敢啊？不敢就自罰三杯唄。”他明顯是想讓蘇晴下不來臺，順便把我這個不起眼的角色也拖出來，給大家添點樂子。
所有人又都看向蘇晴，等著她的反應(yīng)。
我的臉燒得厲害。耳朵里嗡嗡的。
八萬。
他們嘴里說出來，就是個數(shù)字。
可我媽前兩天還在電話里嘆氣，說家里想翻修一下老屋，還差三萬塊錢，愁得整晚睡不好。
我坐在這里，像個被扒光了展示的小丑。
蘇晴沒說話。她就那么看著我，眼神安靜。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就像在觀察什么。
王偉在旁邊碰了碰我胳膊，小聲說：“別搭理他，張昊就那樣。”
怎么可能不搭理。我的難堪已經(jīng)擺在所有人面前了。
就在這時候，蘇晴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好啊。”
她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手指劃開屏幕。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以為她在開玩笑。
她抬眼，又看了我一眼，聲音清凌凌的。
“你手機號。”
包間里真的一點聲音都沒了，只剩音樂在空轉(zhuǎn)。所有人都盯著她，又看看我，表情像定格了一樣。
張昊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王偉嘴巴張著，能塞個雞蛋。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喉嚨發(fā)緊。
手機號。
她在問我的手機號。
我?guī)缀跏菓{著本能，機械地報出了一串?dāng)?shù)字。
她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點著。
包間里響起竊竊私語。
“真轉(zhuǎn)啊？”
“不可能吧……”
“為了個游戲，八萬？”
我死死盯著她的手。
她表情很專注，好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放下手機，看向張昊。
“轉(zhuǎn)好了。”
張昊臉色變了：“蘇晴，你……”
蘇晴打斷他，語氣淡淡的：“不是你要賭的嗎？”
說完，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不再看我們?nèi)魏稳耍孟駝偛虐l(fā)生的一切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我口袋里，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手有點抖，伸進口袋摸出手機。
屏幕亮著。
一條短信，來自銀行。
“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X月X日轉(zhuǎn)入80,000.00元，余額80,125.36元。”
那一串零，刺得我眼睛疼。
125塊3毛6，是我卡里原來所有的錢。
加上八萬。
八萬零一百二十五塊三毛六。
我把手機猛地塞回口袋，手心濕冷。
我站了起來。
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焦過來，驚詫、不解、看好戲。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王偉在后面喊：“林浩！你干嘛去？”
我沒回頭。
走出KTV，夜風(fēng)猛地灌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腦子里亂糟糟的，又好像空空蕩蕩。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兒。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路過一家便利店，我走進去。在貨架前站了半天。
最后，我拿了一桶平時舍不得買的牌子的泡面，加了一根腸，一個鹵蛋。
結(jié)賬，十六塊五。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沒回來，王偉他們肯定還在玩。
我用熱水壺?zé)菝妗?/p>
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我摘下眼鏡，看著那團白氣，慢慢感覺到一點活氣。
我坐在書桌前，拿出手機，又把那條短信看了一遍。
八萬。
我數(shù)了好幾遍零。
這筆錢，能讓我媽睡個踏實覺。
能讓我不用再算計著每頓飯花幾塊錢。
能讓我買下那套看了很久的專業(yè)書。
能讓我……喘口氣。
我把泡面連湯喝完，胃里有了暖意。
然后，我翻出一個沒用過的筆記本。
手還有點不穩(wěn)，但我深吸一口氣，眼神定了下來。
我在第一頁，寫了四個字：
“四年計劃。”
我開始算。
大學(xué)四年，四十八個月。
每個月生活費，我定一千。總共四萬八。
剩下三年學(xué)費，學(xué)校減免一部分后，大概還要一萬二。
買書、資料，算三千。
家里翻修房子，寄回去三萬。
加起來：九萬三。
超了。
我盯著數(shù)字。八萬不夠。
那就再壓縮。生活費每月八百，總共三萬八千四。學(xué)費想辦法申請助學(xué)金，或者做兼職補上。書先買最要緊的。家里寄兩萬五。
剩下的錢，絕對不能動，是應(yīng)急的。
我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這八萬，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這是蘇晴輸?shù)舻囊粓鲇螒颍彩侨咏o我的一根繩子。
我得抓住它，爬上去。
爬到畢業(yè)，找到工作，站穩(wěn)腳跟。
然后，把這根繩子，原樣扔回去。
寫完最后一個數(shù)字，窗外天色已經(jīng)蒙蒙亮了。
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計劃，我心里那種慌亂和屈辱，慢慢被一種冰冷的平靜取代。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二
第二天有課。
在教學(xué)樓門口，我碰到了蘇晴。
她和幾個女生一起走過來，說笑著，穿了另一條裙子，米白色的，看起來很柔軟。
她看見我，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很短，幾乎看不清。
然后，她就移開了目光，像沒看見我一樣，繼續(xù)和同伴說話。
我也低下頭，快步走進了教室。
我們之間，隔著八萬塊錢的距離。
也只剩下這八萬塊錢的距離。
我的生活開始改變。
最先變的是吃飯的地方。我不再去二樓吃五塊錢的套餐。
我開始去一樓的特色窗口，點十八塊一份的牛肉面。第一次點的時候，打菜的阿姨看了我好幾眼。
我默默刷卡，端著面坐到最角落。
牛肉燉得挺爛，面也筋道。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凈凈。
王偉端著他的兩葷一素坐過來，眼睛瞪得老大。
“我靠，浩子，發(fā)財了？”他用筷子指著我的牛肉面。
“沒有。”我埋頭吃面。
“不對，你肯定有事。”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昨晚那事兒……”
“吃飯。”我打斷他，聲音有點冷。
王偉撇撇嘴，沒再問，但眼神里的好奇沒散。
下午沒課的時候，我會去圖書館。
路過奶茶店，以前我只看不買。現(xiàn)在，我會進去買一杯。
最便宜的綠茶，七塊。
店員是個扎馬尾的女生，第三次見我的時候，就會笑著問：“還是大杯綠茶，去冰？”
“嗯。”我接過杯子，握在手里。
紙杯溫溫的，綠茶沒什么甜味，有點澀。我慢慢喝著，能在圖書館外面的臺階上坐很久。
那套我惦記了半年的專業(yè)參考書，厚厚六本，打折下來也要六百多。
我在書店的架前摩挲過無數(shù)次封皮。
那天下午，我直接走到收銀臺。
“門口展示的那套《經(jīng)濟學(xué)原理（第七版）》，我要一套。”
掃碼，付款，六百三十八塊。
我把書裝進背包，走出書店。下午的陽光有點晃眼，但我沒躲。背上的重量，讓我覺得踏實。
周末，我媽照例打來電話。聲音里的疲憊，隔著聽筒都能溢出來。
“浩浩，錢的事……你爸又去找你大伯了，也沒借到。”
“媽，”我打斷她，“不用借了。”
“不借咋辦？材料都訂了，人家催著要錢呢……”
“我這有。”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的聲音才傳過來，有點抖：“你有？你哪來的錢？浩浩，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
“媽，”我聲音很穩(wěn)，“我拿了一等獎學(xué)金，加上我之前攢的，湊了兩萬五。你先用著。”
“一等獎學(xué)金？這么多？”
“嗯，成績好，學(xué)校獎勵的。”我面不改色。
“那……那你自己吃飯夠不夠？別餓著……”
“夠。你把卡號發(fā)我，我明天就去銀行轉(zhuǎn)給你。”
掛了電話，我查了下卡里的余額。
然后去了最近的ATM機。
轉(zhuǎn)賬，兩萬五。
看著屏幕上“轉(zhuǎn)賬成功”的字樣，我長長地吐了口氣。
筆記本上的第一項大支出，被我用力劃掉了。
我把家教和食堂幫工的活兒都辭了。
所有的時間，都塞進了學(xué)習(xí)和那個“四年計劃”里。
教室，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
我和蘇晴，還是同班。
大課，她通常坐前三排，我縮在最后排靠門的位置。
偶爾有小課或者小組作業(yè)，我們會被分到一起。
她從不主動跟我說話，分配任務(wù)也是言簡意賅。
有一次做市場調(diào)研的案例分析，隨機分組，我和她分到了一組。
周圍同學(xué)的眼神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那晚KTV的事情，早就添油加醋傳遍了。版本各異，但核心差不多：富家女蘇晴，隨手扔了八萬給班里最窮的林浩。
蘇晴好像完全不受影響。她拿著分組名單走到我這邊，語氣平淡得像白水。
“你負責(zé)數(shù)據(jù)分析部分？”
“嗯，還有最后的報告整合。”我說。
“好。”她點點頭，轉(zhuǎn)身就去和組里另一個人討論去了。
整個準備過程，我們幾乎沒有交流。我查數(shù)據(jù)，做圖表，寫分析。她負責(zé)案例背景和策略建議部分。
交作業(yè)前一天晚上，我把整合好的初稿發(fā)到她郵箱。
她很快回復(fù)：“收到，已閱。部分措辭已修改，見附件。”
我點開附件，她確實改了幾處，用詞更精準了。除此以外，沒多說一個字。
第二天課堂展示，她講前半部分，邏輯清晰，聲音平穩(wěn)。我接后半部分，數(shù)據(jù)分析，結(jié)論推導(dǎo)。
談不上默契，但也沒掉鏈子。
老師給了我們組最高分。
下課后，她走前面，我落后幾步。
在樓梯拐角，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報告寫得不錯。”她說，語氣依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數(shù)據(jù)是你找的。”我回了一句。
她沒再說什么，點了下頭，轉(zhuǎn)身下樓了。
背影挺直，步子不急不緩。
和那天在KTV放下手機時一樣，干脆，利落，好像那八萬塊，真的只是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游戲。
她不在意。
可我在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意。
回到宿舍，我翻開“四年計劃”本。
在扉頁的角落，我寫下“小組合作一次”，然后，用筆狠狠地涂掉了，涂成一個黑疙瘩。
像個封印。
提醒自己，我和她之間，除了那筆錢，什么都不該有。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國家勵志獎學(xué)金。
五千塊。
這筆錢我沒動，單獨存進了一張新辦的銀行卡里。
這是我計劃之外的收入，也是我“還債”計劃的第一塊磚。
我的生活，依舊嚴格按照“計劃”執(zhí)行。
每月八百生活費，精確到每一毛錢。
買瓶水，兩塊，記下。
打印資料，五塊，記下。
同學(xué)生日湊份子，二十，記下。
王偉說我活得像個上了發(fā)條的鬧鐘，一分不差。
“浩子，你魔怔了吧？你現(xiàn)在又不缺錢。”他翻著我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賬本，直咧嘴，“你攢這么多錢到底想干啥？”
我沒辦法跟他解釋。
他不懂，那八萬塊不是錢，是壓在我心口的一塊巨石。石頭下面，是我的自尊。
我只能一點點把自己變強，直到有一天，能親手把這塊石頭搬開。
大二下學(xué)期，學(xué)校運動會。
每個班都有名額要求，沒人報五千米，體育委員大筆一揮把我名字報上去了。
“林浩，我看你經(jīng)常跑步，體格好，為班爭光啊！”
我沒反對。
跑步不花錢，還能鍛煉身體，挺好。
比賽那天，太陽很大。
我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運動短褲和舊T恤，站在起跑線后面。
發(fā)令槍響，我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跑了出去。不求名次，跑完就行。
最后一圈，嗓子冒煙，腿像灌了鉛。
經(jīng)過主席臺那片陰影時，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蘇晴坐在那里。
她和學(xué)生會的幾個人坐在一起，穿著統(tǒng)一的白色T恤，手里拿著記錄本。
她正側(cè)頭和旁邊的人說話，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陽光晃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沒看跑道，也沒看我。
在她的世界里，這場喧鬧粗糙的運動會，大概還不如手里的記錄本重要。
我收回目光，咬緊牙，拼命邁動越來越沉的雙腿。
沖過終點線時，我眼前發(fā)黑，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偉沖過來扶我，往我嘴里灌水。
“第五！浩子，可以啊！堅持下來了！”
我大口喘著氣，說不出話，只覺得肺要炸了。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我和蘇晴之間的距離，就像這漫長的跑道。
我在烈日下拼盡全力，汗流浹背，狼狽不堪。
而她，始終在蔭涼處，從容不迫。
晚上，我在“四年計劃”本上，新起了一頁。
“還款賬戶：初始資金5000元。目標(biāo)：80000元。”
這不再是空想。
我有了一顆種子。
三
時間過得很快，像圖書館里翻動的書頁。
我的生活被簡化成幾個固定的程序：上課，自習(xí)，吃飯，睡覺。
很少參加集體活動，也很少和人閑聊。
同學(xué)們漸漸習(xí)慣了班里有個沉默寡言、但成績總是拔尖的林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敢松懈。
我怕一停下來，就會被那八萬塊的陰影追上，重新拖回那個窘迫的、無能為力的境地。
大三，我跟著系里一位副教授做課題，每個月有幾百塊補助。
我還通過網(wǎng)絡(luò)平臺，接一些數(shù)據(jù)處理的零活。
很累，有時候?qū)χ娔X到凌晨兩三點。
但每個月，“還款賬戶”里的數(shù)字，都會增加那么幾百塊。
看著那個數(shù)字慢慢變大，我才能感覺到一絲安心。
蘇晴的生活，看起來依舊光鮮。
她還是人群里的焦點，偶爾會開著一輛白色的車來學(xué)校，車型我不認識。
我們依舊是兩條平行線。
偶爾在去教學(xué)樓的路上迎面遇到，她的目光會從我臉上滑過，停留不到半秒。
眼神平靜，像看一個有點面熟的路人。
我坦然接受。
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八萬塊，是一場意外，也是一場交換。
她用錢，買了一場游戲的勝利和旁觀者的驚嘆。
我用我的難堪和四年的緊繃，換了一個改變軌跡的可能。
現(xiàn)在，交換還沒結(jié)束。
我在努力成為一個，將來能和她面對面，把一切說清楚的人。
轉(zhuǎn)眼到了大四。
課程少了，空氣里彌漫著畢業(yè)前特有的焦躁和迷茫。
考研的，找工作的，考公務(wù)員的。
宿舍樓道里，經(jīng)常能聽到講電話的聲音，激動的，沮喪的。偶爾深夜，還能聽到壓抑的哭聲。
我也很忙。
畢業(yè)設(shè)計，找工作面試。
我的“四年計劃”接近尾聲。
筆記本上，每一筆大額支出都打了勾。
那八萬塊，像一塊被精心規(guī)劃的燃料，一點一點，推動著我這架機器，走到了現(xiàn)在。
蘇晴要出國了。
王偉告訴我的，語氣里有點羨慕：“人家家里早安排好了，去英國讀碩士，回來直接進投行，路子都鋪好了。”
我點點頭，心里沒什么波瀾。
那確實是她該走的路。
一個普通的傍晚，我從圖書館出來，天色將暗未暗。
路過學(xué)校那個不大的景觀湖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晴一個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身邊沒有朋友。
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牛仔褲，很簡單的打扮，靜靜地看著湖面。
夕陽的余光給她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身上那種平日里淡淡的疏離感和清冷，好像不見了。
她看起來，有點孤單。
甚至，有點……疲憊。
我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樹后面。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
是申請不順利？還是和家里鬧矛盾了？
腦子里閃過幾個念頭，又覺得都不太像。
她就那么坐著，偶爾有風(fēng)吹過，拂動她的頭發(fā)。畫面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小東西，方方正正的，像是個小盒子。
她打開蓋子，里面?zhèn)鱽砗茌p很清脆的音樂聲。
是《卡農(nóng)》。
她雙手捧著那個小音樂盒，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一種沉重的情緒，籠罩著她。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蘇晴。
在我印象里，她總是從容的，優(yōu)雅的，對一切都游刃有余。
她可以眼都不眨地轉(zhuǎn)出八萬，也可以毫無波瀾地和我合作完成作業(yè)。
她像一座精致又堅固的玻璃房子。
可現(xiàn)在，這座房子，好像裂開了一條細縫。
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個晚上，她轉(zhuǎn)完賬，抬頭說“不是你要賭的嗎”時的樣子。
平靜，冷淡，但那雙眼睛的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是我當(dāng)時混亂中沒能捕捉到的。
那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在樹后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路燈亮起。
蘇晴才合上音樂盒，放進包里，站起身，慢慢地朝圖書館的方向走了。
她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我。
我回到宿舍，第一次沒有立刻翻開賬本或者看招聘信息。
我坐在椅子上，發(fā)了會兒呆。
腦子里反復(fù)回放的，是蘇晴坐在湖邊的側(cè)影，和那縷飄散在晚風(fēng)里的《卡農(nóng)》旋律。
那一刻，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覺得，蘇晴或許并不像看起來那么輕松。
在她的世界里，或許也有旁人看不到的煩惱和重量。
那八萬塊，對她而言可能真的只是個數(shù)字。
可那場“大冒險”，那句淡淡的“不是你要賭的嗎”，對她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
這個問題，第一次冒了出來。
但我沒有答案。
我和她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現(xiàn)實鴻溝。
我能做的，就是盡快完成我的“計劃”。
然后，從她的生活里，徹底消失。
我打開電腦，繼續(xù)修改簡歷。
面試通知來了幾個，我需要拿下那個最有分量的offer。
畢業(yè)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最終，我拿到了一家業(yè)內(nèi)知名的咨詢公司的錄用通知，起薪和待遇都超出了我的預(yù)期。
簽完三方協(xié)議那天，我從那座氣派的寫字樓走出來，陽光刺眼。我站在路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四年來的所有緊繃和算計，在這一刻，好像終于可以稍微放松一點了。
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我媽在電話那頭，高興得語無倫次，反復(fù)說：“好好好，我兒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的鼻子也有點發(fā)酸。
晚上，我翻開那本“四年計劃”。
最后一頁，是財務(wù)總表。
收入：80000.00
支出：
學(xué)費（后三年）：11500.00
生活費（46個月×800）：36800.00
書籍資料：3500.00
寄給家里：25000.00
其他雜項（班費、打印、交通等）：約2000.00
總支出：約78800.00
這只是大項，更多瑣碎的開銷，記在另一個小本子上。
四年，八萬塊，被我規(guī)劃著，消耗著，用到了極致。
我查了下銀行卡，原來八萬零一百二十五的余額，現(xiàn)在只剩下孤零零的125.36元。
正好。
一切，都按照我的劇本，走到了終點。
我合上筆記本。
這個本子，記錄了四年的每一分努力和掙扎，可以退休了。
我的“還款賬戶”里，已經(jīng)存下了四萬多塊。
距離八萬的目標(biāo)，還有一半。
但現(xiàn)在，我有了像樣的工作，有了清晰的收入預(yù)期。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畢業(yè)典禮那天，天氣很好。
所有人穿著寬大的學(xué)士服，在校園里跑來跑去合影，到處都是笑聲和告別的擁抱。
我像個局外人，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
我沒什么特別要合影的人，王偉簽了老家的工作，下午的火車。
我下意識地在人群里尋找，但沒有看到蘇晴。
或許，她根本沒來參加。這種儀式，對她來說可能不重要。
我心里有點空落落的，又好像松了口氣。
我準備了很久，想在今天，找個機會，正式對她說一句“謝謝”。
也想告訴她，錢，我一定會還。
可如果見不到人，這些話，也就沒了說出的必要。
就在我準備離開操場的時候，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浩。”
聲音很熟悉。
我轉(zhuǎn)過身。
是蘇晴。
她也穿著學(xué)士服，頭發(fā)柔順地披在肩上，化了淡妝。在人群里，依然很顯眼。
她是一個人。
“恭喜畢業(yè)。”她先開口，語氣平和。
“你也一樣。”我嗓子有點干。
“工作定了？”她問。
“嗯，定了。一家咨詢公司。”
“挺好的。”她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們之間，沉默下來。
周圍很吵，但我們這里，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罩子。
我想提錢的事。
想告訴她我存了多少錢，想說說我的還款計劃。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即將奔赴海外名校的她面前，我這點積蓄，我這個鄭重其事的計劃，會不會顯得特別可笑，特別小家子氣？
我不想在最后一次見面時，還讓她看到我的局促和計較。
“我……”我試圖找點別的話說。
她卻先開了口。
“我要走了。”
“去英國？”
“嗯。”
“一路順風(fēng)。”我說，干巴巴的。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深，我看不懂。
“林浩，”她叫了我的全名，“那筆錢，你不用想著還了。”
我愣住了。
“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和你沒關(guān)系。”她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你現(xiàn)在的一切，是靠你自己得來的。這就夠了。”
說完，她沒有等我回應(yīng)，對我微微點了下頭，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慢慢走遠，匯入穿著同樣衣服的人群里，漸漸分辨不出來。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不遠處，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啟動，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的畢業(yè)證書硬硬的，有點硌手。
她說，不用還了。
她說，是我自己得來的。
我心里那塊壓了四年的大石頭，好像突然被搬開了。但搬開之后，露出的不是輕松，而是一種空蕩蕩的茫然。
我和她之間的那根線，那根我用四年時間想要掙斷、又隱隱覺得必須連著的線，被她輕輕一句話，就剪斷了。
我像憋足了勁跑完一場馬拉松，沖到終點，卻發(fā)現(xiàn)頒獎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疲憊。
四年，結(jié)束了。
我和蘇晴的故事，好像也到此為止了。
我曾以為是這樣。
四
入職培訓(xùn)結(jié)束，我被分到一個項目組。
辦公室在三十多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樓宇和縱橫交錯的高架橋。
每個人都很忙，走路帶風(fēng)，說話語速很快。空氣里是咖啡、復(fù)印紙和新裝修材料的混合氣味。
這氣味，有點像當(dāng)年KTV里的味道，但又完全不同。那里的氣味是享樂和揮霍，這里的，是效率和競爭。
我很快適應(yīng)了節(jié)奏。或者說，我大學(xué)四年的狀態(tài)，就是為了適應(yīng)這種節(jié)奏而準備的。
自律，高效，目標(biāo)明確。
別人九點上班，我八點半就到。別人六點下班，我經(jīng)常待到八九點。
同事私下叫我“永動機”，開始是調(diào)侃，后來多了點別的意味。
我不在意。
他們追求的是KPI，是升職加薪，是年底分紅。
我追求的，還是一個數(shù)字。
八萬。
我新辦了一張卡，工資一到賬，留出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全部轉(zhuǎn)進去。
我沒有再刻意把生活費壓到八百，但我依然過得簡單。不買不必要的衣服，不參加昂貴的娛樂，唯一的消費是健身房月卡。
我的人生，軌跡清晰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一年后，我成了組里的業(yè)務(wù)骨干。
兩年后，我開始獨立負責(zé)小型項目，年終獎拿到了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三年后，我升了高級顧問，手下帶兩個新人。
我那張“還款卡”里的數(shù)字，早就超過了八萬。
我甚至固執(zhí)地按照還不錯的定期利率，估算了一下這筆錢這幾年的“利息”，湊了個整，一共十萬。
錢，早就準備好了。
可那個“債主”，卻消失了。
畢業(yè)后，蘇晴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我試著找過她。
翻遍了能想到的社交平臺，找不到任何和她相關(guān)的、近期更新的蹤跡。
我問過王偉，他也不知道。“人家出國了，跟咱們就不是一個圈子了，哪兒還有聯(lián)系。”王偉在電話里說。
他回了老家，進了銀行，生活穩(wěn)定，正在籌備婚禮。我們偶爾聯(lián)系，話題也多是工作、房價這些。
蘇晴這個名字，成了一個不再被提起的過去。
我把那十萬塊，就放在那張卡里，一分沒動。
它像一塊冰冷的紀念碑，立在那里，紀念著我那段窘迫又倔強的青春。
也像一個永遠無法提交的任務(wù)，時不時跳出來提醒我，我還欠著一筆債，雖然債主說不用還了。
第四年，我在這個城市郊區(qū)付了首付，買了一套小兩居。
也買了輛代步車，不貴，但能讓我在這個龐大的城市里，出行方便很多。
我站在新家的陽臺上，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商業(yè)區(qū)。
我有了一份不錯的事業(yè)，有了房子和車。
按照通常的標(biāo)準，我算是走了出來，改變了命運。
可我心里，那個因為蘇晴而存在的角落，卻始終空著一塊。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她在英國過得怎么樣？
那個總是帶著淡淡疏離感的女孩，在異國他鄉(xiāng)，會覺得孤單嗎？
她還會記得那場荒唐的“大冒險”嗎？
還會記得，她曾經(jīng)用八萬塊錢，隨手推了一個陷入泥潭的男生一把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找不到她，當(dāng)面把這件事了結(jié)，這筆“債”會一直壓在我心里。
一個周五晚上，沉寂了好幾年的大學(xué)班級微信群，突然被一條消息炸醒。
班長@了所有人，說下個月要組織畢業(yè)四周年聚會，地點定在一家高檔酒店的中餐廳。
群里立刻熱鬧起來。
“哇，都四年了！”
“班長給力！一定到！”
“在XX市的都出來啊！”
我看著屏幕上飛快刷過的消息和表情包，沒什么感覺。
我現(xiàn)在的生活圈子和這些老同學(xué)，已經(jīng)沒什么交集。去了，無非是互相問問近況，聊聊房子車子孩子，沒什么意思。
正準備退出微信，王偉的私聊窗口彈了出來。
“浩子，聚會去不？”
“不去，忙。”我回得很快。
“別啊，來唄，好歹四年沒見了。聽說張昊也來，那小子現(xiàn)在混得可以，自己當(dāng)老板了。”
張昊。
這個名字，像一根小刺，輕輕扎了我一下。
當(dāng)年在KTV，就是他，用那種戲謔又帶點惡意的語氣，提出了那個八萬塊的賭約。
“你去吧，我那個周末可能要出差。”我隨口找了個理由。
“得了吧你，你現(xiàn)在都是高級顧問了，出什么差。來啊，我也好久沒見你了，特意請了假過來的！”
我推脫不掉，只能答應(yīng)。
聚會那天，我開車去了那家酒店。
地下停車場里停了不少好車。我把我的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一瞬間，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當(dāng)年走進星光KTV的時候。
只不過這次，我穿著熨帖的襯衫和西裝褲，卡里的錢足夠支付這頓不菲的聚餐。
包廂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很多人變了樣子，胖了，或者顯得成熟了。
看到我進來，好幾個人熱情地打招呼。
“林浩！可以啊，現(xiàn)在一看就是精英范兒！”
“浩哥，好久不見！”
當(dāng)年那些幾乎沒怎么跟我說過話的同學(xué)，現(xiàn)在臉上堆著笑。
我客氣地點頭回應(yīng)，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張昊果然在。
他穿著一身名牌休閑裝，頭發(fā)梳得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表。看到我，他主動端著酒杯走過來。
“林浩，好久不見。聽說你在XX咨詢，混得不錯啊。”他笑著說。
“還行，湊合。”我語氣平淡。
“謙虛了，”他跟我碰了下杯，“咱們班現(xiàn)在，就數(shù)你發(fā)展得最好了吧，哦，除了……”
他話沒說完，故意頓住了，眼神里有點試探的意味。
我知道他想提誰。我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酒喝到一半，氣氛更熱鬧了。有人提起當(dāng)年的糗事，不知道是誰，把話題引到了蘇晴身上。
“哎，你們誰還有蘇晴的消息啊？咱們班當(dāng)年的大女神，現(xiàn)在是不是在倫敦當(dāng)金融精英呢？”
這話一問出來，包廂里忽然安靜了幾秒。
大家互相看看，表情都有點古怪。
張昊喝了口酒，嗤笑了一聲。
“還金融精英？你們想什么呢。”
一個女生好奇地問：“張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說說。”
張昊顯然很享受這種被眾人關(guān)注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扔出一個炸彈：
“她家早完了，你們不知道？”
“完了？什么意思？”
“破產(chǎn)了唄。”張昊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幸災(zāi)樂禍，又像是純粹在講一個勁爆八卦，“得是兩年前的事兒了吧？她爸生意出了大問題，被人坑了，資金鏈斷了，欠了好大一筆債，聽說上億。”
“上億？！”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蘇晴呢？她不是出國了嗎？”
“出什么國啊，”張昊一攤手，“家里一出事，她爸媽……呵呵，跑得快，去了哪兒不知道，反正現(xiàn)在是查無此人。蘇晴就慘了，被留在國內(nèi)，好多債主找她。我前陣子還聽說，她名下啥都沒了，房子車子全被拍賣還債了，現(xiàn)在還背著‘老賴’的名頭，飛機高鐵都坐不了。嘖嘖，真是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
包廂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住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突然不會流動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張昊后面又說了什么，我完全沒聽見。
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回響：蘇晴家破產(chǎn)了。蘇晴現(xiàn)在是“老賴”。蘇晴……
那個曾經(jīng)像月光一樣清冷皎潔的女孩，那個用八萬塊錢給了我一條生路的女孩。
她掉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我沖出了酒店，夜晚的風(fēng)帶著寒意，但我感覺不到冷。
我坐進車里，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發(fā)白。腦子里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
找到她。
必須找到她。
我開始發(fā)了瘋一樣地找她。
四年來第一次，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guān)系。
我托朋友打聽，甚至輾轉(zhuǎn)聯(lián)系了一個做私家偵探的人，付了錢，讓他幫忙找。
我讓公司法務(wù)關(guān)系不錯的同事，幫忙留意公開的法院執(zhí)行案件信息，看看有沒有她的名字。
信息，一點點匯集過來。
張昊說的，大部分是真的。
甚至，更糟。
她父親的公司破產(chǎn)清算，她因為曾經(jīng)擔(dān)任過一家關(guān)聯(lián)公司的掛名股東，被判決承擔(dān)部分連帶清償責(zé)任。
她名下的財產(chǎn)，確實都被查封、拍賣了。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法院的失信被執(zhí)行人名單里。
那個冰冷的、帶著羞辱意味的稱謂——“失信被執(zhí)行人”。
不能高消費，不能乘坐飛機、列車軟臥、高鐵，不能住星級酒店……
一張無形的網(wǎng)，把她死死地按在了社會的最底層。
偵探給我的最后一條有效信息是，半年前，她曾租住在城市西邊一個老舊小區(qū)的地下室，后來因為拖欠房租，被房東趕了出來。
之后，就沒了消息。
線索，在這里斷了。
我把車開到那個老舊小區(qū)。環(huán)境臟亂，樓道昏暗。我找到那個地下室入口，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我在那個入口前站了很久，站到腿發(fā)麻。
我無法想象，蘇晴是怎么從那樣光鮮亮麗的生活，一步步淪落到這里的。
我更無法想象，她一個人，是怎么扛過這一切的。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像丟了魂。
下班后，我不再直接回家，而是開著車，在這個龐大城市的邊緣地帶漫無目的地轉(zhuǎn)。
立交橋下，待拆的舊樓旁，24小時營業(yè)的便利店門口……
每看到一個身形單薄、披著頭發(fā)的女性背影，我的心就會猛地一抽。
但每一次，都不是她。
希望一點點熄滅。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也許她已經(jīng)離開了這座城市。
也許她……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個念頭像冰水，澆得我徹骨發(fā)寒。
那是一個初冬的深夜，氣溫降得很低。
我剛在公司熬了三個通宵，趕完一個急項目，整個人疲憊到了極點。
開車回家，已經(jīng)快凌晨一點。
經(jīng)過一座很長的立交橋時，前面出了事故，堵死了。
我只能從旁邊的輔路下去，從橋洞底下繞行。
橋洞底下，是城市遺忘的角落。總是聚集著一些無家可歸的人，用紙箱、破棉被搭起臨時的棲身之所。
車燈掃過那些蜷縮在陰影里的身影。我的心已經(jīng)麻木了，不抱任何希望。
就在車燈快要劃過最后一個、靠著橋墩的窩棚時，我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那里蜷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又臟又破、看不出顏色的棉大衣，整個人縮得很緊。
和其他流浪者沒什么兩樣。
但是，在那件破大衣下面，露出來一截褲腳。
褲腳是深藍色的，洗得發(fā)白，但那個款式……
我的呼吸屏住了。
那是一種非常普通的、廉價的運動褲款式，路邊小店幾十塊一條。蘇晴絕不會穿的那種褲子。
可我的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瘋狂地跳動起來。
我把車靠邊停下，熄了火。
我推開車門，寒風(fēng)立刻灌進來，刮在臉上生疼。
我一步一步，朝那個窩棚走去。
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高架上偶爾駛過的車聲，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我走到那個窩棚前，慢慢地，彎下腰。
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張埋在破大衣領(lǐng)子里的臉。
臉上很臟，頭發(fā)枯亂地貼在額前臉頰。
臉頰瘦得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沒有一點血色。
但那輪廓，那即便緊閉著也依然能看出昔日清秀模樣的眉眼……
我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