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緊。
后視鏡里,鄧興國閉目養神的側臉平靜得令人不安。
這位剛卸任的省長今天格外沉默,連慣常的報紙翻閱聲都消失了。
車隊緩緩駛入省府大院,銀杏葉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李浩宇熟練地將黑色奧迪停靠在指定位置,下車為老領導開門。
鄧興國踏出車門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持續了整整十年。
但今天的手掌格外沉重,仿佛帶著某種未盡的囑托。
曾星睿站在臺階上等候,金絲眼鏡后的目光與李浩宇短暫交匯。
這位前任秘書的嘴角抿成一道緊張的直線。
交接儀式結束后,鄧興國直接乘坐另一輛車離開了工作十年的地方。
李浩宇望著遠去的車尾燈,感覺像是被遺棄的舊物。
次日清晨,他照例提前半小時擦拭車輛時,曾星睿突然從廊柱后閃出。
"后備箱有夾層。"前任秘書的聲音被晨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最近開車你可得多長個心眼。"這句話像冰錐扎進李浩宇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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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雨淅淅瀝瀝敲打著車頂,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扇形。
李浩宇調整后視鏡角度,正好能看見鄧興國整理領帶的動作。
藏藍色西裝袖口露出半舊手表,這是省長拒絕更換的第三塊表。
"還有二十分鐘路程,您要不要歇會兒?"
鄧興國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公文包磨損的邊角。
車隊經過人民廣場時,成群白鴿從紀念碑前撲棱棱飛起。
李浩宇注意到省長今天沒帶常看的《資治通鑒》。
取而代之的是密封檔案袋,火漆封口處隱約可見指紋痕跡。
儀式現場的紅毯從臺階蔓延至禮堂深處,記者們的長焦鏡頭密如叢林。
李浩宇站在專用通道的陰影里,看見董軍的新座駕徑直駛到紅毯前端。
這位接任者下車時特意整理了下胸前的鮮花,與鄧興國的素凈形成對比。
當鄧興國走過鮮花拱門時,幾個原本在拍攝的記者突然放下相機。
李浩宇敏銳地捕捉到這種微妙的怠慢,指節在方向盤上捏得發白。
退休干部代表獻花環節,禮儀小姐險些漏遞了屬于鄧興國的花束。
曾星睿快步上前低聲提醒,才勉強挽回這場精心策劃的疏忽。
回程時雨下得更大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的浪花。
鄧興國突然開口:"浩宇,開慢點。"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主動說話,聲音帶著罕見的疲憊。
李浩宇降下車速,從儲物格取出保溫杯遞到后座。
枸杞紅棗的甜香在車內彌漫,鄧興國接過時指尖有些顫抖。
"您要不要直接回家?夫人說燉了您愛吃的山藥排骨。"
"先去西山療養院轉一圈吧。"鄧興國望著窗外的雨幕。
車頭調轉時,李浩宇瞥見后視鏡里有輛灰色桑塔納同時變道。
療養院鐵門緩緩開啟,銀杏落葉在雨中鋪成金色地毯。
鄧興國獨自撐著黑傘走向深處,背影在雨霧里顯得格外單薄。
李浩宇看見他在某座墓碑前停留許久,傘面傾斜遮住了所有表情。
返程時夜幕已然降臨,車內照明燈映著鄧興國濕潤的眼角。
"小宇啊,"省長突然用了十年未變的稱呼,"以后開車要更當心。"
霓虹燈光流水般掠過車窗,將這句話染上說不清的惆悵。
李浩宇鄭重應聲,卻沒料到這竟是鄧興國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02
凌晨四點的省府宿舍區靜得能聽見路燈電流聲。
李浩宇像過去三千六百天那樣,用鹿皮巾擦拭奧迪車標的每一道棱角。
水溫表指針微微顫動時,他想起第一次見鄧興國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車隊最年輕的司機,因連續三年零事故被選為省長專車備選。
鄧興國面試時只問了三個問題:老家哪里的?為什么當兵轉業?怕不怕黑?
當他回答"怕黑但更怕心里沒光"時,省長眼底閃過贊許的笑意。
茶水間的舊沙發還留著鄧興國常坐的凹陷。
有次匯報暴雨沖毀校舍的緊急情況,省長在這里熬了整夜。
李浩宇送第七杯濃茶進來時,聽見他對著電話低吼:"孩子的命等不起!"
黎明時分解決方案落地,鄧興國癱在沙發里揉著太陽穴。
"浩宇,要是哪天我讓你往懸崖開,你怎么辦?"
"那我得先確認您是不是要帶大伙兒開新路。"當時他這么玩笑回應。
此刻回憶起來,那句問話里藏著多少驚濤駭浪。
車載記錄儀的紅燈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去年冬天送鄧興國去參加扶貧會議,山路被暴雪封得嚴實。
導航顯示要繞行三百公里,省長卻指著地圖上的虛線:"走老礦道。"
廢棄隧道里滴水成冰,車燈照見洞壁滲出的血色礦渣。
鄧興國突然說:"記住這地方,將來有人問起就說沒來過。"
現在李浩宇才懂,那是省長帶他認的逃生通道。
手機震動打斷回憶,屏幕上跳出車輛年檢提醒短信。
李浩宇打開后備箱清點應急物資,手指無意間敲到隔板。
悶響提示著夾層存在,這個設計當初還是他提議加的。
為了藏好省長哮喘發作時急需的進口藥劑,避開某些別有用心的眼睛。
現在藥劑早已過期,夾層里卻似乎藏著更沉重的秘密。
晨光微熹時,他發現后備箱鎖孔有新鮮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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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省長辦公室的裝修味還沒散盡,韓衛東的皮鞋已經踩遍了每個角落。
這位新秘書檢查車輛交接單時,眼鏡鏈在胸前晃出刺眼的反光。
"聽說李師傅退伍前是汽車兵?難怪車保養得比新車還亮。"
李浩宇遞上車鑰匙時,注意到對方袖扣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
"董省長習慣坐副駕后方的位置,麻煩調整下頭枕角度。"
韓衛東說話時始終盯著李浩宇的眼睛,像在評估古董的真偽。
車隊調度室的黑板上,鄧興國的日程表已被白粉筆徹底抹去。
幾個年輕司機圍著韓衛東遞煙,笑聲比往常夸張三分。
老張偷偷塞給李浩宇一包普洱:"鄧省長落下的,你留著喝。"
茶葉罐底壓著張便簽,鉛筆字跡是鄧興國特有的瘦金體:"西山墓園第三排右二,幫我添抔土。"落款日期竟是卸任前一天。
李浩宇燒便簽時,發現火焰邊緣泛出詭異的藍色。
周末加班送董軍參加企業家論壇,停車場入口設了雙重安檢。
新省長的隨身警衛甚至用鏡子檢查了底盤,對講機里雜音不斷。
李浩宇擦拭后視鏡時,聽見韓衛東在電話里提到"加密方式"。
論壇結束董軍提前離場,留韓衛東處理某位房地產商的贈禮。
"李師傅,"韓衛東突然扒著車窗探頭,"鄧省長暈車藥放哪了?"
這個問題讓李浩宇腳底的油門踏板微微打滑。
深夜收車時發現油箱消耗異常,里程數多出十七公里。
行車記錄儀當天的數據變成亂碼,GPS軌跡在城東斷片。
李浩宇借檢修之名升起底盤,發現定位器線纜被專業手法剪斷。
車庫監控顯示韓衛東曾單獨使用車輛三小時,報備事由是"試車"。
更蹊蹺的是,夾層邊緣不知何時粘了根短發,帶著漂染過的金色。
而鄧興國身邊所有工作人員,從來都被要求保持天然發色。
04
曾星睿約見的地點選在郊縣廢棄的水文站。
李浩宇繞了三圈才找到銹鐵門上的粉筆箭頭,像特務接頭暗號。
前任秘書躲在觀測塔陰影里,呢子大衣領子豎得遮住半張臉。
"長話短說,董軍的人在查所有經手過環城高速項目的賬目。"
曾星睿遞來的煙盒里藏著微型存儲器,接觸時指尖冰得像死人。
"老領導留了保險箱,鑰匙在..."話被突然駛近的摩托轟鳴打斷。
兩人縮進廢棄儀器箱的間隙,摩托車燈掃過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騎手頭盔反光貼組成詭異圖案,像是某種幫會的標記。
李浩宇聽見曾星睿的牙齒在打顫:"他們連我都敢動..."
等摩托聲遠去,前任秘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后備箱夾層有東西,是老領導留給你保命的。"
這句話讓李浩宇想起鄧興國總愛說的"狡兔三窟"。
返程時特意走了貨運鐵路道口,等欄桿升起就花了二十分鐘。
后視鏡里始終有輛泥漿斑駁的皮卡車,保持著固定距離。
李浩宇拐進物流園假裝卸貨,從倒車鏡看見皮卡下來三個壯漢。
他們檢查奧迪停過的位置,甚至蹲下收集輪胎縫里的砂石。
領頭的男人打火點煙時,脖頸露出青黑色的蝎子紋身。
李浩宇攥緊了方向盤下的防身扳手。
午夜的地下停車場,應急燈把水泥柱照成慘綠色。
李浩宇用故障檢修的借口支走保安,終于打開傳說中的夾層。
防震海綿里嵌著的不是預料中的文件,而是塊偽裝成充電寶的硬盤。
還有把刻著數字的黃銅鑰匙,樣式與銀行保管箱的完全相同。
最底下壓著張童年照片,背面鋼筆字墨跡猶新:"交給穿山甲。"落款日期是鄧興國卸任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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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硬盤密碼試到第三次才成功,是李浩宇入伍那天的日期。
加密文件夾里彈出來的第一張照片就讓他頭皮發麻。
董軍女婿與境外賭場老板的合影背景,竟是省招商年會會場。
后續文件詳細記錄著通過文化基金會洗錢的流水,金額大得嚇人。
某頁備注欄里打著星號:"項目事故善后費",對應三起工地離奇死亡事件。
李浩宇沖進衛生間嘔吐,冷水澆頭時鏡子里的人雙眼血紅。
穿山甲是西山墓園的管理員,跛腳老人收下照片時瞳孔驟縮。
他從墓碑后摸出鐵盒:"鄧省長救過我一家的命。"
盒里裝著賬本原件和境外銀行密鑰,還有份簽署過的舉報信。
每頁紙都帶著霉味,像從墳墓里剛挖出來的證物。
老人突然扯開衣襟,心口處猙獰的刀疤微微起伏:"這是他們滅口時留下的,鄧省長把我從火葬場搶回來。"
韓衛東的突擊檢查比預期來得更快。
清早六點他就帶著兩名"技術人員"圍住了奧迪。
李浩宇借口取車用香水,迅速將密鑰藏進空氣清新劑外殼。
穿著防靜電服的人拆開車載電腦時,儀表盤突然短路冒煙。
趁著混亂,李浩宇把硬盤塞進保潔車的垃圾袋。
韓衛東狐疑地嗅著車內空氣:"怎么有股燒紙味?"
壓力在暴雨夜達到頂峰。匿名電話響到第七遍才接聽。
變聲器處理的電子音說要"收購廢舊零件"。
李浩宇聽見背景音里有女兒幼兒園的放學鈴聲。
他啟動車輛時發現剎車片被人為松動,輪胎螺絲卸了一半。
雨刮器上夾著帶血的字條:"交出東西留全尸。"
車庫監控顯示器突然雪花紛飛,映出他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