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保重。”張啟明松開手,花白的頭發在安檢口燈光下一閃,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愣在原地,掌心里還殘留著他握過的力度,沉甸甸的。
這三個月,這位省里來的掛職副書記每天除了喝茶就是看報,偶爾在辦公室睡得鼾聲輕起。
所有人都當他是個來鍍金的透明人。
直到他臨走前忽然抓住我的手,吐出那兩個字——不像告別,倒像某種壓著千鈞重量的囑托。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一條陌生短信赫然彈出。
我后背的汗毛瞬間立起,回頭再看,人潮洶涌,他已無蹤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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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辦公室來了個掛職副書記,姓張,叫張啟明。消息是周一早上傳開的,人事處的老劉過來打招呼,說下午人到,讓綜合科安排一下辦公桌椅和日常用品。大家表面上應著,私底下都在嘀咕。
我們這個辦公室,是市委政研室的材料科,清水衙門,平日里最大的動靜就是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抱怨。突然空降一個副書記,雖然是掛職,只待三個月,也足夠讓人心里七上八下。誰知道這是哪路神仙?是來鍍金的,還是來攪局的?
科長趙建國開會時強調,要“高度重視,積極配合”,但眼角眉梢也掛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我,周正,科里最年輕的科員,被指定暫時負責張書記的日常聯絡,說白了就是端茶倒水,跑腿傳話。趙科長拍著我肩膀說:“小周,年輕人多歷練,跟著領導好好學。”我嘴里應是,心里明白,這多半是個伺候人的活兒。
下午兩點多,人來了。個子不高,頭發花白,穿著件半舊的灰色夾克,手里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邊角都磨得發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不大,看人時微微瞇著,沒什么銳氣,倒有幾分渾濁的疲憊。跟在組織部一位副部長身后,話不多,只是點頭,握手時力道很輕。
“這位就是張啟明書記,從省水利設計院過來掛職的,老同志了,經驗豐富,大家多支持工作。”副部長介紹得簡短。
張啟明笑了笑,笑容很淡,透著疏離:“給大家添麻煩了,我年紀大了,就是來學習的,一切按規矩來,按規矩來。”
寒暄過后,我被領到他辦公室。辦公室是臨時騰出來的,以前堆放雜物的,雖然打掃過,仍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幫他整理辦公桌,擺放文具,泡了杯茶。他就在旁邊看著,偶爾說聲“謝謝”,然后走到窗前,背著手看樓下院子里的那幾棵老槐樹,看了很久。
“張書記,您看還有什么需要?”我試探著問。
他轉過身,擺擺手:“挺好,挺好。小周是吧?你去忙你的吧,我熟悉熟悉環境。”
我退出來,帶上門。心里那點忐忑莫名松了些。看起來,不像是個難伺候的,甚至,有點過于……平淡了。
這種平淡,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迅速演變成了一種固定的模式,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令人費解的“靜止”。
張啟明每天準時上班,拎著他那個舊包,進來,關門。他的辦公室仿佛一個隔絕的島嶼。起初幾天,還有幾個科室負責人象征性地去匯報工作,但他總是聽得多,說得少,最后往往以“我剛來,情況不熟,你們按程序辦就好”結束。漸漸地,去的人就少了。
他很少出來。大部分時間,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偶爾我送文件進去,總能看見相同的場景: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份報紙,或者一本舊雜志,茶杯里的熱氣裊裊上升。有時報紙蓋在臉上,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睡著了。窗戶的百葉簾通常拉著,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陳茶和舊紙張的味道。
“周正,張書記今天又要了幾份報紙?”同事李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嗯,日報、晚報,還有前兩年的水利年鑒合訂本。”我如實說。
李姐撇撇嘴,眼神往那扇緊閉的門瞟了瞟:“真夠清閑的。掛職嘛,不就是走個過場?三個月,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
趙科長聽見,皺眉咳嗽一聲:“別瞎議論。”但轉過頭,他自己也嘆了口氣,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我開始也這么認為。或許省里來的老同志,沒心思摻和地方的具體事務,掛職期滿,履歷上多一筆,回去等著退休,皆大歡喜。我每天例行公事地送送文件,添添茶水,匯報些不痛不癢的事務。他對我態度一貫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和,但那種溫和是隔著一層的,讓你覺得走近不了。
直到有一次,我送一份緊急通知進去,他正戴著老花鏡,在看一本很厚的水文資料匯編,看得極慢,手指一行行劃過。我放下通知,他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我轉身要走,他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小周,市里去年防汛工作會議的紀要,能找到嗎?”
我愣了一下,忙說:“應該歸檔了,我去查一下。”
“不急,”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有空幫我找找就行。”
我很快找來紀要。他接過去,道了謝,又低下頭。我注意到,他看東西時非常專注,眉頭微微蹙著,偶爾會用一支很舊的紅色鉛筆,在旁邊的廢紙上寫寫畫畫,但寫的似乎不是字,更像是一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
這件事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我心里漾開一絲微瀾。他并不完全在看閑書睡覺?但這點微瀾很快又平息下去。因為之后,他依然故我。除了偶爾要一些陳年的、看似無關緊要的文件資料,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像辦公室里的灰塵。
科里的氣氛也漸漸適應了這種狀態。大家當他是個透明的背景板,該干嘛干嘛,只是進出時,會對那扇門投去一瞥含義復雜的目光。有同情,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只要他不找麻煩,大家好相安無事。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流淌。一個月,兩個月。張啟明似乎徹底融入了這種靜止。他的臉色在昏暗的辦公室里顯得更加蒼白,眼下的青黑也重了些。有幾次,我午后進去,發現他竟然和衣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鼾聲輕微,像個疲憊至極的普通老人。我輕輕放下文件,有時會順手把他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一拉。那一刻,心里會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對某種無望的認命產生的些微憐憫。
第二章
掛職時間過去一大半,張啟明忽然提出要下去“走走看看”。趙科長有些意外,但還是很快安排了。去的是下面一個縣,叫清河縣,有個中型水庫,去年汛期出過一點小險情,加固工程剛完工。
我作為聯絡員陪同。路上,張啟明話依然不多,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飛馳的農田和山巒。司機老陳是辦公室的老人,試圖活躍氣氛,說了幾個不咸不淡的笑話,張啟明只是敷衍地彎彎嘴角。
到了縣里,分管水利的副縣長和水利局局長早已等候。熱情,甚至有些過于熱情。握手,寒暄,匯報工作,一套流程走得順暢無比。張啟明聽著,不時點頭,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但也不深究,依舊是那種“了解情況”的態度。副縣長明顯松了口氣。
午飯安排在水庫管理所的小食堂,菜很豐盛,酒也擺上了。張啟明擺手拒絕了酒,只要了白開水。席間,副縣長幾次敬酒,言辭懇切,說感謝上級領導關心。張啟明端起水杯碰了碰,說:“你們辛苦。”
飯后去看水庫。秋日的陽光很好,水面遼闊,波光粼粼。加固后的壩體看起來堅固整齊。水利局局長指著各處,詳細介紹工程情況,用了多少水泥,打了多少根樁,質量如何過硬。張啟明背著手,沿著壩頂慢慢走,聽得很仔細,偶爾停下,摸摸新澆筑的混凝土面,或者蹲下來,看看排水溝。
走到背陰一面的一處坡腳時,他停了下來。那里長著些雜草,還有一小片滑落的痕跡,不大,看起來像是雨水沖刷的。局長連忙解釋:“這是前段時間下大雨沖的,小問題,已經安排補植草皮了。”
張啟明沒說話,蹲下身,撥開雜草,仔細看了看裸露的土質,又用手指捻了捻。他看了很久,久到副縣長和局長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問:“這下面的基礎,當年勘探資料有吧?我記得這邊地質有點特殊,好像有軟弱夾層?”
局長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有的有的,資料都齊全。張書記放心,這次加固都處理過了。”
張啟明點點頭,沒再追問,繼續往前走。但我注意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在水庫周圍的山體、村莊、道路上來回掃視,那種眼神,不再是辦公室里那種渾濁的疲憊,而是變得異常清醒,甚至有些銳利,像鷹在巡視自己的領地。這眼神一閃而過,很快又斂去了。
返程時,天色已晚。車里很安靜。張啟明閉目養神。快到市里時,他忽然開口,不是對我說,更像自言自語:“壩體沒事,但那邊坡腳……雨水能沖成那樣,下面的排水系統怕是有點意思。”
老陳從后視鏡看了一眼,沒敢接話。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之前要的那些歷年防汛紀要、水文資料,還有他紙上那些鬼畫符似的線條。難道他一直在研究這個?
第二天,一切照舊。他依舊按時上班,喝茶,看報,偶爾小睡。仿佛昨天的敏銳只是我的錯覺。我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直到一周后,市里召開一個關于安全生產的會議,各相關部門負責人都參加。我們政研室也要列席記錄。張啟明作為掛職副書記,也被通知參會。會場里,他坐在后排一個不顯眼的位置,戴著老花鏡,翻看會議材料。
會議冗長,各部門匯報輪流進行。輪到水利局匯報防汛準備工作時,局長照本宣科,講得四平八穩。這時,一直低著頭的張啟明忽然舉了一下手。
主持會議的王副市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位幾乎被遺忘的掛職副書記會發言。他點點頭:“張書記,請講。”
全場目光聚焦過來。張啟明摘下老花鏡,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補充一點。上周我去清河水庫看了看,加固工程主體不錯。不過,背水坡腳那塊局部滑塌,雖然面積不大,但要注意。我查了當年地質勘探報告和歷年巡檢記錄,那個位置下面可能存在滲流隱患,建議安排一次專門的滲流監測和坡腳排水系統排查。汛期雖然過了,但隱患排除宜早不宜遲。”
會場瞬間安靜了一下。水利局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王副市長看了局長一眼,然后對張啟明笑道:“張書記很深入,很細致啊。這個意見提得好,水利局記下來,會后抓緊核實排查。”
“是,是,一定落實。”局長連忙點頭,額角似乎有汗。
張啟明說完,又戴回老花鏡,繼續看他的材料,仿佛剛才只是隨口提了句天氣。但我看見,他握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散會后,人群往外走。我跟在張啟明身后不遠。聽到前面兩個其他部門的人低聲交談。
“這掛職的老張,有點東西啊?不聲不響的,上來就點人死穴。”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碰巧。掛職的,較什么真,得罪人……”
張啟明似乎沒聽見,步履平穩地往前走。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那天下午,他沒有睡覺,一直坐在桌前寫著什么,寫寫停停,眉頭緊鎖。
我心里那種異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那些喝茶睡覺的日子,或許……是一種偽裝?可目的是什么?一個省設計院來的、即將退休的掛職干部,為什么要偽裝?又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以一種近乎冒失的方式,點出一個可能存在的問題?
我想不明白。只是隱隱覺得,這潭辦公室的靜水下面,似乎有暗流開始涌動。而張啟明這個看似靜止的圓心,正在攪動這潭水。
第三章
清河水庫的事情像一顆小石子,在表面上激起了幾圈漣漪,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水利局那邊后來報上來一份簡單的核查報告,說已經檢查過,排水系統“運行正常”,坡腳滑塌確系“表層土壤受雨水沖刷所致”,已經處理完畢。措辭嚴謹,無懈可擊。報告抄送給了張啟明一份,他收到后只看了一眼,就擱在了一邊,沒再提起。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他依舊按時上班,喝茶,看報,睡覺。科里關于他“不懂規矩”、“瞎表現”的議論悄悄流傳了幾天,也漸漸平息。畢竟,他只是一個過客,再有三個月,就要走了。沒人愿意和一個即將離開、且看起來并無實權的人較真。
但我卻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看待他。送文件進去時,我會下意識地觀察。他的茶杯還是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報紙還是那幾份,但他壓在報紙下面的廢紙上,那些紅色鉛筆的痕跡似乎多了起來,線條更加復雜,有時還夾雜著一些數字和縮寫。他睡著的時間好像少了,更多時候是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進去送一個急件,他正對著窗外發呆。我輕聲喚他:“張書記。”
他緩緩轉過頭,眼神有那么一瞬的恍惚,然后才聚焦在我臉上。“哦,小周啊。”他接過文件,看了看,忽然問:“你老家是農村的吧?”
我點頭:“是,北邊山區的。”
“嗯,”他頓了頓,聲音有點飄,“山里好啊。實在。下了雨,水就是水,泥就是泥,看得明白。不像城里,到處都是管子,地下淌的是什么,誰也看不清。”
這話沒頭沒尾。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笑笑。
他也沒再說,擺擺手讓我出去。
距離他掛職結束還剩不到一個月時,發生了一件事。市委辦公室轉來一封群眾來信,反映清河縣下游某個鄉鎮,近幾年每逢大雨,鎮上老街就容易內澇,懷疑和上游水庫調度有關。信寫得不是很規范,但情況說得挺具體。這類信件通常有固定處理流程,層層轉批。不知怎么,這封信最后被送到了張啟明桌上,可能因為之前他過問過水庫的事。
趙科長讓我把信送進去,順便委婉提醒一下處理流程。我進去時,張啟明正在看那封信,看得很慢,手指捏著信紙邊緣,捏得很緊。
“張書記,這信……辦公室那邊意思是按常規流程,轉清河縣和水利局核實處理。”我斟酌著說。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按常規流程?”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干澀,“小周,你說,如果按常規流程,這信轉下去,最后會怎么樣?”
我語塞。還能怎么樣?大概率是一份格式標準的回復,解釋內澇是多種原因造成,與水庫調度無關,感謝群眾監督,今后將加強如何如何。
他看我答不上來,輕輕嘆了口氣,把信紙仔細折好,放在一邊。“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了。沒想到,兩天后,張啟明找到趙科長,提出想再去一趟清河縣,不只聽匯報,想到反映問題的那個鄉鎮實地看看。趙科長很為難,說這不符合程序,而且張書記您掛職快結束了,沒必要……
“看看總行吧?”張啟明的語氣很平和,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就當是我個人,退休前想多了解點基層情況。不驚動縣里,就我們辦公室去兩個人,悄悄看看,當天來回。”
話說到這份上,趙科長不好再硬攔,畢竟對方還是個掛職副書記。他猶豫再三,最后安排我和司機老陳陪張啟明去,再三囑咐:“一切聽張書記的,多看少說,別惹麻煩。”
于是,在一個陰沉的早晨,我們再次出發。這次沒有通知縣里,車直接開往那個叫“柳溪鎮”的老街。路上,張啟明一直看著窗外,臉色比天氣還沉。老陳試圖聊點輕松話題,他也只是“嗯”“啊”地應付。
鎮子不大,老街果然老舊,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兩邊的房子看上去都有些年頭。雖然沒下雨,但一些低洼處的地面明顯潮濕,墻根有深深的水漬線,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張啟明下車,沿著老街慢慢走,不時停下來,看看排水口,看看地勢,還和街邊幾個曬太陽的老人聊了幾句。他說話帶著口音,態度隨和,自稱是省里搞水利研究的,過來看看水情。老人們挺熱情,七嘴八舌地說起這幾年下雨就淹的煩惱。
“以前也淹,沒這么厲害!自打上頭水庫修了又修,咱這兒反而更愛澇了!”
“就是,水下來得快,去得慢,屋里家具都泡壞好幾回了。”
“反映過,沒人管用啊。都說沒辦法,老天爺的事……”
張啟明聽著,不住地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來越沉。他走到老街盡頭,那里地勢最低,水漬痕跡最高,幾乎快到成年人的膝蓋位置。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彎腰,從墻根摳了一小塊濕泥,在手里捻碎,湊近聞了聞。
回去的路上,車里氣壓低得嚇人。張啟明一言不發,閉著眼睛,但眼皮在微微跳動。快進市區時,他忽然對老陳說:“不去單位了,送我回宿舍吧。”
老陳應了一聲。張啟明住的是市委招待所后面的一棟舊家屬樓,臨時安排的宿舍。車停在樓下,他拎著那個舊包下車,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我說:“小周,今天辛苦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上樓時腳步緩慢而沉重。我看著他消失在樓道里,心里亂糟糟的。今天這一趟,他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那封群眾來信,恐怕不是無的放矢。而他剛才檢查濕泥的動作,還有那沉得嚇人的臉色,都讓我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
這次私下走訪,似乎耗盡了張啟明所剩不多的精力。接下來的日子,他顯得更加疲憊和沉默。上班的時間似乎更短了,有時下午干脆不來。科里的人私下議論,說老張這是知道自己要走了,開始“擺爛”了。只有我知道,可能不是這樣。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
他的辦公室更加安靜,靜得讓人心慌。我偶爾進去,看到他不再是睡覺,而是長時間地坐在那里,對著窗外,或者對著桌面上那些寫滿符號數字的廢紙發呆。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在微微發抖,不是冷,而像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
距離他掛職結束只剩最后一周了。各種離任手續開始悄然辦理。趙科長讓我詢問張書記對辦公室工作有什么意見或建議,需不需要組織歡送。我進去問他。
他正在收拾抽屜里的個人物品,動作很慢。聽到我的問題,他停下,想了想,說:“沒什么意見。歡送就不用了,別麻煩大家。”
“那……您看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問。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那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種深沉的疲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沒什么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小周。”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對我說話,帶著一點長輩的溫和,但更多的是欲言又止的沉重。我心里那種不安感驟然加劇。他到底想說什么?又為什么不說?
第二天,他沒有來辦公室。趙科長說,張書記請假了,處理些個人離任事務。他的辦公室門鎖著,里面靜悄悄的。科里的氣氛莫名輕松了一些,仿佛一個無形的壓力源暫時消失了。大家談論著周末的安排,談論著新來的傳聞,沒有人再提起那個沉默寡言的掛職副書記。
而我,卻總是忍不住看向那扇緊閉的門。那里面,似乎藏著我們所有人都未曾窺見的秘密,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終于到了他離開的日子。東西前一天就收拾好了,其實也沒多少,一個不大的行李箱,還有那個從不離身的舊公文包。辦公室已經清理干凈,恢復成原來堆放雜物的模樣,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相框里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笑得特別溫柔。
他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摩挲著玻璃表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框包好,放進鐵盒里。
我敲了敲門:“張書記,車準備好了。”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麻煩你了,小周。”
下樓時,在電梯里遇到王市長。
王市長很熱情地跟張啟明握手:“老張,這就走了?時間真快啊,以后常回來指導工作。”
張啟明笑笑:“王市長客氣了,這三個月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里哪里。”王市長笑得很官方。
但電梯門關上后,我從金屬反光里看見,王市長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車上,張啟明坐在后排,一直看著窗外。
開了十幾分鐘,他忽然問:“小周,在市委工作幾年了?”
“三年了。”
“喜歡這份工作嗎?”
我想了想:“挺穩定的,也能做些實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是啊,穩定。有時候太穩定了,就容易睡著。”
我沒聽懂這話的意思。
他又問:“這三個月,跟著我跑了幾次,有什么感想?”
我斟酌著措辭:“學到很多東西,尤其是張書記處理問題的方式,很受啟發。”
“是受啟發,還是受驚嚇?”他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種看透一切的光,“我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在機關里,是不受歡迎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他重新看向窗外,自言自語似的說:“不過也好,該看的都看了,該查的也查了。”
車到高鐵站,我停好車,要幫他拿行李。
他擺擺手:“就一個包,不重。”
我們走到進站口,他掏出身份證,刷閘機。
機器響了一聲,閘門打開。
他走進去,忽然又轉過身,朝我走來。
我以為他落了什么東西。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連忙握住。
他的手很硬,有很多老繭,握得很用力。
然后,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
“保重。”
說完這兩個字,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關切,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沉重。
他松開手,轉身走進人群,花白的頭發在安檢口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殘留著他握過的力度,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兩個字。
保重。
什么意思?
只是一個告別用語嗎?
為什么說得那么沉,那么重?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小心身邊的人。東西已寄到你宿舍。”
我后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