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同志,跟你商量個事兒行嗎?”1997年綠皮火車上,孕婦一句求助,讓年輕技工陳建國的人生悄然轉向。
他將寶貴的臥鋪票讓給陌生大姐,只換回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和一句“五個月后來找我”。
南下廣州,求職碰壁,他蜷縮在八元一晚的格子間,幾乎走投無路。
那張被隨手夾進書里的紙條,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當他鼓起勇氣敲開招商局家屬樓的門,迎接他的卻是冰冷的審視與一份打雜工的活計。
然而,一次偶然聽到的技術難題,讓他抓住了命運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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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三號,開往廣州的火車在鐵軌上咣當作響。
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堆到座位底下,空氣混濁得很,汗味、香煙味、還有不知道誰家帶的咸菜味攪在一起,熏得人腦袋發暈。
我叫陳建國,今年二十六,以前在鄭州國棉五廠當機修工。
右手揣在褲兜里,緊緊攥著一張硬臥票。這票是我爸找了老戰友幫忙,搭了兩條好煙才弄到的。左手拎著個軍綠色帆布包,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包里就三件換洗衣服,一本《無線電原理》——書頁都卷邊了,還有廠里開的停薪留職證明。
廠子已經八個月沒發全工資了。車間里老師傅天天泡茶看報,那幾臺進口的英國織機早就停了,罩著帆布,灰積了老厚。
我不想那樣過一輩子。
南方傳來的消息像野火,燒得我們這些年輕人心里發慌。廣州,都說那兒滿地是機會。
“同志,跟你商量個事兒行嗎?”
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著挺客氣,還有點急。
我轉頭,看見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寬松的碎花裙子,肚子隆起很高。她額頭上一層細汗,臉色不太好。旁邊站著個小男孩,五六歲,穿件海魂衫,怯生生拽著她衣角。
“您說。”我趕緊側身,讓開點空間。
她喘了兩口氣:“我回廣州,只買到站票。我愛人工作忙,沒法接站。你看我這身子,實在站不動十幾個鐘頭。我問了好幾個人,就你看著面善。我想用站票跟你換臥鋪,差價我補,再多給你二十五塊錢,你看成嗎?”
二十五塊,夠我在鄭州吃半個月食堂了。
對面中鋪躺著個中年男人,光頭,正嗑瓜子。他斜眼瞥過來,跟旁邊人說:“現在小年輕精明著呢,臥鋪票轉手就能賺一筆。”
女人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懇求。
我看著她的大肚子,想起我姐懷孕那會兒,也是這么辛苦。
“大姐,錢不用了。”我把票掏出來遞過去,“您趕緊去躺著吧,我年輕,站會兒沒事。”
女人愣住了,眼睛睜得老大。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這……這可不行!小兄弟,這票多難買啊!”
“真沒事,”我擺擺手,“就當給您肚子里的孩子積福。”
光頭男人“嗤”地笑了一聲,搖搖頭,繼續嗑他的瓜子。
女人從布包里掏出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她數出幾張,非要塞給我。
我推回去:“大姐,您再這樣,票我可收回來了。”
她看我堅決,這才作罷。拉著兒子走之前,她從行李里掏出三個煮雞蛋,兩個蘋果,硬塞到我帆布包里。
走到臥鋪那邊,她又折回來,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用圓珠筆工工整整寫了幾行字。又從內衣口袋摸出個信封,封口用膠水粘著。
“小兄弟,你心真好。我叫王秀英,你叫我王姐就行。”她把紙條和信封一起塞給我,“這是我在廣州的地址。你到了那邊要是遇到難處,就拿著這信來找我。我愛人……在招商局上班,說不定……能幫上點忙。”
她停頓了一下,特別認真地盯著我眼睛:“五個月后,一定要來。記著,五個月后。”
招商局。我腦子里過了一下這三個字,離我太遠了。
我一個鄭州來的機修工,跟那種單位能有什么交集?
我想說不用,但看她眼神那么真誠,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謝謝王姐,我叫陳建國。”我把紙條和信接過來,夾進了《無線電原理》那本書里。
當時我沒當回事。
我以為這只是漫長旅途中一件小事,兩個陌生人互相幫了一把。
我怎么也沒想到,五個月后,這封信會把我推進廣州紡織業發展的浪尖上。
那個“說不定能幫上點忙”的話,背后藏著的力量,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火車到廣州站時,一股濕熱的風混著海腥味撲進車廂。
站臺上全是人,南腔北調吵成一片。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期待,也藏著不安。
我背著帆布包擠下車,一抬頭就看見“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大紅標語,心臟砰砰跳起來。
這就是廣州。
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巴掌。
接下來一個多月,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越秀、天河跑來跑去。國棉五廠機修工的身份在這兒根本不好使。廣州的紡織廠,要么是港資臺資的現代企業,要么就是家庭作坊式的小加工廠。
前者嫌我沒操作過自動化設備,后者覺得我“太懂行,不好管”。
兜里的錢越來越少。開始還能吃五塊錢的盒飯,后來只能吃兩塊五的炒粉,最后連炒粉都舍不得,一天三頓白粥就咸菜。
住的地方也從十五塊一晚的招待所,換到八塊錢一晚的“格子間”——其實就是大倉庫隔出來的小床鋪,一間屋擠二十多人,晚上呼嚕聲、磨牙聲響成一片。
有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那本《無線電原理》。這本書是我從廠里圖書館借了沒還的,自學了三年多,每張電路圖都印在腦子里。我甚至用廢零件攢過一個小控制器,讓一臺報廢的老織布機又轉了起來。
這是我最大的本事,也是我最喜歡琢磨的東西。
但在廣州,我這“野路子”出身,在那些要求大專文憑、三年經驗的招聘啟事前,顯得那么不中用。
手指碰到書里夾著的紙條,我才想起火車上那個好心的大姐。
我摸出紙條和信,借著昏黃的燈光看。地址寫的是“天河路,市政府宿舍,招商局家屬院三棟502”。
信封上一個字沒有,封得嚴嚴實實。
去不去找她?
我心里掙扎起來。
人家可能就是客氣一下,我還當真了?招商局那是什么地方?我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找上門說不定讓人當騙子轟出來。而且她說了五個月后,現在才過了一個多月。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去,還是不去?
面子和肚子,在我腦子里打架。
第二天早上,摸著兜里最后幾張毛票,肚子贏了。
我用涼水抹了把臉,換上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白襯衫——領子已經洗得發黃了。小心把信揣進內衣口袋,出門找市政府宿舍。
宿舍大院門口有傳達室,里面坐著個老伯。
我鼓起勇氣說,我找招商局家屬院三棟502的王秀英。
老伯打量了我幾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說了幾句,他放下電話,朝我揮揮手:“進去吧,三棟在里頭,靠右邊。”
大院里很安靜,幾棟紅磚樓藏在榕樹后面,跟外面嘈雜的街道像是兩個世界。
我找到三棟,爬上五樓,在502門前站住了。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
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淺灰色短袖襯衫,身材微胖,頭發梳得很整齊。他眼神很銳利,上下掃了我一遍。
“找誰?”
“您好,我找王秀英王姐。”我緊張得手心冒汗,“我叫陳建國,幾個月前在火車上……”
“哦,”他打斷我,語氣平淡,“秀英提過。讓鋪位的小伙子,是你。”
他就是王姐的愛人?招商局的干部?
我心里一喜,趕緊掏出信:“對對,這是王姐當時給我的信,她說……”
他沒接信。
他的目光在我發黃的白襯衫和磨破邊的帆布鞋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下。
“進來吧。”他側身讓我進屋。
屋里擺設簡單但整潔。一臺十七寸的“金星”彩電,沙發上蓋著鉤花布,墻上掛著“天道酬勤”的字畫。
一九九七年,這樣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
“秀英帶孩子回娘家了,過幾天回來。”他倒了杯水給我,“坐。我叫趙建國。”
“趙……趙科長好。”我小心翼翼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
趙建國沒接話,直接問:“現在在廣州做什么?”
“還……還沒找到工作。”我低下頭。
“學什么專業的?什么學歷?”
“高中畢業,在紡織廠做機修工。但我自學了無線電,會修控制器,懂電路圖。”我趕緊補充。
趙建國嘴角動了動,那表情我看不懂,像是不太信。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小陳,火車上你幫了秀英,我們記著這份情。”
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但廣州有廣州的規矩。這兒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年輕人涌進來,個個都想闖出個名堂。招商局不是救濟站,也不是托兒所。我妻子心善,但不能因為這個就給你開綠燈。”
他的話像針一樣扎人。
我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鉆地縫。
“趙科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結結巴巴,“我就想找個能用上技術的活兒,我能吃苦,什么活兒都愿意干。”
趙建國看著我,眼神里沒有看不起,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這樣吧,”他像是做了個決定,“看秀英的面子,不讓你白跑一趟。局里缺個勤雜工,收發文件、打掃衛生、給各屋送開水。一個月一百七,管頓午飯。你干不干?”
從機修工到勤雜工。
這落差讓我喉嚨發緊。
見我不說話,趙建國淡淡地說:“不愿意也沒事。廣州機會多,你再找找。”
話里已經有送客的意思。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我知道,要是現在走出這個門,我可能連明天的粥錢都沒有了。
“我干。”我擠出兩個字。
趙建國臉上表情動了動,像是有點意外,又像早就料到。
他從桌上拿起那封我帶來的、他一直沒接的信,連同紙條,一起扔進了墻角的紙簍。
“那行。明早八點,到招商局一樓找李副主任報到。”他看了看手表,“我還有個會,你坐會兒吧。”
說完他就進了里屋。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看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水。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我站在市招商局大樓前。
六層樓,白色瓷磚貼面,在太陽下反著光。
我整了整衣領,心里打鼓似的走進大樓。
李副主任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頭發盤得一絲不亂。她大概接到通知了,眼皮都沒抬,指了指墻角的熱水瓶和一堆報紙:“以后你負責這些。八點半前,每個辦公室開水要加滿。九點前,報紙送到每個科長桌上。其余時間在一樓待命,隨叫隨到。聽明白了?”
“明白了,李主任。”我趕緊點頭。
就這樣,我成了招商局的“勤雜工小陳”。
活兒瑣碎又不起眼。每天一大早,干部們還沒上班,我就得提著沉甸甸的開水壺在各個樓層跑。要記住二十多個科室、近百個人的杯子放哪兒,誰喝濃茶,誰喝淡茶。開會時得輕手輕腳進去加水,再悄無聲息退出來,像個影子。
趙建國是外資引進科的副科長,辦公室在四樓。
每次去他那兒送水,他不是在看文件就是在打電話,說的都是“外匯額度”“合資比例”“技術引進”這些我聽不懂的詞。他從來不主動跟我說話,偶爾眼神對上,也只是淡淡掃一眼,好像我只是個會走路的暖水瓶。
這種被完全忽視的感覺,比挨罵還難受。
我成了大樓里最底層的人,誰都能支使我。
“小陳,去資料室把去年的招商簡報找出來。”“小陳,我屋燈泡壞了,你來換一下。”“小陳,去門口小賣部給我買包‘萬寶路’。”
唯一讓我覺得還有點意思的,是每天送完報紙后,中午能躲在樓梯間看換下來的舊報紙。我特別喜歡看《羊城晚報》的經濟版和《南方日報》的科技版,像塊海綿一樣吸收著信息。看到日本的流水線,看到英國的精密儀器,看到香港的電子廠招工,那些以前只在書上見過的詞,現在正在這片土地上變成現實。
我心里那團火沒滅。
我知道,送水打雜只是暫時的,我必須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直起腰來的機會。
轉機在一個半月后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擦四樓的窗戶,趙建國辦公室里傳來吵嚷聲。
“……這任務根本沒法完成!趙科長,不是我推脫,這套‘羅爾斯’紡織機的控制圖紙,全是英文和專業符號,咱們局的翻譯根本譯不明白!別說咱們,就是找市設計院的人來,也得抓瞎!”聲音很尖,我聽出是外資科的小張。
接著是趙建國壓著火的聲音:“譯不明白也得譯!英國人四天后就到廣州,這項目跟了快兩年,投資三百多萬英鎊!市領導親自盯著的。要是技術環節出問題,讓英國人覺得咱們不專業,項目很可能就被佛山或中山搶走了!”
“可是……”
“沒有可是!”趙建國聲音高了,“周工,你是局里唯一正經學過自動化的,你再想想辦法!能不能從省里請專家?”
一個年紀大的聲音嘆了口氣:“趙科長,來不及了。這套控制系統是羅爾斯公司的新技術,國內根本沒有相關資料。圖紙上的邏輯語言和電路設計,跟咱們以前學的蘇聯那套完全不一樣。四天時間,神仙也弄不懂。”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抓著抹布的手,不自覺握緊了。
控制器……羅爾斯公司的紡織機……這些詞像電光一樣閃過。
我們國棉五廠那幾臺停產的“大塊頭”,就是八十年代末引進的羅爾斯老機器!那時候廠里請來的英國工程師只教了基本操作,核心的控制器編程根本不教。我為了搞明白,撿過他們扔掉的幾頁英文說明書,一個詞一個詞查字典。
我的心怦怦直跳。
一個大膽得嚇人的念頭冒了出來。
也許……這就是我等的機會。
我在墻邊等了十來分鐘,辦公室門開了,周工和小張垂頭喪氣走出來,臉色很難看。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趙建國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聲音很疲憊。
我推門進去。趙建國正揉著太陽穴,桌上攤著一大卷藍色圖紙,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條。
“什么事?”他沒抬頭。
“趙……趙科長。”我嗓子發干,“我剛才在外面,聽見你們說……英國紡織機的圖紙……”
趙建國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我身上。眼神先是疑惑,然后變成不耐煩:“這跟你有什么關系?水放下,出去吧。”
“不!”我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往前走了一步,“趙科長,我們廠以前用的就是羅爾斯的機器。我對它的控制系統,自己琢磨了好幾年。可能……可能我能看懂這些圖。”
空氣好像凝固了。
趙建國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過了好幾秒,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全是荒唐和不信。
“小陳,你跟我開玩笑呢?”他指著桌上的圖紙,“你知道這是什么嗎?三百多萬英鎊的大項目!關系到廣州紡織業后面幾年的發展!你一個送水的,說你能看懂英國最新的技術圖紙?”
他的話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但我知道,現在要是退了,就再沒機會了。
“我沒開玩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們廠的機器因為控制器壞了停的產,我為了修好它,自學了羅爾斯的控制語言,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英文資料。羅爾斯的控制原理是相通的,請您……給我個機會,讓我試試。”
我的堅持讓趙建國有些意外。他眼里的不信慢慢退了,換成一種復雜的打量。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快站不住了。
最后,他從圖紙堆里抽出一張相對簡單的電源圖,扔在我面前。
“行。”聲音冷得像冰,“給你半個鐘頭。你要能把這張圖上每個元件的作用、電流怎么走說清楚,我就讓你留下試。要是說不出來……你馬上收拾東西走人,我這兒不養說大話的。”
半個鐘頭。
趙建國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用審犯人似的目光看我。
辦公室里靜得嚇人,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每一聲都敲在我心上。
我拿起那張藍色圖紙。紙質很好,上面用精細的線條畫著復雜電路,旁邊標滿了英文縮寫和數字。
一股熟悉的曬圖紙藥水味飄來,不僅沒讓我緊張,反而讓我冷靜下來。
這就像一場遲來的考試。
過去幾千個夜晚,我在臺燈下翻那些枯燥的電路圖和編程手冊,在草紙上一次次演算邏輯電路的場景,現在都變成了本能。
我目光在圖紙上快速掃過。
這是張電源分配圖,負責給控制器各個模塊供電。
“這是電源模塊的電路圖。”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穩,“左上角的‘MAINS INPUT’是市電輸入端,220伏交流。經過這個‘ISOLATION TRANSFORMER’隔離變壓器,起到安全隔離作用,防止市電波動影響控制板。”
趙建國眉毛動了動,沒說話,繼續聽。
我接著說:“這里標著‘RECTIFIER BRIDGE’,是整流橋堆,把交流變成直流。從這個‘24VDC OUTPUT’可以看出,輸出是直流24伏,這是工業控制常用的安全電壓。”
我說話速度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楚。
這些知識,我已經在腦子里過了無數遍。
“中間的‘VOLTAGE REGULATOR’是穩壓電路,確保輸出穩定。從這個‘LM317’的型號看,用的是可調穩壓芯片,精度比較高。旁邊的‘CAPACITOR BANK’是濾波電容組,用來平滑電壓,減少紋波。”
我指著圖紙上的線路,從輸入到輸出,講電流怎么走。
“關鍵在這兒。”我的手指停在圖紙下方一個小電路上,“‘POWER-ON RESET’,上電復位電路。它確保控制器通電時,CPU從一個確定的狀態啟動,防止程序跑飛。這設計很講究,說明英國人在系統可靠性上下了功夫。”
當我說完最后一個字,辦公室里又靜了。
我抬起頭,看見趙建國正愣愣地看著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抱著的胳膊不知什么時候放下了,身體微微前傾。
“你……你怎么懂這些?”他聲音有點干。
“我剛才說了,自學的。”我平靜回答,“廠里機器壞了,沒人會修,我只能自己摸索。”
趙建國沒再說話。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響。他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桌上那堆讓人頭疼的圖紙,臉上表情變來變去,像在做什么艱難的決定。
我感覺,我剛才的表現像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沒想過的門。
但門后面是什么,他還沒想好。
“你懂英文?”他突然停步問。
“不太懂,”我老實說,“但查過很多英文技術手冊,常見的專業詞和縮寫,大概能猜出意思。”
“你真能弄明白這套圖紙最核心的邏輯?”他的語氣不再是審問,帶著點試探和期待。
“不敢說百分百沒問題,”我沒把話說滿,“但我可以試。給我一天時間,再給我本英漢字典和些草稿紙。”
趙建國又沉默了。
他點了支煙,狠狠吸一口,辦公室里立刻煙霧繚繞。
煙霧里,他的表情更模糊了。
我站在原地,等他的決定。
我知道,這是我人生的岔路口。
往前,是未知的挑戰和機會;往后,就是回到那個卑微、看不到頭的角落。
“好。”他終于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像下了決心,“我就賭這一把!”
他走到門口,對外面喊:“小張!去資料室借本《英漢科技詞典》!再拿沓稿紙和幾支筆!”
然后他轉過頭,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復雜眼神看我:“陳建國,從現在起,你不用送水打雜了。就待在我辦公室里,哪兒也別去。吃喝我讓小張給你送。大后天上午九點,英國人到之前,你必須給我拿出份完整的技術說明和分析報告。要是我在英國人面前丟臉,或者更糟,搞砸了這個項目……”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說:“后果你自己擔。”
說完他拉開門大步走出去,留給我一屋子的圖紙和一個千斤重的擔子。
我走到辦公桌前,摸著那些藍色圖紙,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憋屈、委屈、不甘,這會兒都化成了燒起來的斗志。
我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第一個英文詞的翻譯。
屬于我的戰斗,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
## 五、兩天兩夜
接下去兩天兩夜,我像進了另一個世界。
趙建國的辦公室成了我的戰場,那些復雜的電路圖和難懂的英文符號,就是我要攻克的敵人。
小張很快送來了嶄新的《英漢科技詞典》和厚厚一沓稿紙。他看我的眼神充滿好奇和懷疑,大概想不通為什么昨天還在拖地送水的勤雜工,今天就能坐在副科長辦公室里研究這些“天書”。
他把東西放桌上,沒問什么就出去了。
我把所有圖紙按編號鋪開,從電源、CPU主板,到數字輸入輸出、模擬輸入輸出,再到復雜的運動控制和通訊模塊,一張張仔細研究。
這套系統比我們廠里那臺老機器先進得多。它不僅能控制紡織流程,還有在線質量檢測、能耗監控和數據記錄功能。很多設計理念,我頭回見。
開始的幾個鐘頭最難。我得一邊翻厚厚的詞典,一邊對照圖紙,把每個元件、每句說明翻譯成中文,然后在腦子里構建它們的連接方式和工作原理。英文的專業詞很長,語法也跟中文完全不同,有時候查一個詞就得花十幾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桌上的稿紙越堆越高,畫滿了各種邏輯框圖和信號流程圖。
我完全沉浸進去了,忘了餓,忘了累。
我的腦子像臺高速運轉的機器,不停處理涌進來的信息。
午飯和晚飯都是小張送來的盒飯,我就著涼水胡亂扒幾口,馬上又投入工作。
深夜,整棟大樓都靜了,只有我這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趙建國中間回來過一次,他沒打擾我,只站在門口默默看了會兒,然后輕輕帶上門走了。
當我搞懂最核心的CPU主板邏輯,理清主程序和各個子程序模塊怎么調用時,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站起來活動僵硬的脖子和酸痛的肩膀,一種從沒有過的成就感涌上來。
這套系統的關鍵,在于一個叫“自適應張力控制”的算法。它能通過高靈敏度的張力傳感器,實時監測紗線在紡織過程中的拉力變化,然后通過復雜計算,動態調整卷布電機的轉速,保證紗線拉力始終恒定。這能大大提高布料質量和均勻度,減少斷線。
圖紙上還有個標著“DeviceNet”的關鍵通訊接口,是當時國內很少見的現場總線技術,能讓控制器和各個智能模塊之間高速交換數據。
這才是這套系統的核心優勢!也是英國人敢開高價的底氣。
我把所有分析和理解,按清晰邏輯分門別類寫進報告。從系統功能、硬件組成、軟件邏輯,到核心技術優勢,最后,我還根據圖紙設計,大膽提了幾個后續安裝調試可能遇到的問題和解決辦法。
當我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時,墻上鐘表正好指向早上七點半。
我一夜沒睡,眼睛里全是血絲,但精神異常興奮。
我把十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報告整理好,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
然后用涼水洗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八點,趙建國準時推開辦公室門。
他一眼就看到桌上那份報告。
他走過去拿起報告,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讀。表情很專注,眉毛時而舒展時而皺起。看得出來,他雖然不算技術專家,但憑多年工作經驗,能判斷出這份報告的分量。
當他看到我寫的關于“自適應張力控制”和“DeviceNet總線”的分析時,手明顯停了一下,抬起頭用全新的、探究的眼神看我。
他足足看了半個鐘頭。
看完最后一頁,他長長舒了口氣,像卸下了重擔。
“陳建國,”他看著我,第一次鄭重叫我的全名,“你……確定你寫的這些都靠譜?”
“我確定,”我毫不猶豫,“從邏輯上完全說得通,符合這套系統的設計目標。”
趙建國把報告重重拍在桌上,眼睛里爆發出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那是野心和希望混在一起的光。
“好!太好了!”他用力拍我肩膀,“我果然沒賭錯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小張慌慌張張跑進來,滿頭是汗。
“趙……趙科長,不好了!”他上氣不接下氣,“英國人……英國人提前到了!現在就在樓下大廳!”
趙建國臉色“唰”地變了。
按原計劃,他們應該在賓館休息,上午九點才過來。這突然變化,打亂了所有安排。
“怎么回事?誰去接的?”趙建國急問。
“他們說想看看廣州的‘效率’,自己打車來的!現在……現在局長和張主任正在樓下陪著,馬上就上樓了!”
趙建國額頭青筋都跳起來了。
他抓起桌上報告塞我手里,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說:“你,跟我去會議室!等會兒英國人問技術問題,我讓你說你再開口,沒讓你說,一個字都不許講!聽明白沒?”
我被這突然變故弄得心里一緊,下意識點頭。
我跟趙建國快步走向五樓的外事會議室。
走廊里,我看見局里幾位領導都在匆匆趕路,臉上帶著明顯緊張。
我們推開會議室門時,里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棕色頭發,灰藍眼睛,身材高大,表情嚴肅,應該就是羅爾斯公司代表團的負責人。他身邊坐著個年輕的中國翻譯。
我們局長,一個戴眼鏡、面相和善的中年人,正陪著寒暄。
看到我們進來,局長立刻招手:“建國,快過來!給你介紹,這位是羅爾斯公司的技術總監,詹姆斯先生。”
趙建國馬上換上專業又自信的笑容,快步上前握手。
就在這時,那個叫詹姆斯的英國人,目光越過趙建國,落在他身后穿著一身不合體舊襯衫、面帶倦容的我身上。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問了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這位先生……我們是不是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