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哥!別回信息!快跑!”
手機屏幕那幽微的光,像一枚釘子,釘進陳默的瞳孔里。
他看見自己的臉,在光里扭曲成一張陌生的面具。
“我爸已經知道你有五百萬了!”
每一個字,都是從遙遠的老家投擲過來的石塊,砸在他心上。
“他瘋了,正領著陳興和陳旺,開車去上海找你!”
車輪滾動的聲音,仿佛已經在他耳邊響起。
“他們帶了繩子和棍子,說要幫你‘理財’!”
理財。
這個詞,在上海是機會和未來。
從他們嘴里說出來,卻是深淵和鎖鏈。
“千萬別回住處,他們知道地址,趕緊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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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時常覺得自己是一株被種在花盆里的植物,根須無處伸展。
上海就是那個花盆,精致,昂貴,但也冰冷,堅硬。
他每天在寫字樓的格子里,用鍵盤敲打著別人的數據,分析著市場的走向。
那些曲線和報表,構成了他的世界,一個有邏輯,有規則,可以用公式推導的世界。
他喜歡這種確定性,這能讓他暫時忘記自己其實無枝可依。
父母走得早,記憶已經開始模糊,像一張被水浸過的舊照片。
唯一清晰的,是老家的那棟宅子。
它坐落在城中村的深處,墻壁上爬滿了青苔,瓦片在經年的風雨里變得烏黑。
那不是一個居所,那是他的根。
現在,一紙拆遷令,要把這最后的根也從土地里拔出來。
他向公司請了假,坐上回鄉的火車。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高樓大廈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無盡的田野。
他感覺自己正沿著時間的軌跡逆行,回到那個他出生的,又一心想要逃離的地方。
空氣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是泥土、牲畜和植物腐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很嗆人,也很親切。
他沒有先去村委會,而是先回了老宅。
門鎖已經銹死,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推開。
陽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個個小小的、破碎的夢。
他還沒來得及感傷,一個身影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光。
是他的大伯,陳大勇。
“默子回來了?!贝蟛哪樕隙阎?,那笑容卻到不了眼底。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夾克,手里夾著一根劣質的香煙。
“我尋思著你快到了,就過來幫你看看,這老房子,有些地方都快塌了。”
他說著,眼睛卻在屋子里四處打量,像一個估價師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陳默點點頭,叫了聲“大伯”。
他知道,這場戲,已經開演了。
“在上海那大地方,不容易吧?”陳大勇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聽說你們坐辦公室的,一個月掙的錢,比我們種地一年還多?!?/p>
“也就那樣,混口飯吃?!标惸鼗貞?。
“這次拆遷,政策你都了解了吧?”大伯終于把話題引到了正軌上。
“你年輕,不懂這里面的門道,有什么事,跟大伯說,大伯幫你去談?!?/p>
他靠得很近,嘴里的煙味熏得陳默有些頭暈。
這時,院子外又傳來了摩托車的聲音。
是他的兩個堂哥,陳興和陳旺,吊兒郎當地走了進來。
他們看見陳默,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
“默子回來了?!?/p>
“混得人模狗樣的嘛。”
他們一左一右地站在大伯身后,像兩尊護法,眼神里卻滿是探究和算計。
陳默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狼群包圍的羊。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對著他們笑了笑,那笑容,是他從上海學會的最好的武器。
拆遷辦設在鎮上的一個舊禮堂里,里面擠滿了人,嘈雜得像個菜市場。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對未來的期盼,和對數字的焦慮。
陳默排著隊,手里緊緊攥著一疊資料。
那是老宅的房產證,土地證,還有一些父母留下的、他自己也看不太懂的證明文件。
輪到他的時候,陳大勇一家人也跟了進來,理所當然地站在他身邊。
“同志,這是我侄子,他常年在外,不懂這些,我替他說?!标惔笥聦χぷ魅藛T,一副一家之主的派頭。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抬頭看了一眼陳大勇,然后轉向陳默。
“你是陳默本人嗎?年滿十八周歲了吧?”
陳默點點頭。
“那就行,我們只跟戶主本人談?!蹦贻p人把陳大勇晾在了一邊。
陳大勇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也沒再說什么。
談判的過程,比陳默想象的要復雜。
他把資料遞過去,工作人員一張張地審核。
當看到其中一份蓋著紅色舊印章的產權補充證明時,那個年輕人的表情明顯變了。
他叫來了自己的領導。
領導是個中年男人,扶著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了那份文件半天。
“你這個……是當年第一批的特殊產權證明,占地面積也大,按照最新的補充政策,可以全額貨幣補償,也可以選擇置換加補償?!?/p>
陳大勇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陳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表現得很平靜,只是問:“具體方案是什么?”
經過一番計算和核對,最終的方案擺在了他面前。
五百萬現金,外加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安置房。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陳默的腦子里轟然炸響。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著合同上的每一個字。
他知道,從他簽下字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他也知道,他身后的那幾雙眼睛,已經因為這個數字而變得滾燙。
“默子,怎么樣?多少?”
一走出拆遷辦,陳大勇就迫不及待地問。
“沒多少,政策不好,就給了一套安置房,補了點裝修錢?!标惸椭^,聲音里充滿了失落。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
“不可能!”陳旺第一個跳了起來,“我聽人說,咱們這片,最少也能賠個百八十萬!”
“那得看地段和證件,咱們家那位置偏,又是老證,不值錢?!标惸言缇蜏蕚浜玫闹e言,說得像真的一樣。
陳大勇死死地盯著他的臉,想從上面找出破綻。
但陳默的表情,天衣無縫。
“行了,先回家吃飯?!标惔笥碌恼Z氣冷了下來,“晚上擺一桌,給你接風,也算慶祝你有了新房子?!?/p>
陳默知道,晚上的那頓飯,才是真正的談判桌。
那將是一場鴻門宴。
鎮上最好的飯店,被陳大勇包了一個大包廂。
轉盤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陳大勇一反常態地殷勤,不停地給陳默夾菜,倒酒。
“默子,在外面辛苦了,多吃點,看你瘦的?!?/p>
“來,大伯敬你一杯,祝賀你拿到新房子?!?/p>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里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變得有些詭異。
陳大勇放下酒杯,長長地嘆了口氣。
“默子啊,你爸媽走得早,這些年,都是大伯把你當親兒子看?!?/p>
他開始追憶往昔,說自己當年是多么不容易,既要養活自己一家,還要時常接濟陳默家。
他說得聲淚俱下,好像陳默能活到今天,全靠他的恩賜。
陳默靜靜地聽著,心里一片冰冷。
他清楚地記得,父母生病時,他去大伯家借錢,是如何被伯母指著鼻子罵出來的。
他清楚地記得,他考上大學,去報喜時,他們一家人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嫉妒和冷漠。
往事,像一根根針,扎在他的記憶里。
“現在你長大了,出息了?!标惔笥略掍h一轉。
“大伯也不求你別的,就是你那兩個哥哥,不爭氣。”
他看了一眼旁邊只顧著埋頭吃喝的陳興和陳旺。
“做生意賠了點錢,外面欠了些債?!?/p>
“你這次拆遷,雖然錢不多,但總歸是有一筆。你看,能不能先拿出來,幫你哥哥們周轉一下?”
“都是一家人,得相互幫襯,對不對?”
圖窮匕見了。
陳默放下筷子,從隨身的舊挎包里,掏出了一沓準備好的紙。
那是一疊做舊的、泛黃的“醫療欠條”復印件。
“大伯,哥?!?/p>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包廂都安靜了下來。
“不是我不想幫,是我真的沒有錢?!?/p>
他把那沓紙,一張一張地鋪在轉盤上。
“我爸媽當年看病,借遍了鄉里鄉親。這是我整理出來的欠條?!?/p>
“人走了,情分還在,債不能不還?!?/p>
“拆遷辦給的那點補償款,我拿到手,第一時間就去把這些債都還清了?!?/p>
他的眼眶紅了,這一次,他沒有演。
他是真的想起了父母臨終前,還在為醫藥費發愁的場景。
“還完債,就只剩下一套安置房的指標了?!?/p>
“大伯,我要是有錢,能不幫家里嗎?”
他抬頭看著陳大勇,眼神里滿是“真誠”和“無奈”。
陳大勇拿起那些欠條,一張張地看。
上面的名字,都是村里的熟人,金額有大有小,加起來,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
他看不出破綻。
但他心里的那份懷疑,像一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陳興和陳旺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不可能一分錢都沒有!”陳興忍不住嚷道,“你騙鬼呢!”
“住口!”陳大勇喝止了他。
他盯著陳默,看了很久很久。
“行,默子,大伯知道了,你也是有難處?!?/p>
“吃飯,吃飯?!?/p>
那頓飯的后半段,再也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心懷鬼胎。
陳默知道,他暫時過關了。
但他更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第二天就買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火車票,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后沒多久,陳大勇就揣著兩條好煙,敲開了村委會那個臨時工的家門。
回到上海,陳默感覺自己像一個潛水員,從深?;氐搅怂妗?/p>
他大口地呼吸著屬于這座城市的,混雜著尾氣和香水味的空氣。
他覺得安全了。
距離,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比以前更加賣力。
他想用無休止的加班,和不斷攀升的業績,來填補內心的那個窟令。
那個因為謊言和秘密而產生的窟令。
他把那張存有五百萬的銀行卡,用防水袋包好,藏在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抽水馬桶的水箱里。
每次沖水,他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上海人那樣,規劃自己的未來。
他在各大房產網站上,一遍遍地篩選著房源。
從外環到內環,從老破小到次新房。
他想象著自己擁有一個家的樣子,一個有落地窗,有溫暖的燈光,有他一個人氣息的家。
這種想象,給了他巨大的慰藉。
他甚至開始看一些理財和投資的書籍。
他知道,這筆錢不能只躺在銀行里。
它需要流動起來,去創造更多的價值。
他變得很吝嗇,對自己。
每天的午飯,還是那個十五塊錢的盒飯。
身上的衣服,還是那幾件穿了很久的舊款。
他把所有的欲望,都壓縮到了最低。
因為他知道,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像海市蜃樓,隨時可能消失。
時間,一天天過去。
老家那邊,出奇地安靜。
大伯沒有再打來電話。
堂哥們也沒有發來任何信息。
陳默漸漸地放松了警惕。
他想,也許他們真的相信了他的說辭。
也許,人性里,終究還是有那么一點善意和理解存在的。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了一絲溫暖。
他開始覺得,自己當初的防備,是不是有些過度了。
他甚至想,等過年回去,給大伯家包個大紅包,也算是彌補。
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動了。
他以為,生活,終于要回到正軌了。
這天晚上,他難得沒有加班。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給這個喧囂的城市,蒙上了一層溫柔的濾鏡。
他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食材,認真地給自己做了三菜一湯。
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紅燒排骨,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他把菜端上桌,還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紅酒。
他想慶祝一下,慶祝自己終于可以卸下心防,慶祝新生活的開始。
他坐在窗邊,吃著飯,喝著酒。
看著窗外迷離的夜色,心里一片寧靜。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振動起來,像一個瀕死的病人。
屏幕上,跳出了堂妹陳慧的名字。
他們平時很少聯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
他劃開屏幕。
一行行加粗的、帶著紅色感嘆號的文字,像利劍一樣,刺入他的眼睛。
“哥!別回信息!快跑!”
陳默拿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平靜世界,在這幾個字面前,瞬間崩塌。
“我爸不知道從哪打聽到了,說你拿了五百萬現金,還有一套房!”
五百萬。
這個數字,終于還是從潘多拉的盒子里跳了出來。
“他前兩天去鎮上,請拆遷辦那個領導吃飯,把人灌醉了,什么都套出來了!”
陳默的后背,滲出了冷汗。
他低估了大伯的執著,和為了錢不擇手段的決心。
“他剛才在家里發瘋,把桌子都掀了!罵你是白眼狼,騙了他!”
他能想象到那個畫面,大伯扭曲的臉,和他眼中的兇光。
“最可怕的是,他領著陳興和陳旺,開了家里那輛破金杯車,直接上了高速,往上海方向去了!”
金杯車。
那輛破舊的、冒著黑煙的車,此刻,在他的想象中,變成了一頭追逐血腥味的鋼鐵猛獸。
“陳興他們欠了高利貸,前兩天剛被人堵在家里打了一頓,把腿都打折了一條,現在都紅了眼,什么都豁出去了!”
“他們在車上帶了繩子和棍子,我偷聽到我爸在打電話,說這次來上海,就是要幫你‘理財’!”
理財。
這個詞,此刻聽起來,比任何詛咒都更惡毒。
“他說,不把錢吐出來,就把你綁回去,他們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陳默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最后一條信息,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頭頂。
“哥,你趕緊搬家!千萬別回住處,我爸有你幾年前辦身份證時留的地址!他們就是照著那個地址去的!快跑!”
“轟”的一聲,陳默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手肘撞到了酒杯,紅色的液體灑在桌上,像一片刺目的血跡。
他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摔成了兩段。
那碗他精心準備的紅燒排骨,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可他只覺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腳底板,沿著脊椎,一路爬上天靈蓋。
他跌跌撞撞地沖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顫抖著往下看。
小區的路燈,在雨夜里,散發著昏黃而模糊的光暈。
就在這時,一束蠻橫的、不屬于這個小區的遠光燈,劃破了黑暗,直直地射向他這棟樓。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又刺耳的剎車聲。
那聲音,和他記憶里大伯家那輛年久失修的金杯車發出的哀嚎,一模一樣。
車門被粗暴地推開,重重地撞在車身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里,回蕩不休。
幾個高大的、模糊的人影從車上下來。
夾雜著壓抑的、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方言咒罵聲,順著雨絲,飄進了他的耳朵。
“就是這棟樓!602!”
“媽的,看他今天往哪跑!”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扎在陳默的心上。
他們來了。
真的來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頓還沒來得及享用的晚餐。
抓起玄關柜上的錢包、鑰匙和身份證,甚至來不及換掉腳上的拖鞋。
他赤著腳,沖向門口。
就在他的手剛要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剎那。
樓道里,傳來了沉重的、雜亂的、屬于三個成年男人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正在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