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村委大院斑駁的影壁墻前,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喇叭里的喧嚷。
唐健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握著話筒的手因激動而微微發抖。他身后,紅布橫幅在風中翻卷,露出“熱烈感謝張高韻同志慷慨捐贈”的字樣。
兩百頭優質種牛,十八套嶄新的健身器材。
這些我暗中籌備三個月的禮物,此刻正變成他小舅子張高韻臉上的油光。
臺下村民交頭接耳,幾個老人皺著眉頭,年輕人則滿臉不信。張高韻坐在第一排,蹺著二郎腿,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唐健的聲音通過劣質喇叭傳遍全場:“高韻這孩子啊,心系家鄉,在外打拼不忘本……”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上是廠家負責人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蕭總,貨車已到縣道岔路口,按原計劃進村嗎?”
我抬眼看了看臺上唾沫橫飛的唐健,又看了看臺下茫然卻期待的鄉親們。
手指在屏幕上輕快敲擊。
“換地址。改送鄰村大柳樹村,找劉仁德老支書簽收。”
按下發送鍵時,唐健正拍著張高韻的肩膀,兩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我悄悄退出人群,轉身時聽見唐健在喊:“讓我們再次鼓掌感謝高韻!”
掌聲稀稀拉拉,像秋天的落葉。
我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樹,手機震動起來。接聽后,廠家負責人困惑的聲音傳來:“蕭總,怎么突然改地址?那這邊的儀式……”
“照常舉行。”我平靜地說,“讓他們把這場戲唱完。”
掛斷電話,我點了支煙。遠處,唐健還在臺上滔滔不絕,張高韻已經站起來向人群揮手。
青灰色煙霧在眼前散開時,我想起老支書劉仁德昨天傍晚說的話:“皓軒啊,你這番心意,怕是要被人拿去當墊腳石。”
當時我還不信。
現在,我看著陽光下飄揚的橫幅,忽然笑了。
好戲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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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向盤在手里微微發燙,車窗外的山道彎彎曲曲。
這是我離開老家七年后第一次回來。黑色SUV碾過坑洼的水泥路,底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路兩旁的老房子大多鎖著門,墻皮剝落得像生了癬。偶爾看見老人坐在門檻上,眼神渾濁地望著路上。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上的紅布條已經褪成灰白色。
我把車停在樹下,開門時熱浪撲面而來。泥土和草木腐爛的氣味混在一起,這是記憶里老家的味道。
“是皓軒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樹后傳來。
劉仁德老支書拄著拐杖走出來,背比三年前更駝了。他瞇著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臉上才綻開笑容。
“真是皓軒!長高了,也壯實了。”
我趕緊上前扶住他:“德叔,您怎么在這兒坐著?”
“聽見車聲,出來看看。”他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回來好,回來好啊。”
我們沿著村道慢慢走。路邊的水渠堵滿了垃圾,散發酸臭味。幾塊田里雜草長得比莊稼還高。
“年輕人都出去了。”老支書嘆氣,“留下我們這些老骨頭,守著空房子。”
走到村委會門口,墻上“建設美麗鄉村”的標語褪色嚴重。院子里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車牌尾號三個8。
“唐健的車。”老支書低聲說,“上個月剛換的。”
正說著,村委會的門開了。唐健挺著肚子走出來,看見我時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
“哎呀!這是皓軒吧?好幾年沒見了,聽說在省城發了大財?”
他的手又濕又熱,握得很用力。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金表,表盤在陽光下反光。
“唐叔。”我禮貌地點頭,“回來看看。”
“該回來!該回來!”唐健拍著我的肩膀,“現在村里建設得不錯,你得多看看。晚上來我家吃飯,咱叔侄倆好好聊聊。”
他說著掏出中華煙遞過來。我擺手謝絕,他便自己點了一支。
“唐健啊,”老支書忽然開口,“村東頭那條路什么時候修?上次下雨,老李頭摔了一跤。”
唐健吐出一口煙:“正在申請資金嘛。老支書你也知道,上面撥款要走流程。”
“都走兩年了。”老支書的聲音很平靜。
唐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快了快了。皓軒啊,晚上一定來,我讓你嬸子燉只雞。”
看著他的車駛出村委會,老支書搖搖頭:“你看見那輛車沒?十八萬。去年村里申請到的扶貧款,也是十八萬。”
我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路邊一棟塌了半邊的土房。
房前坐著個老太太,正就著咸菜啃冷饅頭。她抬起頭看我們時,眼神空蕩蕩的。
“那是王寡婦。”老支書說,“兒子在工地摔死了,賠的錢被唐健拿去‘代管’,說是幫她存著。三年了,取不出來。”
傍晚時分,我開車在村里轉了一圈。籃球場的水泥地裂得像龜殼,單杠銹得看不出本色。
小賣部門口聚著幾個老人,用破桌子當牌桌。他們看見我的車,都停下動作張望。
我下車買了包煙,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大叔。
“你是蕭家的皓軒?”他找零錢時問,“聽說在省城做大了?”
“做些小生意。”我接過錢,“叔,村里現在有多少戶養牛?”
“養牛?”他笑了,“年輕人,現在誰還養牛?一頭牛上萬塊,誰買得起?再說,養了賣給誰?”
“以前不是有養牛的傳統嗎?”
“那是以前。”他指著窗外荒廢的田地,“人都走光了,牛也快絕種了。”
離開小賣部時,夕陽把村子染成橘紅色。炊煙從少數幾戶人家升起,稀稀落落。
我站在村后的山坡上,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七年前離開時,它雖然窮,但還有生氣。現在,它像個正在慢慢死去的老人。
手機響了,是助理發來的消息:“蕭總,您要的養殖基地資料已發郵箱。另外,健身器材廠家聯系好了,隨時可以簽合同。”
我回復:“把兩家負責人的聯系方式給我。這件事,我要親自談。”
下山時,天已經黑了。村里的路燈十盞有六盞不亮,剩下的也昏黃如豆。
唐健又打來電話:“皓軒啊,飯都快涼了,怎么還沒來?”
“唐叔,臨時有事,改天吧。”我婉拒了。
掛斷電話,我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鈴響五聲后,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喂,哪位?”
“德叔,是我皓軒。明天上午,我想去您家坐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好,我泡好茶等你。”
02
劉仁德家的院子打掃得很干凈。
墻角種著幾株月季,正開著粉白色的花。老式藤椅擺在棗樹下,小方桌上擺著紫砂壺和兩個茶杯。
“知道你愛喝龍井,特意托人在鎮上買的。”老支書給我倒茶,“嘗嘗,比不得你們城里的好茶。”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我喝了一口:“是好茶。德叔破費了。”
“破費什么。”他在我對面坐下,拐杖靠在桌邊,“你能回來看看,比什么都強。”
晨光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桌上印出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雞鳴聲,時斷時續。
“昨天唐健找你了?”老支書忽然問。
“打了幾個電話,說請吃飯。”
“他想拉攏你。”老支書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你如今在省城有了出息,他看得見。村里這幾年出去的人,但凡混出點樣子,他都這樣。”
“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老支書笑了,笑容里有苦澀,“為了他的位子,為了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皓軒,你在外面久了,不知道村里的變化。”
他慢慢講起來。唐健是五年前當上村長的,當時承諾帶著大家致富。頭一年確實修了條路,雖然只修了村口三百米。
后來鎮上的扶貧款下來,他說要搞集體經濟,建了個養雞場。雞場蓋好了,進了兩千只雞苗。三個月后雞死了一半,剩下的被他“處理”了。
“說是雞瘟。”老支書搖搖頭,“可有人看見,那段時間他小舅子張高韻在鎮上開了家燒雞店。”
“沒人反映嗎?”
“反映?向誰反映?”老支書放下茶杯,“唐健的表哥在鎮政府,堂弟在縣里。反映上去的材料,轉一圈又回到他手里。”
“那您呢?您是老支書,說話應該有人聽。”
“我?”老支書看著院墻外荒蕪的田地,“我老了。說話還有人聽,但不管用了。上次換屆選舉,我想說幾句公道話,他找人在我家門口潑糞。”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我看見他握拐杖的手,指節泛白。
“村里現在最缺什么?”我問。
“缺希望。”老支書說得直接,“年輕人看不到希望,所以走了。老人看不到希望,所以等死。地荒了,人心也荒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指著遠處:“看見那片坡地沒?以前種滿了果樹,秋天全村孩子都去摘。現在呢?雜草比人高。”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片山坡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確實只剩一片蒼綠。
“唐健說要把那兒開發成旅游景點。”老支書冷笑,“說了三年,砍了不少樹,修了條土路。后來沒動靜了,樹倒是賣了不少錢。”
回到桌前,茶已經涼了。老支書重新續水,熱氣蒸騰起來。
“皓軒,你這次回來,不只是看看吧?”他看著我,眼神銳利。
我沉默了一會兒:“德叔,我想為村里做點事。”
“好事。但要做在明處,做得干凈。”他壓低聲音,“唐健那人,見好處就往上撲。你要是真心想幫鄉親,得繞開他。”
“怎么繞?”
老支書沒有直接回答。他起身進屋,出來時拿著一個泛黃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記著一些名字和數字。
“這是村里真正困難的人家。”他說,“王寡婦你知道。還有村西的趙瘸子,兒子白血病,家里欠了十幾萬。南頭的老孫家,孫子殘疾……”
他一戶一戶地講,講了二十幾戶。每戶的情況都記在心里,數字精確到個位。
“這些,唐健的‘貧困戶名單’上沒有。”老支書合上筆記本,“他的名單上,都是給他投過票的,或者跟他沾親帶故的。”
我接過筆記本翻看。字跡工整,記錄詳實,有些頁邊還做了批注。
“德叔,您一直在記這個?”
“總要有人記得。”他說,“我不當支書了,但還是黨員。黨員不就是要知道群眾疾苦嗎?”
他說這話時挺直了背,那個瞬間,我仿佛看見他年輕時的樣子。
“我想買些種牛。”我終于開口,“讓村里重新養起來。再弄些健身器材,讓老人孩子有個活動的地方。”
老支書眼睛亮了:“這可是大事!得花不少錢。”
“錢不是問題。”我說,“問題是怎么讓這些東西真到鄉親手里。”
我們沉默了。棗樹上有鳥在叫,清脆悅耳。
“有個辦法。”老支書緩緩說,“你別出面,匿名捐贈。我雖然老了,還能做個見證人。東西到了,我們直接分下去。”
“唐健那邊呢?他是村長,繞不開。”
“捐贈方可以提條件。”老支書眼里閃過光,“要求由村里老人代表監督分配。我雖然退了,但在老人里還有幾分面子。”
我思考著他的建議。陽光漸漸升高,院子里暖和起來。
“德叔,這事我得好好想想。畢竟不是小數目。”
“應該的。”他點頭,“想好了告訴我。要幫忙,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能動動。”
離開老支書家時已經快中午。村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狗在路邊打盹。
經過村委會,我看見唐健的車又停在那里。車窗開著,他正坐在車里打電話,聲音很大。
“……放心,項目肯定能批下來……對對,到時候還要靠您多關照……”
他看見我,匆匆掛斷電話,下車走過來。
“皓軒!正找你呢。”他滿臉笑容,“鎮上領導聽說你回來了,想請你吃個飯。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唐叔,我這兩天就要回省城。”
“這么急?”他顯得失望,“多住幾天嘛。咱們好好規劃規劃,看看你能為村里投點什么項目。”
“以后有機會。”我敷衍著,“對了唐叔,村里現在還能養牛嗎?”
“養牛?”他愣了一下,隨即擺手,“那玩意吃力不討好。我跟你說,現在搞鄉村旅游才是正道。我有個計劃……”
他又開始滔滔不絕講那些空泛的規劃,和昨天說的沒什么兩樣。
我聽著,不時點頭,心里卻想起老支書筆記本上那些名字。
臨走時,唐健拉著我的手:“皓軒,一定要多回來。村里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
他的手還是那么濕,那么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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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省城前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村后的山坡。
那條唐健說要開發旅游的土路,只修了不到五百米就斷了。斷口處堆著碎石和腐爛的木板,再往前就是齊腰深的雜草。
我沿著小路往上走,鞋子和褲腳很快沾滿草籽。山頂視野開闊,能看見整個村子的輪廓。
七十八戶人家,其中二十二戶常年鎖著門。這個數字我昨天從老支書那里得知。
遠處,唐健家的三層小樓特別顯眼。白色瓷磚外墻,紅色琉璃瓦,在周圍低矮的平房中鶴立雞群。
手機震動起來,是養殖基地的負責人。
“蕭總,您要的兩百頭西門塔爾牛,我們這邊可以供應。不過需要提前一個月預訂。”
“品質能保證嗎?”
“都是優質種牛,有檢疫證明。您要的話,我們派專人運送。”
我們又談了價格和細節。掛斷電話后,健身器材廠家也打來了。
十八套器材,包括太空漫步機、扭腰器、肩關節訓練器這些適合老人的,還有籃球架和乒乓球桌。
“我們可以免費安裝,但運輸費用需要另算。”對方說。
“沒問題。不過收貨地址可能臨時調整,到時候我會提前通知。”
“好的蕭總,我們等您消息。”
處理好這些,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下山時,我在半坡遇見一個人。
張高韻,唐健的小舅子。他蹲在一棵松樹下抽煙,腳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
看見我,他晃晃悠悠站起來:“喲,這不是省城回來的大老板嗎?”
他三十出頭,穿著花襯衫,頭發抹得油亮。眼神飄忽,身上有酒氣。
“高韻哥。”我點頭打招呼。
“別,別叫哥。”他擺擺手,“你現在是大人物,我哪敢當哥。怎么,上山看風景?”
“隨便走走。”
“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他踢開一個易拉罐,“我跟你說,真想投資,得找我姐夫。村里的事,他說了算。”
我看著他:“聽說高韻哥也在外面做生意?”
“小打小鬧。”他嘴上謙虛,臉上卻得意,“開過飯店,搞過運輸,現在……現在做點貿易。”
具體什么貿易,他沒說。但從他閃爍的眼神里,我能猜到不是什么正經生意。
“皓軒啊,”他湊近些,酒氣更重了,“你要是想在村里做項目,咱可以合作。我姐夫批地,我跑手續,你出錢。賺錢了,咱們三一三十一。”
“暫時沒這個打算。”我后退一步,“我先下山了。”
“哎別走啊!”他拉住我胳膊,“我說真的。你看這山頭,開發個度假村多好。城里人就愛這種原生態……”
他喋喋不休地講著,內容和他姐夫如出一轍,都是空話套話。
我終于抽出手臂:“高韻哥,天快黑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走?”
“對。”
“可惜了。”他搖頭,“本來還想請你喝酒。這樣,下次回來,一定找我。在村里,沒有我擺不平的事。”
他拍胸脯的樣子很滑稽,但我笑不出來。
下山路上,我遇見王寡婦背著柴禾往回走。她佝僂著背,柴捆比她人還大。
“嬸子,我幫您。”我上前接過柴捆。
她愣愣地看著我,好半天才認出是誰:“皓軒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但我已經扛起柴捆。很沉,干柴的邊緣扎得肩膀生疼。
她家在村最西頭,兩間土坯房,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院子里晾著幾件破舊衣服,在晚風里飄搖。
“嬸子,您兒子那筆賠償款……”我放下柴禾,試探著問。
她臉色變了變,低下頭:“村長說……說替我存著,等需要的時候再給。”
“您需要嗎?”
她沒說話,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雙眼睛混濁無光,像蒙了塵的玻璃。
“嬸子,這是我的電話。”我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她,“有什么困難,打給我。”
她接過紙條,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緊。
離開王寡婦家,天色已經暗了。村里亮起零星燈火,像荒野中飄搖的燭光。
經過村委會時,里面還亮著燈。我透過窗戶看見唐健在打電話,手舞足蹈的。
他沒有發現我。我就那樣站在暗處,看了幾分鐘。
回到老宅,我簡單收拾了行李。這棟父母留下的房子,我已經七年沒住過,但每個月都請人打掃。
躺在床上,能聽見老鼠在閣樓跑動的聲音。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是老支書發來的短信:“明天幾點走?我送送你。”
我回復:“德叔不用送,我走得早。那件事,我決定了。您等我消息。”
幾乎立刻,他的回復來了:“好。多保重。”
放下手機,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蛛網。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格子狀的光影。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父親在燈下算賬。他那時承包了村里的果園,一年能掙兩三萬,在九十年代算不錯了。
后來果樹得了病,一片片枯死。父親借債買藥,最后還是沒救回來。
債主上門那天,父親一夜白頭。母親哭了一整夜,我那時十歲,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
唐健那時是村會計,來家里“做工作”。他說話很好聽,但字字句句都是逼債。
最后父親賣了房子還債,我們搬到鎮上的出租屋。他從此一蹶不振,三年后病逝。
這些事我從未對人說過。母親臨終前叮囑:“皓軒,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好好活你自己的。”
我答應了。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窗外傳來狗吠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兩百頭牛走進村子的畫面。健壯的西門塔爾牛,毛色光亮,步伐沉穩。
還有那些健身器材,老人扶著漫步機鍛煉,孩子在乒乓球桌前歡笑。
也許這能改變什么。也許不能。
但總得試試。
04
省城的秋天來得早,梧桐葉子開始泛黃。
公司會議室里,我正在看季度報表。助理敲門進來:“蕭總,有位姓唐的先生找您,說是您老家的村長。”
我抬起頭:“讓他到會客室等。”
唐健是三天前打電話說來省城“考察項目”的。我知道他會來找我,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會客室里,他正背著手看墻上的字畫。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身,笑容滿面。
“皓軒!你這辦公室真氣派!”他搓著手,“我在樓下轉了兩圈才敢進來。”
“唐叔坐。”我讓助理泡茶,“考察還順利嗎?”
“順利,順利!”他坐下,沙發陷進去一大塊,“主要是來看看你。上次在村里沒聊透,這次咱們好好聊聊。”
助理端來茶,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沒喝就放下。
“皓軒啊,叔知道你忙,就直說了。”他身體前傾,“村里現在有個大項目,缺個牽頭的人。我想來想去,你最合適。”
“什么項目?”
“鄉村旅游綜合體!”他聲音提高,“咱村那山那水,開發出來絕對火。我都規劃好了——山腳下建民宿,半山腰搞采摘,山頂弄個觀景臺……”
他說得眉飛色舞,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上面用鉛筆畫著些方塊圓圈,潦草得像小學生的涂鴉。
“前期投資大概三百萬。”他看著我,“你出一半,我找其他人湊一半。利潤咱們按出資比例分。”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張圖紙。上面連比例尺都沒有,更別說詳細規劃。
“唐叔,三百萬不是小數目。”
“對你來說不算什么!”他拍大腿,“我打聽過了,你公司一年凈利潤上千萬。這點投資,九牛一毛!”
原來他已經調查過我。這倒不意外。
“項目審批呢?土地手續呢?”
“包在我身上!”他拍胸脯,“我是村長,村里的事我說了算。鎮上縣里我也有關系,一路綠燈!”
茶涼了,他總算喝了一口,皺眉:“這茶有點苦。”
“龍井,就是這個味。”我說,“唐叔,這事我得考慮考慮。畢竟三百萬,要做盡職調查。”
“應該的,應該的!”他連連點頭,“不過要快。這么好的項目,好多人盯著呢。”
他又坐了半小時,反復說項目的“前景”。最后留下圖紙,說等我消息。
送他進電梯時,他忽然想起什么:“對了皓軒,你上次說想養牛?那玩意真沒搞頭。聽叔的,搞旅游才是正道。”
電梯門關上,他的笑容消失在金屬門后。
回到辦公室,我把那張圖紙扔進碎紙機。紙屑紛紛揚揚落下時,我撥通了養殖基地的電話。
“李經理,那兩百頭牛,我定了。定金今天打過去。”
“好的蕭總!我們這邊安排檢疫和運輸。收貨地址還是您上次給的那個?”
“先按那個地址。”我說,“具體送達時間,我提前一周通知。”
掛了這個,又打給健身器材廠家。十八套器材也下單了,同樣預付定金。
兩個訂單加起來,將近一百五十萬。這筆錢對公司來說不算大,但足夠讓村里改頭換面。
助理進來送文件,看見我對著電腦發呆:“蕭總,有什么問題嗎?”
“小陳,你老家是農村的吧?”
“嗯,皖北的。”
“如果給老家捐一筆錢或東西,你會怎么做?”
她想了想:“直接給錢可能不好,容易被挪用。最好是實物,或者指定用途的專項資金。”
“如果有人想搶功勞呢?”
她笑了:“那就別讓他知道是誰捐的。匿名,或者通過第三方。”
我點點頭。她離開后,我打開郵箱,看到老支書發來的郵件。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王寡婦家的屋頂,瓦片碎了一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日期,是昨天。
我放大照片,看見裂縫里透出天空的光。
回復郵件時,我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
下午開完會,我開車去郊區。那里有個朋友開的生態農場,養的就是西門塔爾牛。
農場主老周帶我參觀牛舍。寬敞干凈的棚子里,幾十頭牛正在吃草。每頭都膘肥體壯,毛色光亮。
“這種牛適應性強,產肉量高。”老周拍拍一頭牛的背,“你們老家那氣候,養這個正合適。”
“飼養技術呢?復雜嗎?”
“不難。我們提供培訓,包教包會。”他說,“其實關鍵是有心。養牛跟養孩子一樣,得用心。”
我們在草場邊坐下。遠處是城市的輪廓線,高樓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老周,你覺得我做這事傻不傻?”我忽然問。
他看我一眼,點了支煙:“要說賺錢,肯定傻。但做事不能只算錢。我當年搞這農場,親戚都說我瘋了。現在呢?他們周末都帶孩子來玩。”
“我不求賺錢,就求個心安。”
“那就做。”他吐出口煙,“人活著,不就圖個心安理得嗎?”
離開農場時,天已經黑了。高速路上的車流匯成光河,向城市奔涌。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老支書的電話。
“皓軒,唐健今天開村民大會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要搞大項目,每家每戶都要入股,最少五千。”
“有人愿意嗎?”
“愿意個屁!”老支書難得說粗話,“大家飯都吃不飽,哪有錢入股。但他說了,這是政治任務,必須完成。”
“他這是集資。”
“誰說不是。我當場就反對,他說我不支持村里發展。”老支書嘆氣,“皓軒,你那批東西什么時候到?得趕在他把錢收上去之前。”
“下個月中旬。”我說,“德叔,收貨那天,您得在現場。”
“我肯定在。不過唐健那邊……”
“我有安排。”我看著前方璀璨的城市燈火,“他不但會在現場,還會很高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皓軒,你想做什么?”
“給他一個驚喜。”我說,“一個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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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中的早晨,霜已經降了。
我提前一天回到村里。這次沒開那輛SUV,換了輛普通的轎車,停在鎮上的賓館。
老支書一早就來賓館找我。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胡子刮得干干凈凈。
“都安排好了。”他遞給我一張紙,“這是收貨那天要在場的人名單。都是村里有威望的老人,還有幾個在外面讀過書的年輕人。”
我看了看名單,二十幾個人,名字后面備注了家庭情況和立場。
“唐健那邊呢?”
“他當然會在。”老支書冷笑,“我照你的意思,跟他說有大老板要給村里捐物資,但捐贈方要求村長必須在場主持儀式。”
“他信了?”
“信,怎么不信。”老支書說,“我說捐贈方是我以前的老戰友的兒子,想做好事不留名。他高興壞了,這幾天逢人就說村里要來大贊助。”
我能想象唐健那副嘴臉。在他眼里,這又是一筆可以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政績。
“對了,他小舅子張高韻這幾天也在村里。”老支書補充,“聽說在鎮上欠了賭債,回來避風頭。”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上午九點,我們悄悄去了趟村委大院。唐健果然在布置場地,指揮幾個人掛橫幅、擺桌椅。
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愛心企業捐贈”,落款是村委會。桌椅是從學校借的,破舊不堪,用紅布蓋著。
看見我們,唐健迎上來:“老支書!皓軒!你們怎么來了?”
“聽說有捐贈,來看看。”我說,“唐叔,是哪家企業啊?”
“這個……”他搓著手,“捐贈方要求保密,說是做了好事不留名。不過我跟他們代表談過了,絕對正規企業!”
他說得信誓旦旦,眼神卻飄忽。我知道他在編,但沒戳破。
“捐贈什么物資?”我又問。
“這個嘛……”他含糊其辭,“反正對村里有大好處!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他手機響了,是張高韻打來的。他走到一邊接聽,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們還是能聽見幾句。
“……放心,都安排好了……對,到時候你就坐第一排……功勞肯定是你的……”
掛斷電話,他走回來時笑容更燦爛了:“那什么,我還有點事,你們先看著。明天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他匆匆走了,背影透著興奮。
老支書看著他的背影,搖頭:“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聞見腥味的貓?”
“像。”我說,“而且已經想好怎么分魚了。”
我們離開村委大院,去了趟村口的空地。那里已經清理出來,準備放健身器材。
幾個老人正在平整地面,看見老支書,都圍過來。
“德叔,真有人給咱們捐東西?”一個缺牙的老漢問。
“真的。”老支書說,“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你們把地整平點,別辜負人家心意。”
“那是那是!”老人們干勁十足,“這么多年,總算有人想起咱們了。”
我看著他們佝僂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這些人,有的看著我長大,有的教我爬樹摸魚。如今他們都老了,卻還在為一點渺茫的希望努力。
下午,我接到養殖基地的電話。
“蕭總,牛已經裝車了,明天一早出發。預計下午兩點到您給的地址。”
“運輸過程注意安全。”我說,“到了先別卸貨,等我電話。”
“明白。”
健身器材廠家也確認了發貨時間,同樣是明天下午到。
一切就緒,只等明天。
晚上我在賓館整理文件。購買合同、付款憑證、物流單據……所有證據都復印了三份。
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老支書,還有一份備用。
手機屏幕亮起,是唐健發來的微信:“皓軒,明天捐贈儀式你一定要來啊!有驚喜!”
我回復:“一定到。”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鎮上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國道上有車燈劃過。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父親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
他說:“皓軒,爸沒用,沒能給你留下什么。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要記住,走到哪里,都別忘了根在哪兒。”
我當時哭著點頭,其實并不太懂。
現在,站在異鄉的窗口,我忽然明白了。
根不是一棟房子,一片土地。根是那些記憶,那些人情,那些無法割舍的羈絆。
你可以離開它,但不能背叛它。
窗外有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明天,一切都會改變。
06
早晨七點,村委大院已經熱鬧起來。
唐健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抹得油亮,在院子里來回踱步。幾個村干部被他指揮得團團轉,搬桌子,擺椅子,調試那臺老舊的擴音器。
張高韻也來了,穿著嶄新的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蹺著二郎腿,一副主人的架勢。
村民們陸續進場。老人居多,也有帶孩子來的婦女。大家臉上都帶著好奇和期待,低聲議論著。
“聽說捐的是牛?”
“不止,還有健身器材呢。”
“誰這么大方啊?”
“不知道,說是匿名捐贈。”
我坐在后排角落,老支書在我旁邊。我們都沒說話,靜靜看著。
八點半,人差不多到齊了。院子里坐了百十號人,站著的人更多。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被大人呵斥。
唐健看看表,走上臨時搭的木臺。他試了試話筒,刺耳的電流聲引來一陣抱怨。
“鄉親們!安靜一下!”他聲音洪亮,“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有愛心企業,慷慨解囊,為我們村捐贈物資!”
掌聲稀稀拉拉。
“這家企業啊,做了好事不留名,值得我們學習!”他繼續說,“但是,經過我的再三溝通,他們終于同意,由我們村的優秀青年——張高韻同志,作為接收代表!”
所有人都愣了。張高韻?那個游手好閑、欠了一屁股債的張高韻?
張高韻站起來,向人群揮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唐健還在說:“高韻同志雖然年輕,但心系家鄉!這次捐贈,就是他多方奔走、積極爭取的結果!”
臺下開始騷動。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小聲罵臟話。
但唐健視而不見,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個名目,一個可以把功勞攬到自己人身上的名目。
老支書的手在顫抖。我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捐贈車輛進場!”唐健提高音量。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院門口。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車來。
唐健的臉色變了,他掏出手機打電話。我們聽不見他說什么,但能看見他額頭冒汗。
掛斷電話,他強作鎮定:“可能路上耽擱了,大家稍等。”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車。
臺下議論聲越來越大。張高韻坐不住了,站起來往門口張望。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物流信息:“車輛已抵達大柳樹村,正在卸貨。”
我關掉手機,起身離開座位。老支書也跟著站起來。
“皓軒,你去哪?”唐健在臺上看見,大聲問。
“透透氣。”我說。
走出村委大院,陽光刺眼。我走到老槐樹下,撥通了養殖基地負責人的電話。
“李經理,貨到了嗎?”
“到了蕭總!大柳樹村的劉書記正帶人接收呢。兩百頭牛,一頭不少,狀態都很好。”
“健身器材呢?”
“也在卸貨。蕭總,這邊村民可高興了,敲鑼打鼓的。”
我能聽見電話那頭的喧鬧聲,笑聲,還有牛的叫聲。
“好。所有單據讓劉書記簽收,拍照發給我。”
“明白!”
掛斷電話,我點了支煙。青灰色煙霧在陽光下升騰,很快散開。
老支書走過來:“那邊收到了?”
“嗯。”我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剛發來的照片。照片里,老牛倌劉仁德——鄰村的老支書,正撫摸著牛背笑。
老支書看了很久,眼睛有點濕:“好,真好。”
我們回到村委大院時,里面已經亂成一團。唐健在臺上焦躁地走來走去,張高韻在門口打電話,聲音很大。
“什么?去了大柳樹村?搞錯了吧!”
聽見這話,所有人都安靜了。
唐健沖下臺,搶過張高韻的手機:“喂?我是村長唐健!貨送哪去了?……大柳樹村?誰讓送那去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唐健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他慢慢放下手機,轉頭看向我。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蕭皓軒……”他咬牙切齒,“是你搞的鬼?”
所有人都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