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夏天,我第一次走進縣委大院時,怎么也不會想到七年后會以市委書記的身份回來。
更不會想到,那個在我入職第一天就手把手教我的羅宏斌副縣長,會在同一個位置上原地踏步十五年。
那年他三十八歲,是全縣最年輕的副縣長,推著一輛舊自行車,襯衫領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七年后我調任市委書記時,他依然是個副縣長,只是鬢角多了白發,自行車換成了電瓶車。
在一次接待宴會上,我半開玩笑地問他:"老領導,您就真的不想動一動?"
他舉起酒杯,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輕輕說了八個字。
這八個字,直到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
![]()
01
縣委大院的梧桐樹上,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我捏著報到證的手心全是汗,白襯衫緊緊貼在背上。
大學畢業分配到縣委辦公室當秘書,對二十二歲的我來說,這座青磚灰瓦的大院太過莊嚴。
"新來的秘書?"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身,看見一個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的中年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肩頭有明顯的汗漬,褲腿上還沾著泥點。
"是,我叫許立誠,今天來報到。"我趕緊站直身子。
他伸出粗糙的手與我相握:"羅宏斌,副縣長。正好我要去下面看旱情,一起去吧。"
我愣住了,沒想到副縣長會親自帶新人下鄉。
更沒想到他會騎著一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
"上車吧,我載你。"他拍拍后座,"今天要去三個村,路遠著呢。"
七月的太陽毒辣得很,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
羅宏斌的襯衫很快濕透了,但他騎得穩穩當當。
"立誠,你看路兩邊的玉米地。"他一邊蹬車一邊說,"葉子都卷邊了,這是缺水的信號。"
到了第一個村,村長早早等在村口,臉色焦急。
"羅縣長,再不下雨,今年就全完了。"村長指著龜裂的土地。
羅宏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老王,組織村民先把水渠清出來,我去縣水利局協調抽水機。"
他轉頭看我:"立誠,記一下,需要五臺抽水機,明天必須到位。"
我趕緊掏出筆記本,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接著我們走訪了十幾戶農家,羅宏斌每家都要進去坐坐。
他掀開米缸看看存糧,又問問孩子上學的情況。
在一戶老農家,他甚至挽起褲腿,幫老人把院子里的積水舀出去。
"小許啊,做基層工作就要這樣。"他抹了把汗,"老百姓不看你說了什么,看你做了什么。"
中午我們在村支書家吃便飯,一盆土豆燉豆角,幾個玉米面餅子。
羅宏斌和支書聊今年的收成,聊種子價格,聊孩子學費。
我默默聽著,覺得這比大學課堂上學的東西實在多了。
回程時已是夕陽西下,自行車在鄉間小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立誠,今天有什么感受?"羅宏斌問道。
我想了想:"比想象中辛苦,但也比想象中充實。"
他笑了:"記住今天的感覺。做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這話雖然老套,但從他嘴里說出來,格外真誠。
回到縣城已經晚上八點,他堅持先送我回宿舍。
"明天八點,我帶你去水利局協調抽水機的事。"他跨上自行車,"早點休息。"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暖洋洋的。
這個副縣長,和我想象中的領導不太一樣。
02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出現在縣委辦公樓前。
羅宏斌已經在那里等著,還是那輛自行車,但換了件干凈襯衫。
"走,去水利局。"他招手讓我上車,"昨天答應的事,今天必須落實。"
水利局在縣城另一頭,我們到的時候還沒到上班時間。
但局長已經等在辦公室,看見羅宏斌就迎上來。
"羅縣長,這么早?是為了抽水機的事吧?"
羅宏斌直接走到辦公桌前:"老張,五個村等著用水,你今天能調幾臺?"
張局長面露難色:"現在全縣都旱,抽水機緊張啊。最多三臺。"
"五臺,一臺不能少。"羅宏斌語氣堅決,"你想想辦法,從別的地方協調。"
"這......"張局長搓著手,"其他縣長那邊也要用,不好辦啊。"
羅宏斌一拍桌子:"是城市綠化澆水重要,還是農民的莊稼重要?"
最終,張局長答應想辦法調配五臺抽水機。
從水利局出來,羅宏斌臉色才緩和些。
"立誠,看到了嗎?在基層工作,有時候就要較真。"
我點點頭,心里卻有些擔憂:"張局長會不會有意見?"
"有意見也得辦事。"羅宏斌笑了,"為民請命,天經地義。"
下午開抗旱工作會議,市里來了分管農業的副市長。
會議主題很明確:優先保障城市用水。
"農村可以打井取水嘛。"副市長輕描淡寫地說,"城市停水一天,影響幾十萬人。"
其他縣領導都點頭稱是,只有羅宏斌站了起來。
"王市長,農村沒水,明年全縣人都得餓肚子!城市少洗幾次車不會死!"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副市長臉色變得很難看。
"宏斌同志,注意你的態度。"
羅宏斌卻繼續道:"我已經協調了五臺抽水機,明天就送到旱情最嚴重的村。"
會后,我替他捏了把汗:"羅縣長,這樣頂撞市領導,會不會......"
他拍拍我肩膀:"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倒是你,"他看著我,"剛才做會議記錄時,我說的那些數據都記清楚了嗎?"
"記清楚了。"我翻開筆記本,"五個村受旱面積,預計減產數量......"
"好。"他滿意地點頭,"這些數據以后都有用。做工作要腳踏實地,不能人云亦云。"
這件事后來在縣里傳開了,大家都私下叫羅宏斌"羅老倔"。
但奇怪的是,農民們都很敬重他,每到一村都有村民拉他去家里喝茶。
有一次我問他:"羅縣長,您這樣不怕得罪人嗎?"
他正在批文件,頭也不抬:"不得罪該得罪的人,就會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這話我當時不太明白,直到多年后才深有體會。
![]()
03
時光飛逝,我在縣委辦公室已經工作了三年。
這三年里,我跟著羅宏斌跑遍了全縣每一個鄉鎮。
學會了如何與農民打交道,如何解決實際困難。
也見識了官場的種種規則,以及羅宏斌對這種規則的"不適應"。
九八年春天,我接到調令,要去市經貿委工作。
臨走前一天,羅宏斌把我叫到辦公室。
"立誠,要走了,沒什么好送你的。"他遞給我一本厚厚的書。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本縣志,書頁已經泛黃。
"這是我參加工作那年,老縣長送我的。"羅宏斌說,"現在傳給你。"
我翻開扉頁,上面有一行蒼勁的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無論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記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羅宏斌說得誠懇。
我鄭重地收下這本書,心里有些感慨。
"羅縣長,以您的能力,應該很快就能更上一層樓。"
他笑了,眼神卻有些飄忽:"在哪都是為人民服務。"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去市里報到。
走出宿舍樓,卻看見羅宏斌推著自行車等在那里。
"我送你去車站。"他接過我的行李,"以后在市里工作,記住三件事。"
自行車在晨霧中緩緩前行,他的聲音格外清晰。
"第一,多學習,市里的平臺更大,要抓住機會提升自己。"
"第二,守底線,經貿系統誘惑多,一定要清清白白做人。"
"第三,"他頓了頓,"常回來看看,這里永遠是你的娘家。"
汽車站人聲嘈雜,他幫我把行李放上車,又塞給我一包茶葉。
"這是咱們縣自己產的茶,累了泡一杯喝。"
車子啟動時,我透過車窗看到他還在揮手。
陽光下,他的白襯衫有些刺眼,我突然有些舍不得離開。
市經貿委的工作確實如羅宏斌所說,平臺更大,機會更多。
我努力工作,很快得到領導賞識,負責招商引資項目。
有一次,一個外地客商想在我們縣投資建廠,我自然想到羅宏斌。
電話打過去,他聽了項目情況后卻直接反對。
"立誠,這個項目污染太大,不適合我們縣。"
我有些不解:"可是能解決不少就業問題,稅收也很可觀。"
"不能只看眼前利益。"羅宏斌語氣嚴肅,"綠水青山才是金山銀山。"
最終項目沒能落地,客商轉投了鄰縣。
后來聽說那個廠果然出了環境污染問題,被責令整改。
我這才明白羅宏斌的遠見,給他打電話道歉。
他在電話里笑了:"知錯能改就好。記住,發展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
這件事讓我更加敬佩這位老領導,也讓我在工作中更加謹慎。
04
進入新千年,我的仕途步入快車道。
從經貿委到開發區,再到市委副秘書長,每一步都走得扎實。
期間也回過幾次縣里,每次都能感受到變化。
新修的馬路,新建的廣場,處處彰顯著發展的氣息。
但有一點始終沒變:羅宏斌還是副縣長。
零三年回縣里開會,恰逢縣委班子調整。
老書記調任市人大,新書記是從市里空降的年輕干部。
見面會上,新書記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發展藍圖。
羅宏斌坐在角落里,安靜地記著筆記,像個普通工作人員。
會后聚餐,新書記特意走到羅宏斌面前敬酒。
"羅縣長是縣里的老資格了,以后要多支持工作啊。"
羅宏斌起身舉杯:"應該的,都是為了縣里發展。"
語氣平和,不卑不亢。
我坐在旁邊,心里卻不是滋味。
論能力論資歷,羅宏斌都應該更進一步的。
飯后,我找機會和他單獨聊了聊。
"羅縣長,新書記比您還小五歲呢。"
他正在整理文件,聞言抬頭看我一眼:"年齡不是問題,能力最重要。"
"可是......"我還想說什么,卻被他打斷。
"立誠,在哪個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位置上做了什么。"
他遞給我一份材料:"看看這個,我縣農業產業化的發展規劃。"
我接過來翻看,里面數據詳實,思路清晰,遠比新書記的藍圖具體。
"這是我帶著農業局同志調研半年才搞出來的。"羅宏斌說,"只要能落實,農民收入能提高三成。"
我看著他一如既往認真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追求的是職位的高低,有些人追求的是實事的成效。
零五年,我升任市委常委,成了市領導。
第一次以新身份回縣里考察,接待規格自然不同。
警車開道,縣里四套班子領導全員到場迎接。
人群中,我看見了羅宏斌。
他站在隊伍最后面,穿著那件熟悉的舊西裝,安靜地微笑著。
考察結束后,縣委設宴招待。
我自然被安排在主桌主位,左右是縣委書記和縣長。
推杯換盞間,我看著對面桌的羅宏斌,心里百感交集。
他正和農業局的年輕干部聊天,不時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還是那個認真勁兒,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端著酒杯走到他那桌。
"老領導,我敬您一杯。"我真誠地說。
全桌人都站起來,羅宏斌也端起酒杯,笑容溫和。
"許常委太客氣了,祝賀你。"
一飲而盡后,我看著他已經有些花白的鬢角,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
![]()
05
"老領導,您就沒想過動一動嗎?"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宴席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羅宏斌。
他舉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隨即露出慣有的溫和笑容。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八個字,說得云淡風輕。
但我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絲復雜的神色,轉瞬即逝。
"羅縣長這是淡泊名利啊。"縣委書記趕緊打圓場。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稱贊羅宏斌的高風亮節。
宴席繼續,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但我總覺得,羅宏斌那八個字里藏著什么。
散席后,我特意等他一起走。
夜色中的縣委大院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立誠,剛才的問題,你是不是憋了很久?"羅宏斌先開口。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覺得以您的能力,不應該止步于此。"
他停下腳步,指著辦公樓:"我在這棟樓里工作了二十年。"
"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升了又調。但土地還是那片土地,農民還是那些農民。"
"總得有人留下來,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我們走到大院門口,他的電瓶車停在那里。
"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開發區那個項目,你要多留心。"
我愣了一下:"您說的是哪個項目?"
"就是山水集團那個地產項目。"羅宏斌壓低聲音,"水太深,謹慎點好。"
說完,他騎上電瓶車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回味著他最后那句話。
開發區是市里的重點項目,山水集團更是省里有名的企業。
羅宏斌為什么要特意提醒我?
回到市里后,我特意調閱了山水集團項目的相關資料。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手續齊全,規劃合理。
但當我細看土地轉讓合同時,發現了一些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