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四百萬元的現金支票,至今仍鎖在我書桌抽屜深處。
每次打開抽屜看見它,指尖都會傳來某種不真實的觸感。村里人說我傻,說我慫,說我被嚇破了膽。他們指著我的脊梁骨笑,笑聲穿過新砌的紅磚墻,在堆滿建材的村道上飄蕩。
我記得簽字那天,楊國富村長拍著我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憐憫。
他說:“俊悟啊,你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
鄧金花叉著腰站在我家院門口,嗓門大得半個村都能聽見:“許俊悟,你虧大發了知道不?咱們這房子一蓋,至少多賠兩三百萬!”
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縣城新家的陽臺上喝茶。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村里的未接來電。最新一條消息是董德明老漢發來的語音,點開,傳來老人顫抖的聲音:“俊悟……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出大事了……”
我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遠處的青山依舊,只是山腳下那個我生活了四十年的村莊,此刻恐怕正浸泡在無盡的悔恨與淚水里。
而這一切,早在那個悶熱的午后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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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蟬鳴聒噪得像在鍋里炸開的豆子。
我蹲在自家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抽煙,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何江華騎著電瓶車從村東頭過來,在我跟前剎住車。
“聽說了沒?”他壓低聲音,眼睛卻亮得反常。
“聽說啥?”我把煙灰彈在地上。
“高鐵。”何江華湊近了些,“要修高鐵了,從咱們這兒過。”
我愣了兩秒,煙差點掉地上。這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潭,激起的漣漪肉眼可見。
三天后,村里已經開始有陌生人進出了。
他們穿著工裝,拿著圖紙和測量儀,在田間地頭來回走動。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蹲在村西頭的麥田里,一蹲就是半個鐘頭。
鄧金花端著洗衣盆經過,故意放慢腳步。
“同志,這是測啥呢?”她扯著嗓門問。
年輕人抬頭笑笑:“地形勘測,修路用的。”
“修啥路啊?高速還是高鐵?”鄧金花不依不饒。
年輕人沒接話,收拾器材起身走了。但鄧金花像是得了什么準信,下午就在小賣部門口傳開了。
“絕對是高鐵!我親耳聽見他們說‘軌道’、‘線位’這些詞!”
楊國富村長背著手從小賣部經過,咳嗽了一聲。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楊國富五十出頭,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村長,說話很有分量。
“都別瞎傳。”他板著臉,“上頭的事,等通知。”
可他那雙微微瞇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光。那天傍晚,我看見楊國富家院子里的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董德明老漢來找我下棋。
他今年七十二了,是村里最年長的老人。我們擺開棋盤,他卻不急著落子。
“俊悟,你怎么看這高鐵的事?”他問。
我盯著棋盤:“修路是好事,交通方便了。”
“方便?”董德明搖搖頭,“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三次征地。一次修水庫,一次建工廠,還有一次是國道改線。”
他落下一子:“每一次,都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傾家蕩產。”
我抬起頭:“您覺得這次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棋局過半,才緩緩開口。
“你看村口那些勘測的人,他們量地的時候,眼神躲閃。”董德明說,“這不是正常修路的架勢。太急了,急得不正常。”
那晚我失眠了。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白晃晃的。妻子在我身邊睡得正沉,兒子在縣城讀高中,半個月才回來一次。
我想起董德明的話,想起楊國富的眼神,想起鄧金花那興奮得發紅的臉。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抽煙。
窗外,整個村莊都沉浸在睡夢中。可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在這個夏夜悄然發芽,像地下的藤蔓,正悄悄蔓延。
02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全村。
正式通知還沒下來,但每個人心里都像明鏡似的。楊國富開始頻繁往鎮上跑,每次回來都紅光滿面。
八月初的一個晚上,我接到通知去村委會開會。
會議室里擠滿了人,煙霧繚繞。楊國富坐在主位,面前擺著茶杯和筆記本。他清了清嗓子,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今天這個會,不是官方的。”他開門見山,“就是咱們村民自己,關起門來說點實在話。”
鄧金花搶著接話:“村長,你就直說吧,高鐵是不是真要過咱們村?”
楊國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壓抑的興奮。
“線路還沒最終定,但八九不離十。”他壓低聲音,“我從鎮里打聽到的消息,規劃圖已經出來了,咱們村正好在樞紐站輻射范圍內。”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何江華激動得站起來:“那咱們的地……能賠多少?”
“問得好!”楊國富拍了下桌子,“按照以前的征地標準,宅基地一平米兩千,耕地一畝八萬。但那是老黃歷了。”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是高鐵項目,國家重點項目,補償標準至少翻倍。”
人群炸開了鍋。有人開始掰著指頭算賬,有人興奮地拍大腿。
只有董德明老漢坐在角落,默默抽著旱煙。
楊國富等大家安靜下來,才繼續說:“但這還不是關鍵。關鍵是——”他拖長聲音,“補償面積,是按實際建筑面積算的。”
會議室突然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鄧金花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何江華的呼吸變得急促。
楊國富緩緩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村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咱們村的房子,大多是一層的平房,院子空地多。如果能在這些空地上……加蓋一些建筑。”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你們想想,一平米就是幾千塊錢。加蓋一百平米,就是幾十萬。加蓋兩層、三層呢?”
有人忍不住喊出來:“那不是違建嗎?政府能認嗎?”
楊國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時間窗口很短。”他說,“從勘測到正式征地,至少還有三個月。三個月,足夠讓一棟房子從地上長出來。”
他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桌面上:“只要在丈量登記前建好,它就在那兒立著。到時候,它就是‘既成事實’。”
鄧金花第一個站起來響應:“我干!我家后院那片空地,至少能蓋三間房!”
何江華也跟上了:“我、我也蓋!我把我家廂房加一層!”
人群像被點燃的干柴,一個接一個地表態。只有我和董德明沒說話。
楊國富看向我:“俊悟,你怎么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我……我再想想。”我說。
楊國富眼神冷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容:“行,你再想想。不過機會不等人,想通了隨時找我。”
散會后,董德明和我一起往外走。
夜風很涼,老人裹了裹外套。
“俊悟,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我搖搖頭:“不知道。總覺得這事……太懸了。”
董德明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滿天繁星。
“我父親那一輩,經歷過饑荒。”他緩緩說,“那時候,村里有人囤積糧食,等著糧價飛漲。結果政府開倉放糧,糧價沒漲起來,囤糧的人全虧了。”
他看著我:“貪心的人,最后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那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
妻子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問:“怎么了?”
我把開會的事簡單說了。妻子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咱們別摻和。咱家雖然不富裕,但踏實。違法的事,不能干。”
我握緊她的手,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窗外,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狗吠聲。
我知道,這個夜晚過后,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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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棟違建出現在鄧金花家后院。
那是個周末的清晨,拉建材的卡車轟隆隆開進村。紅磚、水泥、鋼筋堆得像小山。十幾個工人跳下車,當天就搭起了腳手架。
鄧金花站在院子里指揮,嗓門大得全村都能聽見。
“這邊再加寬兩米!對對,二層一定要留陽臺!”
何江華跑去圍觀,回來時眼睛都是紅的。
“鄧金花真狠,直接加蓋兩層,三百多平米!”他對我比劃,“她說算下來能多賠一百多萬!”
我提著鋤頭準備下地,經過他家門口時被叫住。
“俊悟,你真不蓋?”何江華攔住我,“你看看,現在全村都動起來了!”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確實,幾乎每戶人家都在忙碌。卡車進進出出,攪拌機轟隆作響,整個村子變成了一個大工地。
楊國富家的動靜最大。
他家在村東頭,宅基地本來就大。現在他把前后院全圍起來,要建一棟三層小樓。腳手架已經搭到了第二層。
“村長說了,這是‘示范工程’。”何江華壓低聲音,“只要他家的能賠,咱們的都能賠。”
我看著那些匆忙搭建的墻體。
磚縫里的水泥還沒干透,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為了趕工期,工人們根本顧不上質量。
“這種房子能住人嗎?”我問。
“誰要住啊!”何江華像看傻子一樣看我,“就是為了賠錢建的,等錢到手就拆!”
他拍拍我的肩:“俊悟,你讀書多,我知道你顧慮啥。但這次不一樣,楊村長說了,上面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面有人?”
何江華左右看看,湊到我耳邊:“拆遷辦的肖興,是楊村長表哥的同學的連襟。關系鐵著呢!”
說完他就匆匆走了,說是要去聯系建材商。
我一個人站在村道上,看著這個熟悉的村莊一點點變得陌生。
原本寬敞的院墻被推倒,菜地被水泥覆蓋,老樹被砍伐。到處都是塵土飛揚,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的敲打聲。
只有我家,和董德明老漢家,還保持著原貌。
我家的老宅是父親留下的,青磚灰瓦,雖然舊但結實。院子里的老槐樹有幾十年了,夏天能遮出一片陰涼。
妻子在院子里曬衣服,陽光灑在她身上。
“剛才鄧金花來過了。”她說,“勸咱們也蓋,說可以借錢給咱們啟動。”
“你怎么說?”
“我說我們要商量。”妻子把最后一件衣服掛上,“但其實我不想蓋。俊悟,我昨晚做了個噩夢。”
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夢見咱們的房子塌了,磚頭砸下來,怎么跑也跑不掉。”她聲音發顫,“醒來一身冷汗。”
我摟住她的肩,什么也沒說。
下午我去找董德明。
老人正在院子里修補農具,見我來,放下手里的活。
“您家真不打算蓋?”我問。
董德明搖搖頭:“我老了,折騰不動了。再說,這種錢拿著燙手。”
他遞給我一支煙,我們坐在屋檐下抽。
“你知道村里現在借了多少錢嗎?”他突然問。
我一愣。
“楊國富從信用社貸了五十萬。”董德明說,“鄧金花把女兒的嫁妝錢都拿出來了,還借了高利貸。何江華更狠,抵押了耕地承包權。”
我震驚地看著他。
“你以為他們只是蓋房子?”老人苦笑,“他們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贏了,翻倍賺。輸了……”
他沒說下去,但我們都懂。
那天晚上,村里傳來爭吵聲。
是何江華家。他妻子哭喊著:“你把地都抵押了,萬一賠不了,咱們喝西北風去啊?”
何江華吼回來:“婦道人家懂什么!這機會千載難逢!”
爭吵聲持續了很久,最后以摔門聲結束。
我躺在黑暗中,聽著遠處的攪拌機還在轟鳴。
這些聲音像某種預兆,沉重地壓在胸口。
04
九月中旬,表弟突然從縣城回來了。
他在縣住建局工作,平時很少回村。這次不年不節的,回來得蹊蹺。
吃過晚飯,表弟說要出去走走。我陪他沿著村道散步。
夜色中的村莊像個巨大的怪物。一棟棟倉促建起的樓房黑黢黢地立著,有些連窗戶都沒裝,空洞的窗口像眼睛。
“哥,你們村這是……”表弟欲言又止。
我苦笑道:“都等著高鐵征地,多賠點錢。”
表弟沉默了很久。我們走到村口的打谷場,這里還算清靜。
“我這次回來,其實是專門找你的。”他終于開口。
我心里一動:“出什么事了?”
表弟左右看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你們村的事,縣里已經知道了。”
我的呼吸一滯。
“高鐵征地是真的,線路也確實過你們村。”表弟語速很快,“但違建騙補的事,上面早就盯上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手有點抖。
“省里下了文件,要嚴查征地過程中的違法違規行為。特別是利用信息不對稱,突擊搶建、騙取補償的。”
我接過他遞來的煙,沒點。
“楊國富說……拆遷辦有熟人。”我試探著問。
表弟冷笑一聲:“肖興是吧?他已經被紀委談話了。這次是動真格的,誰打招呼都沒用。”
夜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
“你的意思是,這些違建……很可能賠不了?”
“不是很可能,是肯定賠不了。”表弟看著我,“非但賠不了,如果查實是惡意騙補,可能還要處罰。”
我腦子嗡嗡作響。
眼前浮現出鄧金花興奮的臉,何江華通紅的眼睛,楊國富那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有那一棟棟拔地而起的、粗糙的樓房。
“哥,你得早做打算。”表弟抓住我的手臂,“你是明白人,別跟他們一起陷進去。”
“可我現在說,誰會信?”我苦笑,“他們都覺得我傻,覺得我膽小。”
表弟想了想:“那你至少保全自己。我聽說了,第一批合規的、原始面積的補償,很快就會下來。標準不低,宅基地一平米四千,耕地一畝十五萬。”
他頓了頓:“你家老宅加院子,算下來有四百平米宅基地,還有五畝地。你算算。”
我在心里快速計算。
宅基地四百平米,一平米四千,是一百六十萬。耕地五畝,一畝十五萬,是七十五萬。加起來二百三十五萬。
但這還不是全部。
“還有房屋本身的價值,青苗補償,安置費……”表弟說,“我幫你估算過,全部加起來,四百萬左右。”
四百萬。
這個數字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表弟看我的表情,繼續說:“這是你應得的、合法的補償。如果現在簽字,錢很快就能到位。如果等違建的事爆出來,整個村的補償都可能凍結、重審。到時候,你連這四百萬都拿不到。”
我靠在打谷場的石碾上,渾身發軟。
一邊是確定的四百萬,合法合規,可以立刻拿錢走人。
一邊是未知的賭博,可能暴富,更可能血本無歸,甚至惹禍上身。
“哥,你想想清楚。”表弟拍拍我的肩,“我得回去了,這事千萬別跟別人說。風聲緊,我也擔著風險。”
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夜色里。
遠處,楊國富家的三層樓已經封頂了。樓頂上插著一面紅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那面紅旗,此刻看起來無比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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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遷辦工作組進村那天,是十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三輛白色面包車開進村,下來七八個人,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文件夾。
楊國富早就在村委會門口等著了。
他迎上去,熱情地和那人握手:“肖主任,歡迎歡迎!”
原來那人就是肖興。他神色有些憔悴,但還是擠出笑容:“楊村長,咱們按程序走。”
丈量工作從村東頭開始。
肖興帶著人,挨家挨戶測量宅基地面積、房屋面積。他們拿著激光測距儀,在本子上記錄數據。
鄧金花第一個被測量。
她家的違建已經全部完工,三百五十平米的兩層樓,外墻刷了白漆,看起來像模像樣。
“肖主任,您看我這房子,新蓋的,質量可好了!”鄧金花湊上去。
肖興沒接話,只是讓手下仔細測量。
測量完,他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然后抬起頭:“原始宅基地面積一百二十平米,新增建筑面積二百三十平米。新增部分需要單獨登記。”
鄧金花笑容僵了一下:“單獨登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部分要等后續審核。”肖興公事公辦地說。
圍觀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
楊國富走過去,拍拍肖興的肩:“老肖,咱們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旁邊,低聲交談了幾句。肖興的表情很嚴肅,楊國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丈量繼續。
輪到我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肖興走進院子,看到保持原樣的老宅,愣了一下。
“你家……沒加蓋?”他問。
“沒有。”我說。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開始測量。整個過程很快,因為只有原始建筑。
測量完,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協議。
“許俊悟,這是補償協議。”他說,“按照你家的情況,總補償款是四百零三萬七千元。如果你同意,現在就可以簽字。”
人群嘩然。
鄧金花尖聲叫起來:“憑什么他先簽字?還四百萬?那我們加蓋的不是更多嗎?”
何江華也擠過來:“對啊,我們的還沒算呢!”
肖興提高音量:“都安靜!加蓋部分需要審核,審核通過后才能簽補償協議。許俊悟家沒有加蓋,符合第一批發放條件。”
他轉向我:“你簽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看到楊國富陰沉的臉,鄧金花嫉妒的眼神,何江華困惑的表情。還有遠處,董德明朝我微微點頭。
我接過筆,手有些抖。
協議上的數字白紙黑字:4,037,000元。
這個數字,夠我在縣城買套不錯的房子,夠兒子讀完大學,夠我們一家開始新生活。
而我需要做的,只是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在簽名處寫下“許俊悟”三個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這一刻無比清晰。
肖興收起協議,從包里拿出一張現金支票。
“這是四百零三萬七千元,縣財政直接撥款。你收好。”
我把支票接過來。薄薄的一張紙,卻重得讓我手往下沉。
鄧金花沖過來,想搶支票看。我側身躲開,把支票小心地放進內衣口袋。
“許俊悟,你會后悔的!”她咬牙切齒地說。
楊國富走過來,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俊悟,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壓低聲音,“把支票還回去,等加蓋的補償下來,你能拿更多。”
我搖搖頭:“村長,我就拿我該拿的。”
他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和妻子開始收拾東西。
家具大多不帶,只收拾些衣物、照片、重要物件。鄰居們圍在院子外看,眼神里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不屑。
“沒見過錢似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傻唄,放著幾百萬不要。”
“等著瞧吧,有他后悔的時候。”
我們裝了一卡車東西,在黃昏時分離開了村莊。
車開出村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下的村莊,被一棟棟粗糙的新建筑切割得支離破碎。那些建筑在余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只只匍匐的怪獸。
妻子握住我的手:“咱們去哪兒?”
“去縣城。”我說,“先租房子,然后買套新的。”
車子駛上公路,村莊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而那個生我養我的村莊,正在駛向一個未知的、危險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