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480萬就把你打發了?你這腦子咋想的?”
“叔告訴你,咱們這地,將來寸土寸金!不出半年,你腸子都得悔青!”
半年后,村里釘子戶的頭兒李大頭的腸子青沒青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當那張最終規劃圖公布時,他和他身后的一幫人,守著自家風雨飄搖的破瓦房,哭得像一群迷了路的孩子。
而這一切,都要從半年前那張貼在村口大槐樹下的紅色公告說起。
01
我叫陳默,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城漂。
我的老家,在江城郊區一個叫“中村”的地方。
說是在郊區,其實離市中心直線距離也就十幾公里,開車不堵的話半小時就能到。
因為這個尷尬的距離,中村成了城市化進程中被遺忘的角落。
傳聞要拆遷,從我上小學時就開始傳,一直傳到我大學畢業工作了好幾年,村口的大槐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卻始終沒見半點動靜。
我在城里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設計,每個月拿著一萬出頭的工資,去掉房租、水電和日常開銷,能攢下的錢寥寥無幾。
女朋友談了三年,感情穩定,可一提到結婚,兩個人就相對無言。
沒房子。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得我們喘不過氣。
父母早些年就跟著我進了城,在我租的房子附近打點零工,方便互相照應。
老家的那棟兩層小樓,也就徹底閑置了下來,只有逢年過節,我們才會回去打掃一下,算是留個念想。
那房子是我爺爺手里蓋的,幾十年風吹雨打,墻皮早就斑駁脫落,下雨天屋里甚至會漏水,在我眼里,它唯一的價值,可能就是占據的那塊地皮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對著電腦改方案,我媽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兒子,快回來!村里貼公告了,真的要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傳了十幾年的“狼來了”,這次,狼真的來了。
我立刻請了假,火急火燎地往村里趕。
還沒進村,就看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圍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像炸開鍋的螞蟻。
我擠進人群,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中村地塊拆遷補償方案公告》赫然映入眼簾。
公告上的字不大,但每一個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我的心上。
補償方案有兩種,任選其一。
第一,選擇回遷房,按現有宅基地面積一比一點二置換,位置在三公里外的新建小區。
第二,選擇純現金補償,按房屋評估價、裝修、附屬物、搬遷補助等等一系列復雜的條款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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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對著公告上的條款,把我家的面積、結構一條條輸進去。
最終,屏幕上跳出了一個讓我心跳加速的數字。
480萬。
四百八十萬!
這個數字對我來說,無異于一筆天文巨款。
它意味著我不僅能立馬在市區全款買下一套不錯的三居室,還能徹底擺脫房貸的枷鎖。
甚至,還足夠剩下一筆錢,讓我辭掉現在這份看不到頭的工作,去做點自己想做的小生意。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
然而,我周圍的鄉親們,表情卻和我截然不同。
興奮者有之,但更多的人,臉上寫滿了算計和不滿足。
“才這點?打發叫花子呢?”
“就是,咱們這地段,以后通了地鐵,房價不得十萬一平?開發商想得美!”
“大家別慌,這肯定是第一輪試探,想看看我們的底線!”
說話的,是村里的“能人”——李大頭,我遠房的一個叔輩。
李大頭五十多歲,長得人高馬大,因為頭特別大,所以得了這么個外號。
他年輕時在外面跑過幾年生意,雖然沒掙到什么大錢,但自認為見多識廣,在村里說話很有分量。
此刻,他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唾沫橫飛地對著眾人進行“戰略部署”。
“我跟你們說,我打聽過了!這次拆我們這兒,是要建一個超大型的商業綜合體!比市中心那個還大!”
“你想想,這么大的項目,開發商會在乎多給咱們這點錢?”
“他們現在就是欺負我們老實巴交,想用最低的成本把我們趕走!”
“咱們必須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誰都不能先簽字!”
李大頭振臂一呼,下面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對!李哥說得對!不能便宜了他們!”
“要我說,低于一千萬,想都別想!”
“沒錯,咱們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點燃,每個人都仿佛看到了一夜暴富的康莊大道。
我站在人群外圍,冷靜地看著這一切,心里卻有另一本賬。
李大頭說的商業綜合體、地鐵規劃,全都是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
把全家的未來,賭在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聞上,風險太大了。
我查過近幾年的新聞,因為漫天要價導致開發商放棄項目,或者干脆繞開釘子戶施工,最后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案例,比比皆是。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句話,在絕對的規劃和資本面前,有時候只是一個笑話。
而480萬,是白紙黑字寫在公告上,實實在在能拿到手的錢。
它能立刻解決我眼下所有的人生困境。
見好就收,落袋為安。
這是我爸從小教我的道理。
晚上回到家,我把我的想法跟父母一說,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同意了。
我爸掐滅手里的煙頭,沉聲說:“小默,這事你拿主意。那老房子對我們來說是點念想,但念想不能當飯吃。你的日子過好了,比什么都強。480萬,夠了。”
我媽也在旁邊點頭:“就是,別聽村里那些人瞎起哄。拿到錢,趕緊把房子買了,把婚結了,我們也就放心了。”
父母的通情達理,讓我徹底下定了決心。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著戶口本和房產證,徑直去了設在村委會的拆遷辦公室。
辦公室里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喝茶看報。
看到我進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抬起頭,有些意外。
“你好,有事嗎?”
“我來簽字。”我言簡意賅。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贊許的笑容。
“想通了?是選擇要房還是要錢?”
“要錢。”
“好,你是個明白人。”
接下來的手續異常順利,核對信息,簽字,按手印,前后不過半小時。
當我拿著那份簽好字的協議走出村委會時,感覺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然而,這份好心情并沒有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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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腳剛走出村委會大門,后腳“陳家小子第一個簽字拿錢跑了”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中村。
我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路邊那些聚在一起閑聊的村民,投向我的目光充滿了異樣。
有鄙夷,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傻子似的嘲弄。
李大頭更是直接,在路上迎面碰到我,攔住了我的去路。
他斜著眼,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默啊,真是年少有為,辦事就是果斷。”
這話聽著是夸獎,但那語氣里的諷刺,三歲小孩都聽得出來。
我淡淡地回了句:“李叔,我就是圖個安穩。”
“安穩?”李大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都高了八度。
“480萬就把你打發了?你這點出息!叔告訴你,你現在拿的這點錢,過兩年回頭看,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他指了指村東頭那片荒地,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內部消息,地鐵口就規劃在那兒!咱們的房子,以后就是名副其實的地鐵房!你現在走的早,等于把一座金山拱手讓人了!”
“到時候,你腸子都得悔青!”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也跟著起哄。
“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傻不傻啊。”
“年輕人沉不住氣,活該吃虧。”
“等著瞧吧,有他哭的時候。”
我懶得跟他們爭辯。
夏蟲不可語冰。
跟一群被貪婪蒙蔽了雙眼的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我只是笑了笑,說了句:“那我就先祝各位叔伯發大財了。”
說完,我繞過他們,徑直回了家。
背后的嘲笑聲,更加肆無忌憚了。
拆遷款到賬的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三天后,我的銀行卡里就收到了一條入賬480萬的短信。
看著那一長串的零,我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我立刻帶著女朋友去看了房子。
我們沒敢耽擱,用最快的速度,在市區一個配套成熟的小區,定下了一套120平的三居室。
全款付清的那一刻,女朋友抱著我,喜極而泣。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所有的決定都是值得的。
接下來,就是搬家。
老宅里其實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我只是回去收拾了一些父母的舊物,還有幾張泛黃的老照片。
找搬家公司的那天,村里拆遷的“大部隊”已經開始進駐了。
那些和我一樣第一批簽約的十幾戶人家,房子周圍都被拉上了警戒線。
而李大頭他們那幾十戶“釘子戶聯盟”的房子,則像孤島一樣,被隔絕在外。
我指揮著搬家工人把東西裝上車,李大頭就帶著一群人,抱臂站在不遠處,像看戲一樣看著我們。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你瞧這個傻子”的優越感。
我沒理他們,最后檢查了一遍空蕩蕩的老屋,鎖上門,把鑰匙交給了拆遷辦的人。
當我開著車,載著我全部的家當和對未來的希望,緩緩駛離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時,我從后視鏡里,清楚地看到了李大頭和他身后那些人臉上不屑的笑容。
車子匯入城市的車流,后視鏡里的村莊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搬進新家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實。
裝修,買家具,辦婚禮,一切都井然有序。
用剩下的錢,我和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合伙,在小區附近盤下了一個小門面,開了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館。
我負責掌勺,朋友負責前臺和采購。
因為用料扎實,味道不錯,小餐館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從一開始的門可羅雀,到后來飯點需要排隊等位。
我的生活,徹底步入了正軌。
期間,我也偶爾會從還在老家附近住的遠房親戚口中,聽到一些關于中村的消息。
據說,釘子戶聯盟和開發商的談判,陷入了僵局。
李大頭他們咬死了一千萬的補償款,一分不讓。
開發商找他們談了幾次,發現根本談不攏,索性也就不談了。
挖掘機的轟鳴聲每天都在村里響起,但都完美地繞開了那十幾棟孤零零的房子。
那些已經簽約搬走的村民的宅基地,很快就被夷為平地。
為了逼迫釘子戶們就范,施工隊在施工過程中,時不時會“不小心”挖斷通往他們家的水管或者電纜。
斷水,斷電,成了家常便飯。
整個村子被搞得烏煙瘴氣,塵土飛揚,留守的那些人苦不堪言。
有幾戶人家扛不住,想要妥協,想回頭再去找拆遷辦,按原來的方案簽字。
但都被李大頭給攔了下來。
“大家再堅持堅持!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
“開發商比我們還急!他們工期拖一天,就得多花一天的錢!現在是在跟我們玩心理戰!”
“誰要是現在當了叛徒,就是全村的罪人!到時候大家拿了一千萬,他一分錢都別想多拿!”
在他的煽動和威逼下,那幾戶動搖的人,又只得縮了回去。
整個釘子戶聯盟,被他用一種近乎偏執的信念捆綁在了一起。
03
時間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春去秋來,一晃,半年過去了。
我的私房菜館生意越來越好,已經開始計劃開分店了。
我和妻子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晚上吃什么。
而老家那邊,情況卻變得越來越詭異。
我開車路過一次,遠遠地看了一眼。
原先的村莊,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工地,地基已經打了下去,幾棟高樓的鋼筋骨架拔地而起,初具雛形。
而就在這片欣欣向榮的工地中央,那十幾棟釘子戶的破瓦房,像一塊塊丑陋的補丁,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周圍被高高的圍墻隔開,只留下一條坑坑洼洼的小路供他們出入。
那景象,說不出的蕭瑟和滑稽。
親戚在電話里告訴我,釘子戶們徹底慌了。
已經快兩個月了,開發商那邊再也沒有一個人來找他們談過。
他們主動去找,連負責人的面都見不到。
工地熱火朝天地施工,仿佛他們這十幾棟房子,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村里的流言四起。
有人說,開發商資金鏈斷了,不準備要這塊地了。
有人說,是上面的政策變了,項目要黃了。
還有人說,開發商已經修改了設計圖,準備直接繞開他們建了。
李大頭嘴上依然強硬,到處跟人說這是開發商的煙霧彈,讓大家穩住。
但他每天都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村口那條泥濘小路上一遍遍地踱步,眼神里的焦慮,再也藏不住了。
就在所有釘子戶都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消息,讓他們重新燃起了希望。
市政府官網上,突然發布了一條新聞通告。
通告宣布,“江城城東新區發展規劃最終版”將于下周一,在市規劃展覽館進行為期一周的公示,并于公示當天上午十點,舉行正式的新聞發布會。
屆時,將由市長親自揭曉包括原中村地塊在內的所有重點項目的最終規劃藍圖。
這條消息,像一劑強心針,打進了所有釘子戶的心里。
“看見沒!最終規劃圖要出來了!”
“我就說嘛,這么核心的地段,怎么可能繞開我們!”
“肯定是商業中心!這下穩了!”
他們奔走相告,把這張規劃圖的公布,當成了自己“勝利”的號角。
他們堅信,這張圖會用最權威的方式,證明他們腳下的土地,就是一塊不折不扣的“黃金寶地”。
他們甚至開始提前商量,等拿到一千萬的補償款后,該怎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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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要去三亞買海景別墅,有人說要買輛奔馳大G,還有人說要給兒子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買套婚房。
他們每個人,都沉浸在即將成為千萬富翁的美夢里。
李大頭更是意氣風發,一掃之前的頹氣,又恢復了那個指點江山的“能人”模樣。
他放話出去,等拿到錢,他要在全江城最好的酒店,擺一百桌慶功宴。
而我這個“跑早了的傻子”,自然又成了他們飯后嘲諷的對象。
“也不知道陳家那小子現在后不后悔,哈哈!”
“估計正躲在哪個角落里哭呢!”
“活該!誰讓他沒眼光!”
對于這些,我只是一笑置之。
說實話,我也很好奇,那張規劃圖上,到底畫了些什么。
但接下來發生得事情,卻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