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唐語桐舉著那杯香檳，指尖在冰涼杯壁上微微顫抖。
琥珀色液體在璀璨水晶燈下漾起細碎波紋，像她此刻無處安放的心緒。
宴會廳里歡聲笑語仍在繼續(xù)，卻仿佛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罩。
丈夫宋子涵剛剛結束祝酒詞，正與同事們談笑風生。
他穿著她今早親手熨燙的深藍西裝，領帶是她送他的生日禮物。
可當他目光掃過她站立的方向時，竟像掠過空氣般徑直移開。
那杯她倉促舉起的酒懸在半空，成了整個會場最突兀的擺設。
她從未想過，三個小時前那個決定會讓此刻的自己如此難堪。
01
唐語桐站在衣帽間鏡子前，小心地將珍珠耳釘戴好。
鏡中的她穿著香檳色真絲連衣裙，這是宋子涵最喜歡的款式。
"會不會太正式了？"她側身打量裙擺的褶皺，輕聲自言自語。
臥室窗外，夕陽正將城市天際線染成暖金色。
今天是宋子涵升任部門總監(jiān)的慶功宴，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唐語桐還記得三天前，丈夫拿著任命書回家時眼中的光彩。
"語桐，這么多年努力總算沒有白費。"他當時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
她為他感到驕傲，這份晉升意味著無數個加班夜晚的回報。
梳妝臺上放著給周志剛準備的禮物，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這位直屬上司對子涵一直頗為賞識，這次升職多虧他的力薦。
唐語桐仔細檢查手包里的物品：口紅、粉餅、手機，還有那份禮物收據。
玄關處傳來開門聲，宋子涵提前下班回來了。
"準備好了嗎？"他一邊松著領帶一邊走進臥室，臉上帶著倦意卻難掩喜悅。
"馬上就好。"唐語桐轉身幫他整理微亂的發(fā)梢，"累了吧？"
"還好，就是下午的述職報告有點耗神。"宋子涵握住她的手，"你今天真美。"
他目光溫柔，讓唐語桐心里泛起暖意。
這樣的時刻，她總覺得婚姻生活雖然平淡卻足夠幸福。
"周總說他夫人也會來，你們可以多聊聊。"宋子涵說著走向衣柜。
唐語桐點頭，她知道這場宴會的重要性。
不僅是為了慶祝，更是子涵在新職位上建立人脈的關鍵場合。
作為妻子，她必須展現(xiàn)出最得體的一面。
手機在梳妝臺上震動起來，屏幕顯示"曾燁霖"的名字。
唐語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語桐..."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我...我完了..."
02
"別急，慢慢說。"唐語桐壓低聲音，瞥了眼正在挑選手表的丈夫。
曾燁霖的哭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醉意。
"她走了...帶著所有東西...連張紙條都沒留..."
唐語桐走到陽臺，輕輕拉上玻璃門。
晚風拂過她的臉頰，卻吹不散電話里濃重的悲傷。
"你們不是上周才和好嗎？"她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曾燁霖是她大學時代的好友，感情路一直坎坷。
這次戀愛談了兩年，本以為會修成正果。
"都是騙人的！她早就找好下家了！"曾燁霖的聲音突然拔高。
背景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唐語桐的心揪緊了。
"你喝酒了？現(xiàn)在在哪里？"
"在家...還能在哪..."他又哭又笑，"語桐，我覺得我撐不下去了..."
唐語桐握緊手機，指尖微微發(fā)白。
陽臺門被拉開，宋子涵探出身來："該出發(fā)了，高峰期可能會堵車。"
她捂住話筒，輕聲說："馬上就好，燁霖有點事。"
宋子涵眉頭微皺，但還是點頭退回臥室。
"燁霖，我讓林浩過去陪你好嗎？"唐語桐嘗試尋找折中方案。
林浩是他們共同的朋友，住在曾燁霖附近。
"不要！我只需要你聽我說幾句話...就十分鐘..."
曾燁霖的哀求讓她心軟了。
他們認識十年，他從未如此脆弱過。
"好吧，但我只能待一會兒，子涵今晚有重要宴會。"
掛斷電話后，唐語桐深吸一口氣，推開陽臺門。
宋子涵已經穿戴整齊，正在系袖扣。
"燁霖失戀了，情緒很不穩(wěn)定。"她斟酌著用詞，"我得去看他一眼。"
宋子涵的動作頓住了："現(xiàn)在？宴會七點就開始了。"
"我知道，就去安慰他一下，很快趕過去。"唐語桐拿起手包，"你們先開始，我保證不會遲到太久。"
宋子涵沉默地整理著袖扣，臉色略顯陰沉。
這種沉默比直接反對更讓唐語桐不安。
03
"真的只要半小時。"唐語桐走到丈夫身邊，輕撫他的手臂，"燁霖狀態(tài)很糟，我怕他做傻事。"
宋子涵終于抬頭看她，眼神復雜："每次他感情出問題，你都是第一個趕到的人。"
這句話帶著若有若無的諷刺，唐語桐假裝沒聽出來。
"你知道的，他在這座城市沒什么親人。"她試圖解釋，"就當是幫個老朋友。"
宋子涵嘆了口氣："發(fā)個短信告訴我要多久，別讓我一直等。"
"一定。"唐語桐松了口氣，在他臉頰輕吻一下。
出門時，她聽見丈夫在身后囑咐："打車去吧，開車不方便喝酒。"
這個細節(jié)讓她心頭一暖，愧疚感稍減。
出租車駛向曾燁霖公寓的路上，唐語桐盯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霓虹燈初上，繁華的街道與她內心的焦慮形成鮮明對比。
她給曾燁霖發(fā)了條短信："十分鐘后到，你別喝酒了。"
沒有回復。
到達公寓樓時，保安認出她，直接放行了。
電梯里，唐語桐檢查了下妝容，希望不會耽誤太久。
曾燁霖的房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
客廳滿地狼藉，抱枕、書籍散落一地，酒瓶東倒西歪。
曾燁霖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fā)，手里還握著半瓶威士忌。
"你來了..."他抬起頭，眼睛紅腫，胡子拉碴的樣子十分狼狽。
唐語桐蹲下身，輕輕拿走他手中的酒瓶："怎么喝這么多？"
"不喝更難受。"曾燁霖苦笑著，"心像是被挖掉一塊。"
她注意到他左手關節(jié)有擦傷，可能是砸東西時弄的。
"先起來，我?guī)湍闾幚硐聜凇?唐語桐扶他坐到沙發(fā)上。
手機在包里震動，是宋子涵發(fā)來的短信："我們出發(fā)了，你那邊怎么樣？"
唐語桐快速回復："在燁霖這兒，他狀態(tài)不好，我盡快。"
發(fā)送成功后，她開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曾燁霖呆呆地看著她忙碌，突然說："她說過會永遠陪我的。"
04
"感情的事誰說得準呢。"唐語桐將碎片小心倒入垃圾桶。
她走進廚房找醫(yī)藥箱，發(fā)現(xiàn)水槽里堆著未洗的餐具。
這不像有潔癖的曾燁霖會有的狀態(tài)，看來這次打擊確實很大。
"她說我太情緒化，不夠成熟。"曾燁霖跟到廚房門口，聲音沙啞。
唐語桐找出碘伏和棉簽，示意他伸出手："先消毒。"
擦拭傷口時，曾燁霖疼得縮了一下，但沒吭聲。
"感情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唐語桐輕聲說，"分手不全是你的錯。"
曾燁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語桐，為什么你不能..."
他的話沒說完，但眼神中的情感讓她心驚。
唐語桐輕輕抽回手，轉身整理醫(yī)藥箱："別說傻話。"
這種微妙的越界不是第一次了，她總是假裝沒察覺。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來電顯示"子涵"。
"接吧，"曾燁霖語氣突然冷淡，"別讓你丈夫等急了。"
唐語桐走到窗邊接電話，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你到哪兒了？"宋子涵的聲音在嘈雜背景中顯得急促。
"還在燁霖這兒，他情況比想象中糟。"唐語桐壓低聲音，"你們先開始，我盡快。"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周總問起你了。"
"替我道個歉，就說我有點事耽擱了。"唐語桐看著窗外車流，"半小時內一定到。"
掛斷電話，她轉身發(fā)現(xiàn)曾燁霖又開了瓶啤酒。
"別喝了，"唐語桐奪過酒瓶，"我陪你說話，但你要答應我振作起來。"
曾燁霖苦笑著搖頭："你說，愛情到底是什么？"
這個問題讓唐語桐語塞，她自己的婚姻也并非完美無缺。
手機顯示時間晚上七點二十分，宴會已經開始二十分鐘了。
內心的焦慮像藤蔓般纏繞，但她不能放任曾燁霖這樣離開。
"愛情是選擇，"她終于開口，"選擇包容，選擇堅持。"
曾燁霖抬頭看她，眼神迷離："那你為什么選擇宋子涵？"
這個問題太過私人，唐語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05
宴會廳里，宋子涵第三次看表，七點三十五分。
唐語桐還沒出現(xiàn)，短信也沒有回復。
"子涵，你夫人還沒到？"周志剛端著酒杯走過來。
這位年近五十的上司今晚格外精神，深灰色西裝襯得他神采奕奕。
"她朋友有點急事，馬上就到。"宋子涵擠出微笑，"我先敬您一杯。"
水晶吊燈下，香檳塔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氣氛熱烈。
王英飆湊過來小聲問："嫂子不會又去照顧那個男閨蜜了吧？"
宋子涵臉色微沉，沒有接話。
他知道曾燁霖的存在，也從不過多干涉妻子的交友自由。
但每次重要場合，這個"閨蜜"總會以各種理由占用唐語桐的時間。
上次是他母親的七十大壽，上上次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去下洗手間。"宋子涵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喧鬧的會場。
在洗手間鏡子前，他松了松領帶，深深吸了口氣。
手機依然沒有新消息，撥過去的電話也無人接聽。
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他胸口發(fā)悶。
回到宴會廳時，周志剛的夫人關切地問："語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
"應該快到了。"宋子涵維持著體面的微笑，"她讓我先代她敬您一杯。"
祝酒環(huán)節(jié)即將開始，主持人正在調試麥克風。
宋子涵走到角落再次撥打唐語桐的電話，這次連撥通的聲音都沒有。
直接轉入語音信箱的提示像一盆冷水澆在他心上。
"子涵，準備一下，周總要講話了。"同事拍拍他的肩膀。
他收起手機，努力維持專業(yè)得體的表情。
內心的失落卻像潮水般上漲，淹沒了他原本的喜悅。
這個他奮斗多年才等來的時刻，最想分享的人卻缺席了。
主持人熱情洋溢的介紹詞中，周志剛笑著向他招手。
宋子涵端起酒杯走向主桌，每一步都感覺格外沉重。
06
曾燁霖終于醉倒在沙發(fā)上，呼吸沉重而不規(guī)律。
唐語桐輕輕給他蓋好毛毯，墻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十分。
宴會已經開始一個多小時了。
她輕手輕腳收拾好滿地的酒瓶和雜物，廚房水槽里的餐具也洗凈歸位。
手機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這讓她更加焦慮。
"對不起，我必須走了。"她對睡著的曾燁霖輕聲說，盡管他聽不見。
拿起手包準備離開時，曾燁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別走..."他喃喃自語，眼睛依然緊閉。
唐語桐輕輕掙脫，將他的手放回毛毯下。
關門聲在寂靜的公寓里顯得格外響亮。
電梯下降時，唐語桐對著金屬墻面整理頭發(fā)和衣裙。
香檳色真絲連衣裙已經有些褶皺，但她顧不上了。
出租車里，她借司機的充電線給手機開機。
一連串未接來電和短信提示音接連響起。
最新一條是宋子涵二十分鐘前發(fā)的："不用來了。"
簡短的三個字，卻讓她的心沉入谷底。
"師傅，麻煩開快一點。"她催促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包帶子。
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模糊成一片，雨滴突然打在車窗上。
下雨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宴會所在的酒店就在前方，霓虹燈在雨幕中朦朧閃爍。
付錢下車時，她的手微微發(fā)抖，差點掉落了錢包。
大堂接待員禮貌地指引宴會廳方向，她幾乎是小跑著前進。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回響。
宴會廳的雙開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黻囮囆β暫驼坡暋?/p>
唐語桐在門口停頓片刻，深呼吸平復急促的喘息。
她推開門，溫暖的光線和喧囂瞬間將她包圍。
07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人們臉上都帶著微醺的笑意。
唐語桐站在門口尋找丈夫的身影，終于在主桌附近看見了他。
宋子涵正舉著酒杯與周志剛交談，側臉線條緊繃。
她快步穿過人群，裙擺掠過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子涵。"她輕聲喚道，同時整理了下微亂的發(fā)絲。
宋子涵轉頭看她，眼神冷淡得讓她心驚。
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抱歉來晚了。"唐語桐試圖解釋，"燁霖他..."
宋子涵已經轉身面向全場，舉起了酒杯。
"感謝各位今晚的光臨，"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特別感謝周總的信任。"
唐語桐僵在原地，手中的包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主持人將另一杯香檳遞到宋子涵手中，他繼續(xù)說著祝酒詞。
每一句得體的話語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最后，讓我敬大家一杯，"宋子涵舉起酒杯，"感謝所有人的支持。"
全場起立舉杯的聲響中，唐語桐慌忙從侍者托盤里取過一杯酒。
她站在丈夫身側，努力讓微笑看起來自然些。
宋子涵的目光掃過全場，與每個重要人物眼神交流。
唯獨在經過她時，那雙眼睛像是穿過透明物體般沒有任何停留。
唐語桐舉杯的動作僵在半空，手指緊緊扣住杯腳。
周圍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香檳氣泡在杯中緩緩上升，如同她此刻無處安放的尷尬。
周志剛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朝她點頭示意。
但這個善意的舉動反而加深了她的難堪。
宋子涵已經放下酒杯，開始與旁邊的王英飆交談。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那杯沒被回應的酒，在她手中變得越來越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