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病了”，他們暗訪兩年后偷偷回訪

在重慶，臺商黃金生打造的螢火谷文創農場受到關注。他已在重慶生活十余年，見證了長江水變清的過程。他稱，之所以打造該農場，是因為螢火蟲是一個生態指標。“有螢火蟲，就代表土壤沒有農藥，水質和空氣都很好。沒有長江變清，就沒有重慶商圈的游人如織，也沒有重慶江岸的網紅夜景。”

長江水變清，與這些年長江的持續治理有關。中央統戰部副部長馬利懷曾介紹，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之下，長江經濟帶環境質量持續提升，長江干流連續5年保持Ⅱ類水質。“一江碧水向東流”美景重現，長江經濟帶地區生產總值占全國比重也在提高，實現了生態環境保護和經濟社會發展的雙贏。

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在其中貢獻了力量。從2021年6月開始，由中央統戰部和國家發展改革委、生態環境部共同牽頭，協調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開展為期5年的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如今，五年之期將至，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行至收官。

2025年4月2日，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座談會在京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統戰部部長李干杰主持會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出席并講話。

王滬寧表示：“過去一年，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同國家有關部門、對口省市黨委和政府深入貫徹落實中共中央決策部署，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取得新進展新成效。今年‘十四五’規劃收官，要高質量完成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各項任務。”

截至2024年底，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圍繞長江生態環境保護向黨中央、國務院報送意見建議近30份，向地方黨委和政府反饋意見建議近2000條。

2025年12月3日，中共中央召開黨外人士座談會。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今年以來，各民主黨派中央、全國工商聯和無黨派人士緊扣中共中央決策部署，積極開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融合發展、全方位擴大國內需求等方面調研，做好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圍繞經濟社會發展中一些重點難點問題及時建言獻策，為中共中央科學決策提供了重要參考。”

2025年4月2日，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座談會在北京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出席并講話。圖/新華

“不去示范點，要看非示范點”

“不去‘示范點’，我們要看‘非示范點’。”2024年初，民進中央調研組在江西聚焦塑料污染治理和生態環境保護教育開展調研時出現了這樣一幕。這項治理是民進中央2024年開展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的著力點之一。

按照要求，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重點包括農業面源污染防治、城鎮污水垃圾處置、工業污染治理、船舶和港口污染防控、水生態保護和修復、塑料垃圾污染治理、水資源節約集約利用與調度、突發環境事件風險防控和應急處置等。

各民主黨派中央都有對口的省份：民革中央對口湖北，民盟中央對口云南，民建中央對口湖南，民進中央對口江西，農工黨中央對口上海、江蘇，致公黨中央對口安徽，九三學社中央對口四川，臺盟中央對口重慶。無黨派人士開展相關監督調研，不作對口安排。

《中國新聞周刊》注意到，各民主黨派中央都成立了由主席、常務副主席、分管副主席等組成的調研組，數次開展實地調研和現場考察。

比如，自2021年6月以來，民盟中央領導17次率隊赴云南開展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調研。主席丁仲禮和常務副主席王光謙分別率隊深入昆明、麗江、大理等地開展調研，并與中共云南省委、省政府就磷石膏綜合利用、高原湖泊保護治理等交流座談，推進相關問題解決。

2025年4月，民建中央主席郝明金帶隊，赴湖南推進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這已是他第5次帶隊實地考察了。

“民主監督不是做決策，而是為了推動科學決策；不是下命令，而是推動地方黨委政府做決定。”九三學社中央主席武維華說。

各民主黨派中央都重視在走訪中發現“真問題”。“專項民主監督不是‘走過場’，而是要用腳丈量、用眼觀察、用腦思考。”臺盟中央主席蘇輝強調。

民進中央調研組選擇了“隨機調研”，讓民主監督更能發揮實效，看到真實的情景。此外，2025年5月，民進中央調研組的一支小分隊悄然重返昌江旁，回訪2023年暗訪的工廠排污口。眼前清水潺潺的景象，與昔日“氣味刺鼻熏眼、顏色黢黑”的污水形成鮮明對比。

《中國新聞周刊》注意到，因民主監督專業性強，為了讓這項工作提質增效，各民主黨派中央都注重借助“外腦”力量。

農工黨中央積極動員黨內生態環境保護領域專家學者參與民主監督工作。在農工黨中央民主監督工作專家組首批14名成員中，有2位是中國工程院院士。在監督工作中，農工黨中央還與5家科研機構開展定點監測合作，每季度形成監測報告，組織近200位專家開展課題研究，每年形成上百篇高質量研究報告。

民革中央組建了9個監督調研組，構建“1個領導小組+1個專家顧問組+1個工作小組+9個監督調研組”的工作組織體系，按照每年召開一次工作推進會、實施一輪監督調研、形成一份監督報告、進行一次情況反饋的“四個一”工作流程，統籌全黨力量對口湖北省全部17個市州開展工作。

專家們能直指問題所在。在一次調研時，民進中央調研組肯定了江西在重金屬應急設施和在線監測的全覆蓋工作，民進中央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特邀專家、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陳振樓則指出不足：“現有工藝多沿用生活污水處理方法，對特征重金屬的高效處理技術仍欠缺，在線監測指標范圍偏窄。”他認為，“監測指標還需增加，覆蓋范圍要更廣。”

參加這項民主監督工作，對民主黨派的自身建設和發展以及相關人員的成長有很大的促進作用。

某民主黨派中央一位青年干部孫凱（化名）自開展民主監督工作伊始便一直參與其中。“我們把對口省份長江干流流經的所有區縣全部實地調研了一遍，支流流經的一些區縣我們也去了。”孫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每一次調研都會讓我們開眼界，開始時地方黨委政府等人員還有顧慮，不愿意敞開心扉跟我們交流，后來逐漸意識到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把長江大保護的工作做好，他們就會主動跟我們分享一些遇到的難點和嘗試解決的思路。”孫凱稱。

據統計，近5年來，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重點圍繞工業污染治理、水生態保護和修復、突發環境事件風險防控和應急處置等問題開展實地調研近500次。

大量意見建議“開花結果”

2023年3月，在全國兩會期間，有記者向民盟中央主席丁仲禮提問：民主黨派的民主監督是不是切實有效的？

丁仲禮回答，這取決于民主監督的主體能不能真正深入到實際工作當中去，工作能不能做到位，也就是說能不能發現問題，發現問題能不能提供幫助。

“只要民主黨派工作做到位，那么這個監督一定會切實有效。”丁仲禮說。

高質量的民主監督制度帶來了高質量的監督成果。從相關例證看，各民主黨派中央在調研中提出大量意見建議是切實有效的，也得到了落實。

以民盟中央為例，其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數據顯示，民盟中央向云南省委、省政府反饋云南高原湖泊流域農田面源治理與農業綠色轉型、瀘沽湖協同治理等調研報告19份，指出問題73個，提出提高對水生態保護監測的保障能力等建議150條。云南省專門成立了對接民盟中央開展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領導小組及辦公室，將民盟中央所提建議轉化為責任單位具體措施。150條建議梳理匯總形成的工作任務已完成69項，重點關注6項，限期完成29項。

在發現問題、提出建議并最終促進落實方面，聯絡員發揮了積極作用。

自2022年起，民盟盟員、昆明市生態環境科學研究院副院長洪昌海成為民盟中央開展此次監督工作的聯絡員。洪昌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做聯絡員后，我不但會同民盟調研組一起去實地檢查、走訪，發現問題后，還能提出整改建議，并督促地方上進行整改，形成一種‘全鏈條、閉環式’調研。看到一些建議得到落實，我也很有成就感。”

談到做聯絡員前后的不同，洪昌海表示，他在單位的本職工作主要是為地方上的環保項目等做技術支撐幫扶并提出相關建議，但對這些建議是否執行到位通常缺少跟蹤。

洪昌海舉例說，2022年，他隨調研組檢查時，發現昆明市五華區某個省控斷面水質不達標。此后，調研組持續跟進、檢查，并將此問題和整改建議及時反饋到了區政府，督促其整改到位。現在該斷面的水質已經達標。

“這種調研的最大特點是不會虎頭蛇尾。當地政府需要及時將整改進展反饋給調研組，所以很多工作都會逐步推進，順利落地。”洪昌海說。

臺盟中央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數據也顯示：截至2025年6月底，臺盟中央對口重慶市累計開展調研訪查38次，召開座談會40場，實施重點課題20項，向中共中央提交4份專項監督報告，向中央統戰部提交專題調研報告2份，向全國政協提交了5份臺盟中央黨派提案和10多份委員提案，提出問題建議140余條。

臺盟中央社會服務部副部長楊棟表示，臺盟提出的庫區清漂等建議，得到國家層面高度重視和推動解決，長江綠色航運等建議成為政協重點提案。

值得注意的是，民主黨派中央還通過聯系專業機構參與，一起制定“金點子”，幫扶地方環境出現質的提升。

例如，南昌市生活污水管網建設改造滯后、生活污水直排問題一直是讓當地頭痛的“老大難”問題。2018年中央生態環境保護督察“回頭看”、2018年—2020年連續3年長江經濟帶生態環境警示片、2021年中央生態環境保護督察，均指出南昌市城鎮生活污水處理方面的突出問題。

“民進中央把這一問題作為跟蹤監督內容，主要領導和專家組先后8次專題調研，聯系經驗豐富的北京排水集團到南昌市開展座談交流、技術合作，助力南昌市開展排水單元源頭治理，合流制區域雨污分流改造，分流制區域錯接、漏接、混接整治。”民進中央副主席何志敏介紹說，經過系統性治理，城區生活污水收集率、污水處理廠進水濃度明顯提高。

南昌市城市管理和綜合執法局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8月，全市污水處理廠進水平均BOD濃度由2021年的55.4mg/L提升至92.64mg/L，提升約67.22％；全市污水集中收集率由52％提升至81.72％，提升近30％，城區污水收集效能大幅提升。城區24條主要河湖水體中23條達到一般景觀用水標準，占比95.83％，與2021年同期相比提升了16.66％。

民進北京市海淀區委會水利支部是基層組織的代表，承擔了民進中央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中的長線課題任務，支部主委任驍軍說：“我們將對口江西省開展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作為一次自我教育、自我提高的過程。”2021年以來，該支部針對長江航道治理、中華鱘保護、水庫管理等問題提出的信息建議，都先后被采納。

經過整治，長江被大量化工企業“圍困”的局面也得到了顯著改善。

過往，長江沿岸化工企業密布，廢水、廢氣、廢渣排放污染問題突出。在“化工圍江”背景下，農工黨中央深入調研、組織專業研判論證，并與滬蘇兩地中共黨委溝通協商，研究鞏固拓展整治成果的措施與建議。

經過不懈努力，江蘇、上海等沿江省份距離長江干流、主要支流1公里范圍內的“化工圍江”整治工作取得重大成果，沿江1公里范圍外的化工產業污染防治有力有效。“破解‘化工圍江’”則入選了中華環保聯合會2023年減污降碳綠色發展典型案例。

農工黨中央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一份材料顯示：2025年6月，農工黨中央向中共中央提交鞏固“化工圍江”整治成果，促進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的相關“直通車”專報，得到中共中央領導批示。

有的提案也已經轉化為實實在在的議政成果。例如，《關于協同推進長江流域水電開發與生態環境保護的提案》獲評全國政協2024年度好提案。這件由生態環境部會同水利部、國家能源局辦理的提案，后續收到了三部門的答復。針對提案中全面加強抽水蓄能水電開發環評工作的建議，生態環境部答復函表示，將進一步加強和規范抽水蓄能電站開發環評工作，嚴格生態環境準入要求，分區引導抽水蓄能合理有序發展。

“這說明我們提案中所關注的問題和所提建議，和國家相關部門重點關注的問題、正著力推動的工作是高度契合的。”九三學社中央參政議政部部長張福麟說。

常態化長效化

民主黨派中央在開展這項監督工作時，還帶有各自的鮮明特色。

例如，臺盟中央發揮自身特色，積極引導臺胞參與到長江大保護的實踐中，讓他們看到了這項工作的成就。

“我驚嘆于重慶‘魔幻’的城市建設，更對大陸為保護長江而付出的努力感到敬佩。”第一次來到重慶的臺灣青年王宥甯，2025年參加“兩岸一家親，共護母親河”長江生態環境保護主題交流活動后表示。

5天時間里，20余位臺胞穿梭于重慶的大江大山之間，實地考察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成果。

“此次邀請大家來到重慶開展參訪交流活動，就是讓大家深切感受祖國大陸生態文明建設的偉大歷程，客觀了解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展示出的中國新型政黨制度優勢。”活動啟動儀式上，臺盟中央副主席符之冠說。

民盟中央則注重科技賦能，水環境質量提高的同時，還可幫助當地民眾增產增收。

2022年2月，云南大理州第一個科技小院“古生村科技小院”揭牌，由中國工程院院士、民盟中央農業委員會主任張福鎖任首席指導教師。該科技小院是由中國農業大學、云南農業大學和大理州人民政府聯合建立的首個探索流域農業綠色轉型模式的科技小院，旨在落實習近平總書記2015年考察大理州灣橋鎮古生村時作出的“一定要把洱海保護好”的殷切囑托。

張福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古生村位于洱海西岸，是典型的白族村落。“我們師生長年駐扎在村里，農民有莊稼生長、村落發展，甚至孩子學習教育問題等都會來找我們。師生們深入田間地頭，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解決生產技術難題，研究破解洱海流域面源污染治理與農業高值協同發展難題。”

科技小院針對洱海入湖污染來源不清的問題，建立“系統解析、精準防控、生態治理”的農業面源污染防控新體系。通過村莊面源精準監控和農田面源全面調查，基于3000余份樣品的采集和記錄、2萬余份水樣的分析，打開“黑箱子”，為洱海面源污染溯清源頭、精準防控提供數據支撐與科學依據。

張福鎖表示，科技小院是將研究生的培養置身于農業生產實踐的大舞臺和國民經濟建設的主戰場，真正做到了“為民”。2022年，古生村科技小院首次開展綠色生態水稻種植，畝產達808公斤，比常規種植增產30％左右。

《中國新聞周刊》注意到，在調研過程中，多個民主黨派中央還注重運用互聯網、大數據等現代信息技術。

民革中央提供的相關資料顯示：自2023年起，民革中央先后與兩家數據分析機構合作，以第三方全量數據為基礎，利用大數據分析技術，建立具有鮮明新時代特點和民革特色的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大數據“鏡像系統”，通過與湖北省相關領域數據系統協同和比對，形成民主監督評價結果，提出相關政策建議，為湖北省形成長期多維度環保問題和反饋機制作出貢獻。

2025年5月，民革中央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第五監督調研組赴湖北宜昌市梅子埡水庫期間，專題調研智能無人監測船在水質動態監測、生態巡查中的創新應用，通過引入該技術，推動江河湖庫全域高頻次、高精度、無盲區監測。

一些現代信息技術，還被應用到了風險防控的實踐中，并取得了成效。

如今，江西鷹潭貴溪市三余污水處理廠的一個顯著的變化是新增了重金屬應急池——這是2022年民進中央監督報告指出其超標風險后，當地的整改措施。

“我們增裝了進出水重金屬在線監測設備。”工作人員向調研組介紹，“一旦進水重金屬超標，系統會自動將污水切換至應急處理池，聯動加藥裝置精準投藥，高效去除重金屬。”

致公黨中央在相關科研院所的支持下，全程結合衛星遙感技術對長江安徽段進行實時監測，制作遙感監測圖集和相關監測報告，從而確保生態環境保護修復的每個舉措都能“對癥下藥”。

農工黨中央也與相關科研機構開展定點監測合作，在長江上海段、江蘇段設立的監測站點，每天都會有相關數據自動傳輸至監測系統，系統對數據進行匯總、整理，為科研人員實施綜合分析提供依據。工作人員說：“每到一個點位，只要取一升水，再將其中的生物DNA進行測序和識別，并建立監測網絡，每一流段有多少魚、有哪些種類、哪些是珍稀瀕危物種，便盡在掌握之中。”

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行至收官。“再接再厲，善始善終。”民進中央主席蔡達峰表示：要圍繞民主監督和生態文明建設兩大主題，全面系統地總結五年來的實踐經驗，不斷深化政治共識，講好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故事和新時代多黨合作故事。

在2025年4月2日各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人士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工作座談會上，王滬寧表示，要進一步在專項監督實踐形式上探索創新，提升專項監督工作實效。要總結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民主監督成效，講好長江生態環境保護故事和新時代多黨合作故事，謀劃新一輪專項監督工作，推動民主監督工作常態化長效化。

發于2026.1.12總第122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長江大保護中的民主黨派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