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縣長破格提拔,負責接待省工作組,所有人都說我前途無量。
直到組長秦廳長握住我的手,說我長得像當年為數據拍桌子的外公。
那一刻,身旁縣長的笑容瞬間僵住。
我才驚覺,這份“器重”不是機遇,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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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周宇,二十五歲。
一年前,我通過省里的選調生考試,被分配到了安平縣政府辦公室。
我的工作是四科的一名普通科員。
四科負責文稿撰寫,是外人眼中的“筆桿子”,但新來的年輕人,通常只能從打印、校對、送文件開始。
主任姓李,是個快五十歲的老機關,說話總是慢條斯理。
他給我的第一項長期任務,是負責整理縣里所有單位每周報送上來的工作簡報。
這是一個枯燥到讓人發瘋的活。
每天,我都要面對一堆格式各異、內容空洞的文檔。
辦公室里那臺老舊的打印機,成了我最親密的“伙伴”。
它啟動時發出的轟鳴,像一頭沉睡被驚醒的野獸。
墨粉的氣味,混合著陳舊紙張的味道,構成了我工作的全部嗅覺記憶。
科里的前輩們,對我這個名校畢業生抱著一種復雜的態度。
他們會客氣地叫我“小周”,但眼神里總帶著一絲審視和距離。
他們習慣在午休后,端著泡滿枸杞和菊花的保溫杯,聚在窗邊討論著子女的學業和菜市場的物價。
我融不進他們的圈子,也不想融入。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像門口那條柏油路一樣,平直且漫長地延伸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一切都改變了。
李主任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這很不尋常。
他關上門,遞給我一支煙。
我擺手說不會。
他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小周,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他的語氣比平時要嚴肅。
“縣里要成立一個專門的匯報材料小組,為省里即將下來的工作組做準備。”
我點點頭,這事我有所耳聞。
“青山湖生態治理工程,是錢縣長親自抓的頭號工程,也是這次視察的重點。”
“這個小組,規格很高。”
李主任彈了彈煙灰。
“錢縣長親自點了你的名,讓你加入。”
我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錢宏達縣長,是安平縣的二號人物,正值壯年,前途無量。
我甚至沒在近距離跟他說過一句話。
“主任,是不是搞錯了?”
我下意識地問。
“不會錯。”李主任看著我,“縣長秘書小王剛打的電話,點名道姓,周宇。”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我心里,更在整個辦公樓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第二天我來上班時,明顯感覺到了不同。
走廊里遇到其他科室的同事,他們會主動跟我點頭微笑。
連食堂打飯的阿姨,給我盛的紅燒肉都比平時多了兩塊。
李主任把我叫過去,交代我把手頭的工作都交接出去。
“以后你就直接對縣長秘書負責,好好干,別辜負了領導的期望。”
他的話語里,帶著羨慕,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
下午,縣長秘書小王就帶我去了錢宏達的辦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這間象征著安平縣權力的核心區域之一的房間。
辦公室很大,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悄無聲息。
靠墻是一整面書架,里面擺滿了各種精裝書籍和文件匯編。
紅木辦公桌寬大得像一張小床,上面除了一個筆筒、一部紅色電話和一摞文件外,再無他物。
錢宏達正坐在桌后審閱文件。
他看起來比在新聞里要年輕一些,頭發烏黑濃密,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儒雅而有威嚴。
“縣長,小周來了。”小王輕聲說。
錢宏達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打量了我幾秒鐘。
那是一種平靜的、審視的目光,讓我有些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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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周宇?”
他的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
我連忙點頭:“錢縣長您好。”
“坐吧,別站著。”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拘謹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小王都跟你說了吧?”
“說了,謝謝縣長給我這個機會。”
“不是給你機會,是給年輕人機會。”他糾正道,“我看過你的檔案,名牌大學畢業,專業也好,是縣里需要的人才。”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杯子,親自去飲水機旁給我接了杯水。
這個舉動讓我受寵若驚,趕緊站起來想去接。
“坐下,坐下。”他把水杯放在我面前,“在我這里,沒那么多規矩。”
他回到座位上,身體微微前傾。
“省里這次來的工作組,帶隊的是秦副廳長,是我的老領導,非常嚴格。”
“青山湖項目,關系到安平縣未來的發展大局,也關系到全縣幾十萬百姓的福祉,不容有失。”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把你抽調過來,主要有兩件事。”
“第一,把過去幾年關于青山湖項目的所有宣傳材料、會議紀要、媒體報道都梳理一遍,提煉出一份最精華的匯報稿。”
“第二,工作組在安平期間,你作為聯絡員,要全程陪同,做好服務保障工作。”
我認真地聽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
“這個任務很重,壓力也很大。”他看著我,“怎么樣,有沒有信心?”
“有!”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好,有這股勁就好。”
“大膽去干,多跟小王溝通,有什么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從他辦公室出來,我感覺自己的后背都濕了。
小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縣長很看好你。”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縣府辦最忙碌的人。
我在一間專門騰出來的辦公室里,面對著堆積如山的資料。
從項目立項之初的各種簡報,到施工期間的宣傳稿,再到竣工后各大媒體的報道,我一份一份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錢宏達的指示很明確:要突出工程的“高瞻遠矚”,要彰顯過程的“攻堅克難”,要體現結果的“利國利民”。
我熬了好幾個通宵,寫出了一份三萬字的初稿。
小王拿去給錢宏達看后,很快就叫我過去。
我以為要挨批,心里很忐忑。
沒想到,錢宏達非常滿意。
他用紅筆在稿子上畫了幾個圈,說:“邏輯清晰,文采斐然,有理論高度,又接地氣,很好。”
他甚至當著我的面,對小王說:“你看,我沒看錯人吧?這才是我們需要的筆桿子。”
得到肯定的我,干勁更足了。
但漸漸地,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我接觸到的所有資料,都是經過篩選和整理的“二手貨”。
所有文件都來自宣傳口徑和會議紀要,充滿了各種宏大的敘事和光輝的詞匯。
而關于項目最原始的技術論證、地質勘探數據、專家評審意見等“一手資料”,我一份也沒看到過。
有一次,我為了核對一個數據,向小王提出,想看看項目早期的檔案。
小王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小周,那些東西又枯燥又繁雜,都是些技術參數,你不用管。”
“縣長讓你寫的,是匯報材料,不是技術報告,要抓大放小,明白嗎?”
他的話很客氣,但拒絕的意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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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我心里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
我像一個畫師,被要求畫一幅壯麗的山水畫,卻只被允許使用幾種調好的顏料,而不能去親自看一看那座山的真實模樣。
二
省工作組抵達安平的那天,縣里搞出了最高規格的接待陣仗。
從高速路口到縣委大院,一路警車開道。
我作為聯絡員,跟在錢宏達身后,站在辦公樓前迎接。
幾輛黑色的奧迪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樓前停下。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幾位省廳的處長。
最后,從中間那輛車里,走下來一位身材高大、氣場沉穩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威嚴。
他就是秦副廳長。
錢宏達滿臉堆笑,快步迎了上去,伸出雙手。
“秦廳長,您可算來了!我們安平人民盼星星盼月亮,終于把您給盼來了!”
他的熱情,隔著幾米遠都能感受到。
“宏達同志,搞這么大陣仗干什么?”秦廳長握住他的手,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應該的,應該的!您是我們安平的老領導,回家來看看,我們必須拿出最高的誠意!”
一番熱情的寒暄后,錢宏達開始逐一介紹縣里的陪同人員。
每介紹一位,秦廳長都禮貌性地點頭握手。
輪到我時,我站在隊伍的末尾,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錢宏達指著我,對秦廳長說:“廳長,這是我們的小秀才,周宇,這次專門負責您的聯絡工作。”
我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秦廳長您好。”
秦廳長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帶著一種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穩。
他沒有像對其他人那樣一握即松。
他多停留了兩秒,目光落在我臉上,仔細地打量著。
那目光并不銳利,反而帶著一絲探尋和懷念。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場的人都能聽見。
“你長得很像一位故人。”
“你外公,是顧正清吧?”
我當場就愣住了。
外公已經去世快十年了。
除了清明節,這個名字已經很少在我的生活中出現。
秦廳長繼續說道,像是在回憶。
“這眉眼,跟他當年為了一個數據跟我們拍桌子時一模一樣。”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
雖然沒有巨響,卻激起了所有人心底的暗流。
我清晰地看到,我身旁的錢宏達,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就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被突然卡了一下。
雖然只有零點幾秒,但他眼底閃過的那一絲慌亂,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恢復了常態,用一陣爽朗的大笑打破了這瞬間的尷尬。
“哈哈,秦廳長您真是好記性!老顧都走多少年了,您還記得他那臭脾氣!”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一個趔趄。
“您看,這倔脾氣是不是也遺傳了?”
他又轉向我,語氣變得像一個親切的長輩在教訓晚輩。
“小周,還愣著干什么?快給廳長和各位領導引路,帶他們去休息室喝口水,潤潤嗓子。”
他的話術天衣無縫。
既用“臭脾氣”和“倔脾氣”這種玩笑話,將外公當年的“拍桌子”定性為無傷大雅的個人性格問題,又用一個不容置疑的指令,把我從這個話題旋渦中支開。
我轉身引路,背后卻感到芒刺在背。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錢縣長對我異乎尋常的“器重”,或許并不是因為我的才華。
而是因為,我是顧正清的外孫。
這個身份,似乎是他極力想要控制,卻又意外暴露在他老領導面前的一枚棋子。
當晚的歡迎晚宴,設在縣里最好的安平飯店。
巨大的水晶吊燈下,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
錢宏達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他紅光滿面,談笑風生,把控著整個晚宴的節奏。
他從安平縣的歷史典故,講到近年來的經濟發展,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青山湖生態治理工程上。
“秦廳長,各位領導,這個項目,是我們安預縣委縣政府,頂著巨大的財政壓力和技術困難,歷時五年,一手打造出來的民心工程,德政工程!”
“可以說,它就是我們安平的‘生命線’,是經得起歷史和人民雙重檢驗的百年工程!”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激情和自信。
工作組的成員們一邊吃菜,一邊禮貌地點頭附和。
秦廳長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聽,偶爾用公筷夾一小口菜,細嚼慢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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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旬,菜過五味,氣氛達到了高潮。
錢宏達端著滿滿一杯白酒,站起身,走到秦廳長身邊。
“秦廳長,我代表安平四十萬人民,敬您一杯!感謝您對我們家鄉工作的支持!”
秦廳長也站起身,但只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宏達,以茶代酒,心意到了就行。”
他抿了一口茶,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幾個人,再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當時正埋頭給身邊的處長倒茶,感到那道目光,我的手不由得一抖。
“小周啊。”
秦廳長開口了。
全桌的聲音瞬間都小了下去。
“你外公是咱們省有名的水利專家。”
“我記得,他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數據和事實。”
他的話不緊不慢,像是在閑聊家常。
“我就想問問你,以你一個年輕人的眼光來看,你外公要是看到今天這座宏偉的大壩,他會怎么評價?”
這個問題,比下午那句“長得像”更要命。
它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那層其樂融融的表皮,直接刺向了問題的核心。
整個宴會廳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狂跳聲。
我端著茶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我能怎么說?
說外公會贊不絕口?那是在撒謊。
說外公會提出質疑?那是在公然打錢縣長的臉。
這是一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完美回答的陷阱。
錢宏達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哈哈一笑,攬住秦廳長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秦廳長,您這可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也是在考小周啊!”
他親自給我面前的杯子倒滿飲料,像是在給我解圍。
“老顧那脾氣,您是知道的,眼里揉不進一粒沙子,看什么都想用顯微鏡挑點毛病。”
“他要是還在,肯定得拉著我們的工程師,為了一個小數點爭論三天三夜!”
“我們還是喝酒,喝酒!今天只談風月,不談工作!”
他高高舉起酒杯,用洪亮的聲音帶動著氣氛。
桌上的人立刻響應,紛紛舉杯,新一輪的敬酒又開始了。
危機似乎被化解了。
但我清楚地看到,錢宏達在轉身坐下的一剎那,投向我的那一道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溫和與鼓勵,只剩下冰冷的、不加掩飾的警告。
那一晚,我失眠了。
秦廳長那兩個看似隨意的問題,和錢縣長那兩次滴水不漏的化解,像兩塊巨大的磨盤,在我腦中反復碾壓。
我不再是一個旁觀者。
我被動地站在了棋盤上,成了一顆隨時可能被吃掉的棋子。
三
第二天,考察正式開始。
我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
錢縣長對我的“關心”達到了頂峰。
他一會兒讓我去打印一份臨時增加的會議材料,一會兒又讓我去協調下午考察路線的車輛。
甚至連工作組領導房間里需要添加茶葉這種小事,他都會親自打電話給我,讓我去辦。
我像一個被設定了無數程序的機器人,疲于奔命地處理著各種瑣碎的事務。
我被牢牢地釘死在這些雜務上,幾乎沒有機會和工作組的成員,尤其是秦廳長,有任何單獨相處的機會。
這是一種高明的“軟禁”。
他用最正常、最合理的工作安排,構筑了一道無形的墻壁,將我與外界隔離開來。
這種無聲的控制,比任何嚴厲的警告都讓我感到窒息。
越是這樣,我心里的疑團就越大。
青山湖項目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能讓錢宏達如此草木皆兵?
外公當年,到底發現了什么?
我決定從自己身上尋找突破口。
我利用午休時間,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去了縣檔案局。
負責檔案管理的老張是我母親的遠房表哥,平時見面都客氣地叫我“小周”,今天他卻顯得格外熱情,主動叫我“大外甥”。
他把我讓進他的小辦公室,親自給我泡了杯濃茶。
“大外甥,今天怎么有空到張叔這兒來了?”
我說明了來意,想查找一下十幾年前青山湖項目立項早期的論證資料,特別是關于壩址選擇的部分。
張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起身關上門,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壓低聲音說:“小周,不是張叔不幫你。”
“你說的這部分檔案,早在好幾年前,就被縣長辦公室下了通知,定為‘重要涉密’了。”
“別說你,就算我們局長,沒有錢縣長親自簽發的調閱單,一個字都不能看。”
“而且,”他湊得更近了些,“所有的原始卷宗,都已經被集中封存,送到了市檔案館的保密庫。我們這里留下的,只有電子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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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沉。
把過期的技術資料升級為涉密,還送到市里去,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張叔,那……就一點都不能看嗎?”我不甘心地問。
他為難地搖了搖頭:“這是規定,我愛莫能助。你現在是縣長身邊的人,更要懂規矩。”
從檔案局出來,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我卻感到一陣寒意。
那堵看不見的墻,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固。
碰壁之后,我沒有放棄。
既然外部的路被堵死了,我只能向內求索。
那個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沒有直接問,而是旁敲側擊地跟母親聊起了外公的往事。
我說單位有個老領導認識外公,說他技術很牛,就是脾氣太倔,不懂得變通。
母親正在織毛衣,聽到這話,停下了手中的活。
她嘆了口氣:“你外公啊,就是一根筋,一輩子都栽在這上面了。”
“他總說,數據是死的,不會撒謊,但人是活的,心思太多。”
“當年,就是因為他那股拗勁,得罪了領導,好好的總工程師,最后被人家勸退,提前回家抱孫子了。”
我趁機問:“媽,我聽說,外公當年是因為青山湖那個項目?”
母親的眼神黯淡下來,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何止是啊。”
“那時候,錢縣長還只是個副縣長,主管那個項目。”
“你外公是技術總負責人。”
“兩個人為了選址的事,在會議上吵得不可開交,你外公還拍了桌子。”
“后來……后來你外公就被靠邊站了,沒多久,就辦了退休。”
我追問道:“那外公當年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比如工作筆記什么的?”
母親想了想,起身走進里屋。
她在一個上了鎖的舊樟木箱子里翻了很久,最后找出了一個邊緣已經磨損的硬殼記事本。
本子的封皮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安平縣水利勘測設計院”的燙金字樣。
“這是你外公當年的工作筆記,他寶貝得很,誰都不讓碰。他走后,我怕睹物思人,就一直鎖在箱子里。”
我接過記事本,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我翻開本子,里面全是外公那剛勁有力的筆跡。
大部分內容都是我看不懂的計算公式、地質剖面圖和各種水文參數。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考古。
忽然,在記事本的中間位置,一段用紅筆圈起來的話,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數據不會騙人,但人會。”
“A點與B點,一步之遙,卻是安全與風險的天壤之別。”
“壩址選B,短期利益巨大,施工便捷,成本可控。但其下伏軟弱夾層與活動斷裂帶,遇極端水文條件,后果不堪設想。”
“力爭A點,雖增支數千萬,然可保百年無虞。”
“今日言盡于此,留此存照,非為日后翻案,只為工程師之本分與心安。”
這段話的下面,附著一張手繪的簡陋地形圖。
圖上清晰地標注著兩個點,一個A,一個B。
B點的位置,正是現在青山湖大壩的所在地。
而A點,則在B點西北方向約兩公里的一個山坳里,圖上標注著“老采石場”。
這幾段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響。
我終于明白了外公當年“拍桌子”的真相。
這不是脾氣問題,這是一個正直的工程師,在用自己的職業生涯,去捍衛一項工程的安全底線。
周一,工作組的行程安排是實地考察青山湖大壩。
大巴車行駛在嶄新的環湖公路上,車窗外是錢宏達引以為傲的“湖光山色”。
他坐在車頭,拿著話筒,意氣風發地介紹著項目的每一個亮點。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口袋里揣著那本記事本,心里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大壩確實雄偉壯觀,如一道灰色的鋼鐵長城,橫亙在兩山之間。
一行人走上寬闊的壩頂,山風獵獵,吹得人衣袂作響。
所有人都被這宏大的工程所震撼,贊嘆聲不絕于耳。
錢宏達更是神采飛揚,向秦廳長介紹著大壩的各項世界級、國家級標準。
秦廳長一直沒怎么說話,他背著手,時而遠眺水面,時而俯瞰壩體,表情嚴肅。
當隊伍走到大壩中段的一處觀景平臺時,秦廳長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脫離了被人群簇擁的錢宏達,獨自走到護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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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心里一緊,在錢宏達警惕的目光中,快步走了過去。
“廳長。”
他沒有看我,而是用手指著遠處湖對岸的一個山頭,那里隱約能看到一些廢棄建筑的輪廓。
“小周,那個方向,是不是以前的老采石場?”
他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被我和身邊不遠處的錢宏達聽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是的,廳長,已經廢棄很多年了。”
秦廳長像是陷入了回憶,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我記得,當年老顧為了選址的事,沒少跟我們吵。”
“他就認準了那個采石場的位置,說那里的花崗巖基巖最穩固。”
“他總往那里跑,一個人帶著儀器,一待就是一天。”
“他說,工程師不能坐在辦公室里畫圖,腳下踩著的土地,才是最真實的數據。”
他頓了頓,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可惜了,他那個人,就是太超前,也太固執。”
說完這幾句話,他便轉身,重新走回了人群,仿佛只是隨口感慨了幾句。
錢宏達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難看。
秦廳長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精準地呼應我外公筆記里的內容。
這不是巧合。
這是秦廳長在用一種極其高明的方式,向我傳遞信息,同時也在敲打錢宏達。
他是在告訴我:我知道真相,現在,球在你腳下。
我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必須去那個老采石場看一看。
我不能再等了。
四
當天下午,我找了個借口,謊稱家里有急事,跟小王請了半天假。
我不敢開自己的車,怕被注意到。
我悄悄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城外的老采石場。
采石場早已荒廢,通往那里的土路坑坑洼洼,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出租車司機把我送到路口,就不肯再往里走了。
我付了錢,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廢棄的廠房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矗立在荒野中。
我根據外公筆記里的簡圖和秦廳長指的大致方位,開始尋找那個A點。
山坡上到處是碎石和荊棘,我好幾次都差點滑倒。
找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腳下被一個硬物絆了一下。
我摔倒在地,手掌都被鋒利的石頭劃破了。
我顧不上疼痛,撥開腳下厚厚的腐殖土和藤蔓。
一截灰色的水泥樁,出現在我眼前。
樁子大部分都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布滿了青苔,但上面用紅漆刻的字跡,在仔細辨認下依然清晰。
“安平水文觀測點,1998-A。”
就是它!
我外公當年埋下的觀測點!
我激動得渾身發抖,用手擦去樁上的泥土,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這個發現,給了我無窮的勇氣和力量。
我決定去拜訪一個人。
他是王廣義,當年縣水利局的總工程師,也是我外公最好的朋友和搭檔。
外公被勸退后,王大爺也心灰意冷,以身體不好的名義,提前辦了內退,在鄉下老家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我輾轉從母親那里打聽到他的住址。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大早就坐上了去鄉下的班車。
王大爺的家在一個很偏僻的村子里,是一個帶院子的普通農家平房。
我提著一些水果和茶葉,敲響了他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一個滿頭白發、背有些駝的老人。
他看到我這個陌生人,一臉警惕。
“你找誰?”
“請問您是王廣義王大爺嗎?我是顧正清的外孫,我叫周宇。”
聽到“顧正清”三個字,老人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重新打量起我。
“你……是老顧的外孫?”
他把我讓進了屋。
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但收拾得很干凈。
他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在我對面,沉默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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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只好主動開口。
我把我最近遇到的事,以及在外公筆記里的發現,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他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我說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外公啊,他不是敗給了技術,是敗給了人心。”
他站起身,走進里屋,在一個上了鎖的舊木柜最底層摸索了半天。
最后,他拿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東西,遞給了我。
油布包很沉,上面布滿了灰塵。
“這是你外公當年被停職后,偷偷給我的。”
王大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