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李昂覺得,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問題,都可以歸結為精度問題。
就像他設計的那些儀器,差一微米,就是廢鐵。
他兒子李小然的午餐被人倒滿了剩菜湯,班主任王老師在電話里輕飄飄地說“別小題大做”,這也是個精度問題。
他們沒搞明白,羞辱和玩鬧的邊界在哪里。
所以第二天,李昂給了兒子一瓶工業膠水。
他決定親自出手,幫他們校準一下這個精度...
周二的下午,總帶著一股子泄了氣的味道。
空氣里浮動著灰塵,被斜射進來的太陽光照得一清二楚,像是一群微小的、無家可歸的幽靈。
李昂的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的通風口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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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面是一張復雜的零件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據,像某種不知名文明的象形文字。
圖紙上的一個倒角半徑,標注的是0.05毫米,他覺得不保險,用鼠標把那個數字改成了0.04。
對李昂來說,差之毫厘,就是差之千里。他這輩子都在跟精度打交道,小到機器里的一個墊片,大到生活里的每一件事。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兒子李小然的學校設定的離校提醒。下午五點零五分。通常,這孩子會在五點四十五分左右到家。
李昂繼續埋頭工作,手指在鍵盤和鼠標上移動,像兩只精準的蜘蛛在織網。
又過了半小時,圖紙的最后一個細節被敲定。他保存文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變得渾濁,像一杯攪了泥的灰水。
他拿起手機,想給兒子打個電話,問問晚飯想吃什么。可剛解鎖屏幕,就看到一條二十分鐘前發來的短信。
來自李小然。
“爸,我今晚不想吃飯了,不餓。”
李昂的眉頭擰了起來。李小然正在長身體,平時飯量不小,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冰箱找吃的,從來沒有說過“不餓”這種話。
他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頭的聲音有點發悶,像是隔著一層厚布傳過來的。
“喂,爸。”
“怎么不餓?”李昂問,聲音和他修改圖紙時一樣平靜。
“……就是不太想吃。下午點心吃多了。”
李小然不擅長撒謊,他的謊言就像沒加固的沙堡,一戳就破。
“學校下午發了什么點心?”
“……蛋糕。”
“哦。”李昂應了一聲,沒再追問下去。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再問下去,電話那頭可能就要哭了。
“我馬上回來。”他說。
掛了電話,李昂關掉電腦,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篤,篤,篤,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節拍器上。
李昂開著他那輛灰色的德系車,匯入晚高峰擁擠的車流。
車里的收音機在播報路況,聲音甜美,但內容讓人煩躁。紅色的車尾燈連成一片,像一條凝固的巖漿河。
他腦子里沒有去想兒子到底發生了什么,而是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李小然從小到大的種種片段。
這孩子像他過世的妻子,性格安靜,不愛與人爭執,總喜歡自己待著畫畫。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更需要保護。
回到家,一開門,屋里很暗,只開了玄關的一盞小燈。
李小然已經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懷里抱著個抱枕,眼睛盯著沒開的電視機,不知在想什么。
“回來了?”他聽到開門聲,回過頭,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嗯。”李昂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塞在衛生間門口洗衣籃最底下的那套校服。
別的臟衣服都堆在上面,唯獨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被刻意地、近乎粗暴地團成一團,藏在最下面。
一股若有若無的、混雜著飯菜餿味和汗酸的氣味,從洗衣籃里飄散出來。
李昂走過去,沒有說話,伸手將那套校服扯了出來。
校服外套的前襟和袖口上,有幾塊深色的、已經干涸的污漬,油膩膩的,像是某種湯汁。
他湊近了聞了一下,那股味道更清晰了——是油脂、醬油和某種蔬菜混合在一起發酵后的氣味。
李小然坐在沙發上,身體僵住了,抱著抱枕的手指捏得發白。
李昂把校服扔回洗衣籃,轉身走進了廚房。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刻質問,這讓李小然更加不安。他能聽到廚房里傳來冰箱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后是微波爐的嗡嗡聲。
幾分鐘后,李昂端著一杯熱牛奶走出來,放到李小然面前的茶幾上。
“喝了。”
李小然順從地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不敢看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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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很安靜,只有他吞咽牛奶的微小聲音。
李昂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兒子,像是在審視一張出了問題的設計圖,尋找那個最關鍵的錯誤點。
等李小然喝完半杯牛奶,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敲在李小然的心上。
“今天中午食堂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紅燒排骨嗎?”
李小然拿杯子的手猛地一抖,牛奶灑出來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隱秘的傷口,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爸怎么會知道?
食堂的菜色每天都換,他從來沒跟家里人提過。而校服上那些混雜的污漬,根本分辨不出具體的菜色。
正是這種無法解釋的精準,徹底擊潰了李小然強撐了一下午的心理防線。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李昂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銳利,但并不冰冷。那眼神仿佛在說:別怕,說出來。
“哇”的一聲,李小然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了很久之后的嗚咽,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是……是張峰……”他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
中午在食堂,他照常去打飯。那個保溫飯盒,是媽媽生前給他買的,做工很精致,他一直很愛惜。
就因為早上張峰要抄他的數學作業,他沒給,張峰就記恨上了。
吃飯的時候,張峰帶著兩個跟班,端著他們吃剩的餐盤走了過來。
他們把盤子里剩下的紅燒排骨湯汁、番茄炒蛋的碎渣,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菜葉,一股腦地,全都倒進了李小然的飯盒里。
米飯上,菜上,全都是黏糊糊、油膩膩的垃圾。
“書呆子就配吃這個。”張峰笑著說。
周圍的同學都看到了,有的人立刻低下頭,假裝什么都沒發生;有的人遠遠地看著,小聲議論;還有的人,甚至在偷笑。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李小然感覺自己像個被當眾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端著那個被糟蹋了的飯盒,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么辦。
最后,他只能默默地站起來,走到食堂的垃圾桶旁邊,把飯、菜,連同那個他最珍視的飯盒,一起扔了進去。
他說到這里,哭得更厲害了,幾乎喘不上氣。
李昂遞過去一張紙巾。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卻變得很深,像一口結了冰的井。
李昂心里有一團火在燒。
但他是個習慣控制一切的人,包括自己的情緒。他知道,現在對著兒子發火,或者說一些“爸爸給你討回公道”之類的豪言壯語,一點用都沒有。
那只會讓孩子覺得,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煩。
他站起來,拍了拍李小然的后背:“去把澡洗完,頭發吹干,然后上床睡覺。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他的聲音很穩,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小然抽噎著點了點頭,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獸,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李昂走到陽臺,關上門,點了一根煙。
煙頭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滅,像一個危險的信號燈。他抽得很慢,尼古丁讓他那顆因為憤怒而加速跳動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首先想到的,還是按“規則”來。
他拿出手機,找到了班主任王老師的電話。現在是晚上八點多,不算太晚。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女聲:“喂,哪位?”
“王老師你好,我是李小然的爸爸,李昂。”
“哦,李先生啊,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王老師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背景音里還有電視劇的聲音。
李昂沒有拐彎抹角,他用一種近乎報告的語氣,清晰、有條理地陳述了中午發生的事情。他沒有添加任何主觀情緒,只是客觀地描述事實:張峰等三名學生,因為索要作業被拒,故意將剩菜剩飯倒入李小然的飯盒。
“……王老師,我認為這不是孩子之間簡單的玩鬧,這是一種帶有侮辱性質的欺凌行為,對孩子的心理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最后總結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王老師那種職業性的、和稀泥的腔調就出來了:“哎呀,李先生,你說的這個事啊,我大概了解了。不過……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啊?張峰那個孩子,就是有點調皮,愛開玩笑。”
“這不是玩笑。”李昂打斷她,“這是當著全食堂同學的面,把垃圾倒進我兒子的飯里。”
“我知道,我知道。”
王老師的語氣開始變得敷衍,“男孩子嘛,有時候下手沒個輕重,打打鬧鬧的很正常。你放心,回頭我一定找張峰他們談話,好好批評他們。李先生你也不要太緊張,孩子的事,有時候我們家長一摻和,反而更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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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的火氣又一次涌了上來,他強壓著,一字一句地說:“王老師,那個飯盒,是他媽媽留給他的遺物。”
他本以為,這句話能讓對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沒想到,王老師像是沒聽到一樣,或者是根本不在意,直接說道:“哎呀,我知道了。這樣吧,李先生,你先別激動,別為這點小事影響了孩子們之間的關系,不值得。我這邊馬上要開個線上會議,就先這樣,好吧?明天,明天我一定處理。”
“這不是小事……”
李昂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嘟嘟”聲。
對方掛了。
李昂拿著手機,站在冰冷的陽臺上,夜風吹得他臉頰生疼。
他腦子里反復回響著王老師那句話:“別小題大做”。
小題大做?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著客廳里那扇緊閉的、屬于兒子的房門。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他明白了。
在那些習慣了息事寧人的人眼里,只要事情沒有鬧大,沒有見血,沒有捅到媒體上,就永遠都是“小事”。
所謂的“規則”,在他們那里,只是一張可以隨意揉捏的廢紙。
李昂掐滅了煙頭,把它扔進煙灰缸。他眼里的那口冰井,開始解凍了,但冒出來的不是暖流,而是更加刺骨的寒氣。
既然你們覺得這是小事,那好。
那就用你們能理解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那個晚上,李昂沒有睡。
他坐在自己那間由次臥改造的工作室里。這里和他公司的辦公室一樣,整潔得有些過分。墻上掛著各種精密測量的工具,桌上擺著幾塊切割好的金屬模型。
他沒有去想王老師,也沒有去想張峰。
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如何用一個“不是什么大事”的方法,去解決一個在別人看來“不是什么大事”的問題。
就像設計一個精密的儀器,你需要考慮的不是情緒,而是力臂、扭矩、公差和傳動效率。
憤怒是最低效的能源,它會燒毀機器本身。而冷靜的計算,才能讓能量百分之百地作用在目標上。
王老師那句“別小題大做”,像一個核心參數,被他輸入到了腦子里的設計程序中。
整個晚上,他都在構建一個“解決方案”。
一個不會留下任何把柄,卻能讓對方感到切膚之痛的方案。一個在形式上看起來同樣“不是什么大事”,但在效果上,卻能達到目的的方案。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設計”完成了。
早上六點半,李昂像往常一樣,敲響了李小然的房門。
“小然,起床了。”
李小然很快就出來了,眼睛還有點腫,神情萎靡。他以為爸爸會讓他今天請假,或者是要帶他去學校找老師理論。
李昂卻什么都沒提,只是把一份熱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放到餐桌上。
“快吃,校車七點十分到。”
父子倆沉默地吃著早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看起來和往常的每一個清晨,都沒有任何不同。
這讓李小然感到更加不安。
吃完早飯,李小然背上書包,準備出門。
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李昂叫住了他。
“等一下。”
李小然回過頭,看到他爸從客廳角落那個黑色的專業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棕色的玻璃瓶,大概只有眼藥水瓶那么大,上面沒有花里胡哨的包裝,只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簽,印著一串他看不懂的化學式和型號代碼。
這不是他平時在文具店里見到的那種502膠水。這個瓶子看起來更專業,也更……危險。
李昂擰開瓶蓋,一股刺鼻的氣味立刻彌漫開來。他從旁邊抽了一張廢紙,滴了一滴膠水在上面,然后把兩張紙疊在一起,輕輕按了一下。
三秒鐘后,他試著去撕那兩張紙。
紙張被撕破了,但粘合的地方,卻紋絲不動。
李小然睜大了眼睛。
李昂把瓶蓋擰好,走到兒子面前,把這個小小的瓶子,塞進了他書包側面的網兜里。
然后,他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兒子的視線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用一種講解精密儀器工作原理的、冷靜到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說:
“王老師說得對,我們不小題大做。所以,我們要用一個‘不是什么大事’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李小然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看著父親的臉,那張熟悉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他看不懂的陌生。
李昂看著兒子眼中交織的恐懼、困惑和一絲隱秘的期待,一字一句地說道:“午飯前,他們肯定會像往常一樣把餐具放在桌上,然后出去打球。你就用這個,把張峰和他那兩個跟班的金屬勺子和筷子,都粘在他們的不銹鋼餐盤上。粘牢一點,粘在正中間。記住,只粘他們的,不要傷到人,也不要損壞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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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他們不是覺得倒掉你的午飯是小事嗎?那我們也就做一件‘小事’。去吧,沒人會小題大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