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顧長庚的早晨是從骨頭縫里的酸痛開始的。南京的春天,潮氣像蛇,無孔不入,鉆進他78歲的身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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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六點準時起床,不用鬧鐘。身體里有個更準的東西在催他,那是幾十年的習慣。
他住的老房子,墻皮泛著黃,空氣里總有一股子舊報紙和樟腦混合的味道。妻子走了三年,房子顯得更空了。聲音扔出去,都聽得見回響。
洗漱完,他會去廚房煮一碗爛爛的白粥,配一小碟咸菜。吃飯的時候,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客廳里那個老舊的木頭盒子。
那是個樟木盒子,包漿很厚,鎖扣早就銹了。侄子來過幾次,說這老古董該扔了,一股子怪味。顧長庚沒理他,只是用布擦得更勤了。
他從來不打開。
散步,看報,下午睡一覺。日子像鐘擺,左,右,左,右,單調得讓人心慌。
直到那次體檢。醫生拍著他的片子,說些器官老化、骨質疏松的廢話。結論是沒什么大毛病,但也別折騰了。
“別折騰了”,這四個字像針,扎在顧長庚的心口上。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窗外的梧桐樹影子在墻上晃,像鬼影。他起身,沒開燈,摸到那個樟木盒子。
“咔噠”一聲,銹住的鎖扣被他用蠻力掰開了。
一股封存了半個世紀的氣味涌出來。里面東西不多。一朵干癟得像標本的山茶花,已經成了褐色。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發黃,邊角卷曲。一個姑娘,梳著兩條又黑又粗的麻花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咧著嘴笑,牙齒雪白,眼睛里有光。
顧長庚的手指在照片上姑娘的臉上摩挲,指尖都在發燙。
幾十年來,這張臉總是在他夢里出現。有時候清晰,有時候模糊。
他想過無數次,要去見她。年輕時是沒資格,沒膽量。中年時是被家庭絆住了。老了,妻子走了,他覺得自己更沒臉去了。
可現在,醫生說“別折騰了”。他突然覺得,再不折騰,就沒機會了。
他得回去。回云南。
不為別的,就為親口說一句,對不起。
“叔叔,你是不是糊涂了?七十八了!去云南?你知道那地方多遠多偏嗎?你一個人,萬一在路上出點事怎么辦?”
侄子在電話里喊得很大聲,震得顧長庚耳朵嗡嗡響。
顧長庚捏著電話,看著窗外。南京的春天,細雨蒙蒙,一切都灰撲撲的。
“我不是去旅游。”他聲音很低,但很硬。
“不是旅游你去干嘛?尋親啊?咱們家親戚不都在南京嗎?”
顧長庚沉默了。他沒法解釋。這段往事,他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他過世的妻子。這是一個埋在心底的膿包,他自己捂了幾十年,現在想親手把它擠破。
“我的事,你別管了。”
“我不管誰管?我爸就你一個親弟弟!你無兒無女,我不就是你半個兒子?這事我不同意!”
顧長庚直接掛了電話。
他年輕時是工程師,畫圖紙,算數據,一輩子都跟精確打交道。他的脾氣也像尺子,直來直去,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沒再跟侄子聯系。他自己上網,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查攻略。
高鐵票,飛機票,長途汽車站。他甚至查到了當年那個寨子現在叫什么名字,歸哪個鄉哪個鎮管。
一個星期后,他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包,悄悄地出了門。包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水壺,還有那個樟木盒子。
他登上了南下的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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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城市的高樓像水泥森林一樣飛速后退。顧長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轟鳴的鐵軌聲,把他帶回了五十多年前。
1968年的夏天,云南的太陽能把人的皮曬脫一層。
顧長庚,二十歲出頭,戴著眼鏡,白凈得像個姑娘。從南京被扔到這山溝溝里,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不會干農活。鋤頭比他的胳膊還沉,扁擔壓在肩上,走不出十米就得換一次肩。汗水流進眼睛里,又辣又疼。
那天,他實在撐不住,一頭栽倒在田埂上,中暑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有人在掐他的人中。一股清涼的草藥味鉆進鼻子。他睜開眼,看到一張被太陽曬得黑里透紅的臉。
是白月香。
“城里來的,就是嬌氣。”她的聲音像山泉,脆生生的,但話不好聽。
白月香是隊里最能干的姑娘,十七八歲,什么活都搶著干。她不像別的姑娘那么害羞,總是咋咋呼呼的,一笑起來,露出兩排白得晃眼的牙。
她把他扶到樹蔭下,擰了條濕手巾給他擦臉。她的手很粗糙,帶著泥土和草的氣息。
從那以后,白月香好像就把他“承包”了。
她教他怎么使鋤頭省力,怎么辨認山里的毒蛇和草藥。她看他吃不慣這里的粗糧,就偷偷從家里帶煮熟的洋芋和苞谷給他。
顧長庚在寨子里的日子,因為這個潑辣的姑娘,漸漸有了色彩。
知青點的生活很苦,唯一的樂趣,就是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唱歌,拉手風琴。
顧長庚會拉手風琴,他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白月香就托著下巴,坐在旁邊聽。她的眼睛在煤油燈下亮晶晶的。
有一次,收工后,她帶他去寨子后面的榕樹下。
“顧長庚,你給我講講南京吧。”
他就給她講。講夫子廟的燈會,講玄武湖的垂柳,講梧桐樹下的蔭涼。他講得越多,她眼里的光就越亮。
“等以后返城了,我一定回來,把你接到南京去。”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白月香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衣角。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我等著。”
從昆明機場出來,一股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顧長庚脫掉外套,還是覺得悶。
他按照攻略,坐上了去往邊境縣城的大巴。車里混雜著煙味、汗味和各種食物的味道。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無盡的紅土和綠色的山。
到了縣城,又換了一輛顛簸的“小面的”。司機是個黑瘦的本地人,車開得飛快,在盤山公路上甩來甩去。
顧長庚抓著扶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看著窗外。記憶里,這條路他們知青走過好幾天,用腳板一步一步量出來的。現在,汽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一切都變了。
當年的村寨,現在叫“紅茶村”。
“師傅,到了。”司機喊了一聲。
顧長庚下了車,腿有點軟。
眼前是一個嶄新的村子,水泥路,兩三層的小樓,家家戶戶門口都停著摩托車,甚至有小汽車。
知青點早沒了,原址上成了一片望不到邊的茶園。
他捏著那張發黃的照片,心里一陣發空。五十多年了,人海茫茫,他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攔住一個路過的年輕人,把照片遞過去。
“小伙子,打聽個人。你認不認識照片上這個人?她叫白月香。”
年輕人看了一眼,搖搖頭,“不認識,沒聽說過。”
他又問了幾個,都是一樣的回答。
顧長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想,或許她已經不在了。或者,早就嫁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村口一棵大榕樹下。和記憶里的那棵很像。他坐下來,從包里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可他心里像著了火。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阿婆,拄著拐杖,慢慢悠悠地從他面前走過。
顧長庚鬼使神差地站起來,叫住了她。
“阿婆,跟你打聽個人。”
他把照片遞過去。
老阿婆瞇著眼睛,湊得很近,看了半天。她的嘴巴癟著,像在咀嚼什么東西。
突然,她“哦”了一聲。
“你說的是……月香啊。”
顧長庚的心猛地一跳。
“對對!白月香!她……她在哪?”
“她不叫這個名字好多年咯。”老阿婆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山坡,“現在都喊她李阿婆。嫁給老李家了嘛。喏,就住在那邊,門口有棵大柚子樹的,就是她家。”
顧長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棟兩層小樓,在陽光下很顯眼。
李阿婆。
嫁給老李家了。
這幾個字,像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疼,但是也踏實了。
至少,她還在。
顧長庚往那個山坡走。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特別慢。
五十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走在田埂上,去尋那個在人群里最耀眼的姑娘。
現在,他像一個要去認罪的犯人。
那棟小樓很干凈,院子里用竹籬笆圍著。門口真的有棵大柚子樹,上面掛著幾個青皮的柚子。
院子里,一個頭發花白、身材有些發福的老婦人,正彎著腰,往地上撒雞食。一群雞咯咯噠噠地圍著她轉。
顧長庚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背影,不再挺拔。她的頭發,白得像雪。歲月把那個潑辣爽朗的姑娘,變成了一個陌生的阿婆。
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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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院門口,喉嚨發干,一個字也叫不出來。
院里的老婦人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直起身,轉過頭來。
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有些渾濁。她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穿著干凈城市衣服的老頭,滿是疑惑。
“你找哪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顧長庚的嘴唇哆嗦著。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輕得像嘆息。
“月香……”
老婦人手里的搪瓷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雞食撒了一地,雞群受了驚,撲棱著翅膀亂飛。
她的表情,在短短幾秒鐘內,變幻了無數次。從震驚,到迷惑,到一絲慌亂,最后,全都凝固成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不相干的過路人。
“你來做哪樣?”她淡淡地問。
這句平淡的話,比任何質問都讓顧長庚難受。
他被請進了屋。屋里很亮堂,擺著沙發和電視機,地上鋪著瓷磚。
白月香給他倒了一杯水,是熱的。她自己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我……”顧長庚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當年……回城以后,家里成分不好,被審查了很久。后來……后來單位又安排了婚事,我……”
他說不下去了。這些理由,在幾十年的光陰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他確實寫過信。十幾封信,全都石沉大海。他以為,她早就把他忘了。
白月香只是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都過去了。”她說。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眉眼很深,嘴唇抿成一條嚴肅的線。
他看到屋里的顧長庚,眼神立刻變得警惕起來,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敵意。
“阿媽,這個人是哪個?”他用本地話問。
“一個……以前認識的人。”白月香的語氣有些不自然。
她站起來,對顧長庚介紹:“這是我兒子,李建國。”
顧長庚想站起來打個招呼,但李建國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扭頭進了里屋。
沒過多久,又一個年輕人跟了進來。二十多歲,高高瘦瘦,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一些。
“奶奶,我回來了。咦,家里來客人了?”年輕人好奇地打量著顧長庚。
“這是我孫子,李文山。”白月香說。
天色漸漸暗了。
出于最基本的禮貌,白月香留顧長庚吃飯。
飯桌上,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白月香埋頭吃飯,李建國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會用審視的目光掃一眼顧長庚。只有孫子李文山,會沒話找話地問幾句南京的天氣和風俗。
顧長庚味同嚼蠟。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闖進了一個本該與他無關的、完整而平靜的家庭。
他后悔了。他或許根本就不該來。
這趟所謂的“贖罪之旅”,不過是把他自己和別人,重新扔進了一場難堪里。
飯吃完了。顧長庚知道,自己該走了。
天已經全黑了。村里沒有路燈,外面黑漆漆的。李建國沒有要送他的意思。
顧長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覺得,有些話,再不說,這輩子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個樟木盒子。
盒子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打開盒子,拿出那張發黃的照片,遞到白月香面前。
飯桌上的三個人,目光都聚集到了這張小小的照片上。
“月香,”顧長庚的聲音發顫,幾乎是在哀求,“這么多年,是我對不起你。我今天來,不求你原諒……就是想親口跟你說一句。這張照片……我還一直留著。”
白月香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姑娘,仿佛是上輩子的事。她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眼圈瞬間就紅了。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一旁的李建國,本來冷著一張臉。當他瞥見那張照片時,臉色猛地變了。變得極其難看。
顧長庚覺得,話說完了,心也空了。他準備轉身離開,結束這場荒唐的重逢。
他剛一動,一直沉默的李建國突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嚇人。他死死地盯著顧長庚,那眼神像要吃人。然后,他一言不發,快步沖進里屋。
屋里傳來一陣翻箱倒柜的巨大聲響。白月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想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幾秒鐘后,李建國從里屋出來了。他的手里,也捏著一張照片。他走到飯桌前,“啪”的一聲,把那張照片拍在桌上,就在顧長庚那張照片的旁邊。
那是一張一模一樣的黑白照片!只是因為常年摩挲,邊緣已經卷起,照片的右半邊,像是被什么利器齊齊地裁掉了,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直線。
李建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指著桌上并排的兩張照片,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嘶啞發抖,對著顧長庚低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