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省城連綿不絕的秋雨,敲打著省委大院辦公樓冰冷的玻璃窗。
肖星洲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眉心,面前攤開的是即將提交部務會討論的副市長候選人考核材料。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定格——唐燁霖。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個落滿灰塵的鎖孔。
三十二年前的雨夜似乎與此刻重疊,那個同樣冰冷的夜晚,埋葬了他的青春和愛情。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個名字,紙張微涼的觸感卻帶來一種灼燒般的刺痛。
他端起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辦公室角落里那盆綠蘿長得郁郁蔥蔥,是他從基層調回省城時帶的,如今已枝蔓垂地。
就像某些以為早已被時間斬斷的過往,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重新纏繞上來。
墻上時鐘的滴答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被無限放大,一聲聲,敲在心上。
他閉上眼,仿佛又能看到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聽到那絕望又無奈的訣別。
“星洲,對不起,我們……算了吧。”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他的人生中炸響。
誰能想到,三十二年后,命運的齒輪會以這樣一種方式旋轉回來。
如今,他是省組織部干部五處的處長,手握考核大權。
而當年那個奪走他摯愛、高高在上的市長公子唐燁霖,正等待著他的評判。
這場考核,早已超出了工作范疇,更像是一場遲到多年的審判。
肖星洲深吸一口氣,重新睜開了眼睛,目光恢復了組織干部特有的冷靜和銳利。
他拿起筆,在“唐燁霖”的名字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問號。
考核,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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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星洲的辦公室寬敞而簡潔,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四壁是素白的,除了必要的文件柜和書架,幾乎沒有多余的裝飾。
唯一顯眼的是墻上掛著一幅字:“公生明,廉生威。”
筆力遒勁,是老部長在他提拔時親筆所題。
寬大的辦公桌上,文件擺放得井然有序,顯示出主人嚴謹的性格。
那疊關于唐燁霖的考核材料就放在最上面,格外醒目。
他并沒有急于再次翻開,而是起身走到窗邊,凝視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城市。
高樓大廈在雨中顯得朦朧而不真實,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三十二年,足夠讓一個青澀倔強的窮學生,變成沉穩持重的廳級干部。
也足夠讓曾經遙不可及的人物,成為他案頭待評的一份文件。
腳步聲在走廊外響起,由遠及近,最后在門口停下。
“處長,部務會的時間初步定在下周三上午。”
秘書小周的聲音打斷了肖星洲的思緒。
他轉過身,小周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日程本。
“好的,知道了。”肖星洲的聲音平靜無波。
“另外,程部長讓您過去一趟,似乎是想先聽聽您對這幾個候選人的初步意見。”
小周補充道,眼神不經意地掃過桌上的材料。
肖星洲的心微微一動,程德海副部長是他的老領導,也是他一直以來的賞識者。
這次副市長的選拔,程部長是主要牽頭人,他的意見至關重要。
“我馬上過去。”肖星洲點了點頭,隨手拿起關于唐燁霖的那份材料。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還是將材料放回了桌上。
現在,還不是時候。
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顯得格外安靜。
肖星洲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去程部長的辦公室需要經過一整排窗戶。
雨滴順著玻璃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淚水。
他不由得想起趙婉婷的眼淚,那么多,那么燙,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時他們那么年輕,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
程部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肖星洲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程德海中氣十足的聲音。
程德海年近六十,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
見到肖星洲,他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星洲來了,坐。怎么樣,這幾個候選人的材料都看過了吧?”
“初步看了一遍,程部。”肖星洲在程德海對面坐下,腰背挺直。
“嗯,談談你的第一印象,尤其是東湖區那個唐燁霖,聽說搞得不錯?”
程德海放下老花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
肖星洲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維持著職業化的表情。
“唐燁霖同志的材料很豐富,特別是在推動東湖區舊城改造和招商引資方面,成績突出。”
他選擇了一個客觀中性的開頭。
“哦?我看看……”程德海從一堆文件中找出唐燁霖的材料,翻看起來。
“東湖區這幾年發展確實快,gdp增速連續三年排全市第一。”
“不過……”肖星洲略微沉吟。
“不過什么?”程德海抬起頭,眼神銳利。
“有些數據看起來過于完美,比如拆遷完成率百分之百,零上訪。”
肖星洲謹慎地選擇著措辭,“在實際工作中,這比較罕見。”
程德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的懷疑有道理,考核就是要發現問題。”
“我打算帶考核組下去實地看看,特別是他主抓的幾個重點項目。”
肖星洲順勢提出了下一步計劃。
“可以,深入一線才能看到真實情況。”程德海表示贊同,隨即話鋒一轉。
“星洲啊,我知道你做事一向認真,但這次選拔也很敏感。”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肖星洲,“要保持專業,排除干擾。”
肖星洲心里一凜,難道程部長聽到了什么風聲?
關于他和唐燁霖、趙婉婷之間的過往,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請程部放心,我會嚴格按照組織程序辦事。”肖星洲鄭重承諾。
“好,我相信你的黨性。”程德海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聊了幾句工作安排。
從程部長辦公室出來,肖星洲感覺后背有些發涼,原來剛才不自覺間出了層薄汗。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再次拿起唐燁霖的材料,仔細翻閱起來。
簡歷光鮮亮麗,名校畢業,基層鍛煉,步步高升。
照片上的唐燁霖面帶微笑,意氣風發,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的影子。
只是那張臉,多了官場的圓潤和歲月的痕跡。
還有一張考察合影,唐燁霖站在中間,周圍是區委班子成員。
肖星洲的目光卻被他身邊一個模糊的女性身影吸引。
雖然像素不高,雖然時隔多年,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是趙婉婷。
她站在唐燁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肖星洲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個身影,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三十二年,她過得怎么樣?
這個問題,他曾強迫自己不要再想,此刻卻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考核組的同事打來商量下周去東湖區調研的具體行程。
掛掉電話后,肖星洲深吸一口氣,將材料合上,放回了文件堆的最上層。
專業,客觀,冷靜。
他反復提醒自己,這是工作,僅僅是工作。
但內心深處,他知道,這次考核,從他看到那個名字開始,就已經不一樣了。
02
飛機穿過云層,降落在濱海國際機場。
濕潤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這個沿海城市特有的咸腥氣息。
肖星洲帶著考核組一行三人,輕車簡從,沒有通知地方接待。
他們打了輛出租車,直奔東湖區。
三十二年前,他就是從這里,懷著一顆破碎的心,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那時,這個城市還沒有這么多高樓,也沒有這么寬闊的馬路。
記憶中的老街巷,很多已經消失在舊城改造的浪潮中。
“處長,看來東湖區這幾年變化真的很大。”
年輕干事小李看著窗外的繁華景象,忍不住感嘆。
高架橋縱橫交錯,嶄新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唐書記主政后,這里確實發展很快。”另一名組員老張接話道。
肖星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一些熟悉的角落偶爾閃過,勾起深埋心底的記憶。
那條他們曾經并肩走過的林蔭道,現在變成了寬敞的柏油馬路。
那家他們常去的簡陋面館,原址上矗立起一座大型購物中心。
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出租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旁邊就是濱海大學的校門。
依然是那個熟悉的門樓,只是周圍的圍墻拆掉了,顯得更加開放。
肖星洲的目光凝固了,仿佛穿越時光,看到了年輕的自己和趙婉婷。
“星洲,畢業后我想去山區支教,你支持我嗎?”
趙婉婷扎著簡單的馬尾,白襯衫洗得發亮,眼睛像含著星星。
“當然支持,等我工作穩定了,就去看你。”
肖星洲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里都響的自行車,認真地承諾。
“然后呢?”趙婉婷俏皮地問,臉上泛起紅暈。
“然后……我們就結婚,生兩個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肖星洲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誰要跟你生孩子!”趙婉婷羞紅了臉,快步向前走去。
肖星洲急忙推著車追上去,兩人笑鬧著,消失在校園的林蔭深處。
那是他們最美好的時光,貧窮但充滿希望。
“處長,我們到了。”小李的聲音將肖星洲拉回現實。
出租車停在東湖區委區政府大樓前,這是一棟氣派的現代化建筑。
區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已經接到電話,在門口等候。
“肖處長,歡迎歡迎!唐書記正在趕回來的路上,特意囑咐我們先接待好各位。”
辦公室主任熱情地迎上來,引領他們前往會議室。
肖星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與對方握手寒暄。
考核組被安排在一間寬敞的會議室休息,窗外可以看到東湖公園的全景。
湖水波光粼粼,幾只游船在上面緩緩劃過。
肖星洲記得,那里曾經是一片荒蕪的水塘,他們曾偷偷翻墻進去約會。
趙婉婷總說,這里以后要是建成公園該多好。
現在,公園真的建成了,很美,但陪在她身邊看風景的,已經不是他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抱歉抱歉,讓各位久等了!市里有個緊急會議,剛結束我就趕回來了。”
肖星洲轉過身,與匆匆進門的唐燁霖四目相對。
三十二年過去了,唐燁霖保養得很好,身材沒有明顯發福,頭發濃密。
只是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眼神中多了官場的精明和沉穩。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標準的干部著裝,顯得干練而得體。
“肖處長,久仰大名!沒想到您這么年輕。”
唐燁霖熱情地伸出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容。
顯然,他并沒有認出肖星洲,或者根本早已忘記了這個曾經的情敵。
“唐書記客氣了。”肖星洲與他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省里派考核組來指導工作,是我們東湖區的榮幸。”
唐燁霖言辭得體,招呼考核組入座,“大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工作人員迅速端上茶水,氣氛看似融洽和諧。
肖星洲觀察著唐燁霖的言行舉止,試圖找出記憶中那個紈绔子弟的影子。
但眼前的唐燁霖成熟老練,與當年那個依靠父親權勢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唐書記,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實地了解東湖區的發展情況。”
肖星洲開門見山,“特別是舊城改造和幾個重點招商項目。”
“沒問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考核組的工作。”
唐燁霖信心滿滿,“東湖區這幾年確實取得了一些成績,但也存在不足。”
他侃侃而談,介紹東湖區的發展規劃和工作亮點,數據信手拈來。
肖星洲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從表面看,唐燁霖確實是個有能力、有思路的干部。
但肖星洲敏銳地察覺到,在談到某些具體問題時,唐燁霖的回答有些模糊。
特別是當問及拆遷補償標準和群眾安置情況時,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這樣吧,明天我親自陪考核組去幾個項目現場看看。”
唐燁霖提議道,“眼見為實嘛!”
“好,那就麻煩唐書記了。”肖星洲點頭同意。
會議結束后,唐燁霖親自送考核組到招待所安排住宿。
“肖處長,晚上區委準備了便餐,為大家接風洗塵,請務必賞光。”
唐燁霖熱情地邀請,態度誠懇自然。
“唐書記太客氣了,我們按規定簡單吃點就好。”肖星洲婉拒。
“就是簡單的便餐,不違反規定。”唐燁霖堅持道,“就這么說定了。”
送走唐燁霖后,肖星洲站在招待所房間的窗前,望著遠處的東湖公園。
夕陽西下,湖面被染成金紅色,美得令人心醉。
他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仿佛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晚飯時間,唐燁霖果然帶著幾位區委領導前來陪同。
餐桌上氣氛熱烈,唐燁霖談笑風生,展現出極強的社交能力。
他特意坐在肖星洲身邊,頻頻敬酒,言辭間充滿對上級領導的尊重。
“肖處長,我敬您一杯!感謝考核組來東湖區指導工作。”
唐燁霖舉起酒杯,態度謙遜。
肖星洲以茶代酒,與他碰杯:“唐書記太客氣了,我們是來學習調研的。”
“聽說肖處長也是濱海人?”酒過三巡,唐燁霖似乎不經意地問道。
肖星洲心中一動,面色不變:“是的,很多年前在濱海大學讀過書。”
“那真是巧了!我愛人也是濱海大學畢業的,說不定你們還是校友呢。”
唐燁霖笑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
肖星洲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險些灑出。
他強作鎮定:“是嗎?那確實很巧。”
“她叫趙婉婷,學教育的,肖處長有印象嗎?”唐燁霖繼續問道。
肖星洲感到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沖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回答:“濱海大學很大,我不一定認識。”
“也是,也是。”唐燁霖點點頭,似乎并沒有懷疑。
但肖星洲注意到,在提到趙婉婷的名字時,唐燁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
那不是一個丈夫談到妻子時應有的溫柔,而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有炫耀,有占有,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煩躁。
晚餐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肖星洲以旅途勞頓為由提前告退。
回到房間,他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的萬家燈火,久久無法平靜。
趙婉婷,這個名字像魔咒一樣,喚醒了他塵封多年的情感。
他拿出一支煙點燃,很少抽煙的他,此刻需要尼古丁來平復心緒。
煙霧繚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夏天,那個改變他們命運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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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夏天特別熱,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
肖星洲剛剛做完家教,騎著破自行車趕回學校。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后背已經被汗水浸濕。
為了攢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他同時做了三份家教。
雖然辛苦,但想到趙婉婷的笑容,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們在圖書館相識,都是窮學生,自然多了份親近。
趙婉婷不像其他女生那樣注重打扮,總是素面朝天,卻別有一番清麗。
她喜歡文學,經常寫些小詩,偷偷塞給肖星洲看。
那些稚嫩的詩句,在肖星洲眼中比任何名著都美。
“星洲!”剛到校門口,他就聽到熟悉的呼喚。
趙婉婷站在樹蔭下,手里拿著兩瓶汽水,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這么熱的天,你怎么來了?”肖星洲急忙停下車,關切地問。
“給你送喝的呀。”趙婉婷把一瓶汽水遞給他,“剛做完家教很累吧?”
肖星洲接過汽水,冰涼的觸感從手心傳到心里。
“不累,想到能見到你,就不累了。”他憨厚地笑了笑。
趙婉婷臉一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兩人推著自行車,并肩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
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青春的氣息。
“星洲,我爸可能要來學校。”趙婉婷突然低聲說,語氣有些擔憂。
肖星洲的心一沉:“他來干什么?”
“說是出差順路來看看我,但我感覺沒那么簡單。”
趙婉婷咬著嘴唇,“他可能聽說我們的事了。”
肖星洲沉默了片刻,握緊了自行車把手。
他知道趙婉婷的父親曹宏遠是縣里的一個小干部,一向眼光高。
對于女兒和一個窮學生談戀愛,肯定不會支持。
“別擔心,等你爸爸來了,我親自和他談。”
肖星洲試圖安慰趙婉婷,“我會證明給他看,我能給你幸福。”
趙婉婷點點頭,但眼中的憂慮并未散去。
她了解自己的父親,那是個極其現實和固執的人。
三天后,曹宏遠果然來了學校。
他開著一輛半新的桑塔納,穿著筆挺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看到女兒和一個穿著寒酸的男生在一起,他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叔叔好,我是肖星洲,婉婷的同學。”肖星洲禮貌地打招呼。
曹宏遠上下打量著他,眼神犀利而挑剔:“同學?什么樣的同學?”
“爸!”趙婉婷急忙上前,“星洲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曹宏遠冷哼一聲,“你才多大就談男朋友?經過我同意了嗎?”
肖星洲鼓起勇氣:“叔叔,我是真心喜歡婉婷的,我會努力讓她幸福。”
“幸福?”曹宏遠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拿什么給她幸福?”
他指著肖星洲的破自行車:“用這個嗎?還是用你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肖星洲的臉漲得通紅,但依然堅持:“我現在是窮,但我會努力改變的。”
“改變?年輕人,你太天真了。”曹宏遠不屑地搖頭。
“這個社會很現實,沒有背景,沒有關系,你再努力也爬不上去。”
他拉起趙婉婷的手:“跟我回招待所,我有話跟你說。”
趙婉婷無助地看著肖星洲,眼中含淚。
“婉婷,你先跟叔叔去,晚上老地方見。”肖星洲輕聲說。
曹宏遠冷哼一聲,強行拉著趙婉婷上了車。
肖星洲站在原地,看著汽車絕塵而去,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那天晚上,趙婉婷沒有來赴約。
肖星洲在湖邊等到深夜,最終只能失望而歸。
第二天,趙婉婷紅腫著眼睛來找他,顯然哭了一夜。
“星洲,我爸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她的聲音沙啞。
“他說如果我不分手,就斷絕父女關系,不再供我上學。”
肖星洲心如刀割,卻無能為力。
他一個窮學生,連請趙婉婷吃頓像樣的飯都困難,拿什么承諾未來?
“婉婷,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畢業后找到工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試圖抓住最后一線希望。
趙婉婷搖搖頭,淚水再次涌出:“我爸等不了,他已經在給我安排相親了。”
“相親?”肖星洲如遭雷擊,“和誰?”
“市里唐副市長的兒子,叫唐燁霖,也在濱海大學讀書,比我高兩屆。”
趙婉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肖星洲聽說過唐燁霖,學校里著名的紈绔子弟,靠著父親的關系混日子。
他無法接受,自己心愛的女孩要嫁給那樣一個人。
“不,婉婷,你不能答應!”他激動地抓住趙婉婷的肩膀。
“我能怎么辦?”趙婉婷崩潰地大哭,“我爸以死相逼,我能怎么辦?”
肖星洲沉默了,面對這樣的現實,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那天之后,曹宏遠加強了對趙婉婷的監控,幾乎不讓她單獨行動。
肖星洲幾次想見趙婉婷,都被曹宏遠粗暴地阻攔。
“小子,識相點就離我女兒遠點,你不配!”曹宏遠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心。
最讓肖星洲痛苦的是,趙婉婷的態度也開始動搖。
在家庭的壓力下,她逐漸疏遠了肖星洲,見面時總是欲言又止。
一個月后,肖星洲在校園里遠遠看到趙婉婷和一個男生走在一起。
那男生穿著時髦,神態傲慢,正是唐燁霖。
趙婉婷低著頭,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活潑。
肖星洲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久后,趙婉婷通過同學轉交給他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卻徹底擊垮了肖星洲。
“星洲,對不起,我們分手吧。爸爸以死相逼,我別無選擇。
唐家能給我家帶來很多幫助,這是我作為女兒的責任。
忘了我吧,你會找到更好的女孩。”
信紙上有明顯的淚痕,字跡也因為顫抖而顯得潦草。
肖星洲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苦笑著將它撕碎,撒進了湖里。
那晚,他在湖邊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第二天,他向學校申請了提前實習,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
臨行前,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趙婉婷。
只是在火車站,他遠遠看到了曹宏遠和唐燁霖在一起談笑風生。
曹宏遠滿臉堆笑,與面對他時的冷漠判若兩人。
那一刻,肖星洲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三十二年過去了,那個誓言早已實現,但心中的傷疤卻從未真正愈合。
04
“肖處長,這就是我們東湖區重點打造的cbd項目。”
唐燁霖指著眼前一片現代化的建筑群,自豪地介紹。
“三年前這里還是老舊的居民區,現在已經成為城市的金融中心。”
肖星洲隨著考核組參觀,面無表情地記錄著。
眼前的繁華與記憶中的破舊形成鮮明對比,讓人恍如隔世。
他記得這里曾經有一條老街,街角有家小書店。
他和趙婉婷經常在那里看書,一待就是一下午。
老板是個和藹的老人,從不趕他們,有時還會送他們兩瓶汽水。
如今,老街和小書店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樓。
“這個項目的拆遷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吧?”肖星洲看似隨意地問道。
唐燁霖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總體來說比較順利,我們堅持陽光拆遷,依法補償。”
他侃侃而談,“當然,個別釘子戶是難免的,但都通過耐心工作解決了。”
肖星洲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心里已經劃下了一個問號。
在參觀過程中,他注意到一些細節。
新建的大樓氣派非凡,但周邊的配套設施似乎并不完善。
人行道上新鋪的地磚已經有多處破損,顯然質量有問題。
綠化帶里的植物稀疏枯黃,缺乏養護。
這些細節與唐燁霖匯報的“高標準規劃、高質量建設”有所出入。
“唐書記,我們能看看拆遷安置區嗎?”肖星洲突然提出。
唐燁霖顯然沒有準備,愣了一下才回答:“安置區在郊區,有點遠。”
“沒關系,我們就是來深入了解情況的。”肖星洲堅持。
唐燁霖只好安排車輛,帶考核組前往安置區。
一路上,他不斷強調區政府對拆遷群眾的高度重視和優厚補償。
但當他指著一片簡陋的樓房說“這就是安置區”時,肖星洲皺起了眉頭。
這些樓房外觀粗糙,密度很大,與剛才看到的cbd形成天壤之別。
更令人擔憂的是,小區內基礎設施明顯不足,綠化幾乎沒有。
幾個老人坐在樓下的石凳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群眾對安置條件還滿意嗎?”肖星洲問道。
“當然滿意!”唐燁霖毫不猶豫地回答,“比起他們原來的居住條件好多了。”
肖星洲沒有反駁,但暗中記下了這個地點,打算找機會單獨來看看。
當天的考察結束后,唐燁霖邀請考核組共進晚餐,再次被肖星洲婉拒。
他借口要整理考察資料,獨自留在招待所。
夜幕降臨后,肖星洲換了便裝,悄悄打車回到了白天的安置區。
與白天不同,晚上的安置區顯得更加破敗和冷清。
許多窗戶沒有燈光,似乎入住率并不高。
他在小區里轉了一圈,發現不少樓房的外墻已經出現裂紋。
健身器材區只有幾個簡陋的器械,且已經生銹損壞。
這時,他看到白天那幾個老人還在石凳上坐著,便走了過去。
“老人家,這么晚還不休息?”他友善地打招呼。
老人們警惕地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肖星洲拿出煙遞給他們,這才稍微打破了僵局。
“我是從外地來的,想在這里買套房,聽說這是安置房,價格便宜些。”
他編了個理由,順勢在石凳上坐下。
一個老人接過煙,嘆了口氣:“小伙子,聽我一句勸,別在這里買房。”
“為什么?我看房子挺新的。”肖星洲故作不解。
“新?才三年就成這樣了!”另一個老人激動地說,“都是豆腐渣工程!”
通過交談,肖星洲了解到更多真相。
原來,當初拆遷時,政府承諾的補償標準很高,但實際到位大打折扣。
安置房質量差,面積縮水,配套設施遲遲不完善。
更嚴重的是,有幾十戶居民因為拒絕簽字,遭到了強制拆遷。
甚至有人因此受傷,但消息被壓了下來。
“那個唐書記,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個老人憤憤不平。
“當初說得天花亂墜,現在人影都見不到!”
肖星洲默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唐燁霖果然還是那個唐燁霖,善于表面文章,實則急功近利。
回到招待所,肖星洲連夜整理白天收集到的信息和安置區居民反映的情況。
他意識到,唐燁霖的問題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更嚴重。
第二天,考核組按計劃與東湖區部分干部進行個別談話。
大多數干部對唐燁霖的評價都很高,稱贊他“有魄力”、“能干實事”。
但肖星洲敏銳地察覺到,有些干部在回答問題時眼神閃爍,言不由衷。
當問到具體項目和數據時,他們往往語焉不詳,或者直接推給其他部門。
下午,在與區發改委主任談話時,肖星洲故意提到了cbd項目的投資數據。
“唐書記匯報中提到,cbd項目吸引社會投資200億元,這個數字準確嗎?”
發改委主任明顯緊張起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個……大體上是準確的,可能包括了一些意向投資……”
“意向投資也算進去了?”肖星洲追問。
“這是為了體現招商引資的成果……”主任支支吾吾。
肖星洲沒有繼續施壓,但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唐燁霖的政績,很可能有嚴重的水分。
談話結束后,肖星洲獨自在招待所附近的公園散步,整理思緒。
夕陽西下,公園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鍛煉。
他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面泛起的漣漪,思緒萬千。
“請問……是肖星洲嗎?”一個猶豫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肖星洲身體一僵,這個聲音雖然多了歲月的痕跡,但他依然認得。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了三十二年的身影。
趙婉婷站在不遠處,穿著簡單的米色風衣,臉上帶著不確定的表情。
時光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婉婷?”肖星洲輕聲回應,仿佛怕驚擾了這個夢境。
趙婉婷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變得復雜。
她走近幾步,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真的是你……我聽說省里來了考核組,帶隊姓肖,沒想到真的是你。”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帶子。
“好久不見。”肖星洲不知該說什么,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兩人沉默了片刻,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拉長了影子。
“你……過得好嗎?”最終,肖星洲打破了沉默。
趙婉婷苦笑了一下:“還好吧,老樣子。”
她的目光投向湖面,眼神空洞而憂傷,完全不像是書記夫人的樣子。
“我聽說你和唐燁霖……”肖星洲不知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
“結婚了,有一個女兒,在國外讀書。”趙婉婷簡短地回答。
又一陣沉默,空氣中彌漫著尷尬和傷感。
“星洲,我……”趙婉婷欲言又止,眼中泛起淚光。
“有什么話就說吧。”肖星洲溫和地鼓勵。
趙婉婷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燁霖他……可能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完美。”
她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肖星洲心中一震,沒想到趙婉婷會主動提及這個話題。
“這些年,他為了往上爬,做了不少……不太妥當的事情。”
趙婉婷繼續說,聲音帶著痛苦,“我勸過他,但他不聽。”
肖星洲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cbd項目的數據有水分,安置房的質量問題也很嚴重。”
趙婉婷抬起頭,直視肖星洲的眼睛,“還有強制拆遷的事,都是真的。”
肖星洲驚訝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告訴自己這些。
“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他忍不住問。
趙婉婷的淚水終于滑落:“因為我受不了了,每天都在良心的譴責中度過。”
“那些被強拆的人,有的現在還在上訪,但都被壓下來了。”
她的聲音哽咽,“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但請你……公正地評價他。”
肖星洲明白了,趙婉婷不是來為唐燁霖求情的,而是來尋求心理的解脫。
她希望唐燁霖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即使這意味著她的家庭可能破碎。
“我會根據事實做出判斷。”肖星洲鄭重承諾。
趙婉婷點點頭,擦去眼淚:“謝謝你,星洲。”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又停下腳步。
“對不起,當年的事……我一直想親口對你說聲對不起。”
肖星洲搖搖頭:“都過去了。”
但真的過去了嗎?他看著趙婉婷遠去的背影,心中波瀾起伏。
這次偶然的相遇,讓肖星洲更加堅定了深入調查的決心。
唐燁霖的問題,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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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清晨,肖星洲早早醒來,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慢慢蘇醒。
與趙婉婷的意外相遇,讓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她眼中的痛苦和掙扎是如此真實,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這更加堅定了肖星洲要徹查唐燁霖問題的決心。
早餐時,唐燁霖親自來招待所陪同,顯得格外熱情。
“肖處長,昨晚休息得怎么樣?有什么需要盡管提。”
他的笑容依舊得體,但肖星洲能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很好,謝謝唐書記關心。”肖星洲平靜地回答。
餐桌上,唐燁霖看似隨意地聊起了家常。
“聽說肖處長也是濱海人?真是緣分啊!”
他切著一塊煎蛋,語氣輕松,“我愛人也是濱海人,你們說不定還認識呢。”
肖星洲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
“濱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一定認識。”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入。
但唐燁霖似乎并不打算放棄:“她叫趙婉婷,濱海大學教育系畢業的。”
肖星洲抬起頭,正好對上唐燁霖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他幾乎確定唐燁霖已經知道了他們的過往。
這次“偶遇”的家常談話,實則是一場試探。
“趙婉婷……”肖星洲故作思考狀,“名字有點耳熟,可能聽說過。”
他的反應顯然出乎唐燁霖的意料,對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是嗎?那真是巧了。”唐燁霖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追問。
但肖星洲能感覺到,餐桌上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飯后,考核組按計劃繼續與相關部門負責人談話。
肖星洲特意安排了與區信訪辦主任的單獨談話。
信訪辦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看起來謹慎而疲憊。
當肖星洲問及cbd項目相關的群眾上訪情況時,他明顯緊張起來。
“這個……確實有一些群眾反映問題,但都在依法處理中。”
回答很官方,眼神卻飄忽不定。
“我聽說有強制拆遷導致群眾受傷的情況,是否屬實?”肖星洲直接問道。
信訪辦主任的額頭頓時冒汗:“這個……我不太清楚具體情況。”
“作為信訪辦主任,群眾反映的突出問題你不清楚?”肖星洲語氣嚴肅。
主任支支吾吾,最終承認:“確實有少數群眾反映過,但……已經妥善處理了。”
“怎么個妥善法?”肖星洲追問。
“區里給了額外的補償,他們也都接受了。”主任回答,但底氣不足。
肖星洲沒有繼續逼問,但心中已經明了。
談話結束后,他讓考核組的其他成員繼續按計劃工作,自己則再次前往安置區。
這次,他直接找到了幾位曾經上訪的居民。
起初,居民們都很警惕,不愿多談。
但當肖星洲表明省考核組的身份,并保證為他們保密后,他們終于打開了話匣子。
“唐書記就是個騙子!”一個中年男子激動地說。
“當初承諾的補償標準,到最后縮水了一半!”
另一個老人撩起袖子,展示手臂上的傷疤:“這是強制拆遷時被打的!”
肖星洲用手機悄悄錄音,同時詳細記錄著每個細節。
越聽,他的心越沉。
唐燁霖不僅數據造假,還涉嫌濫用職權,侵犯群眾利益。
這些問題任何一個被證實,都足以斷送他的政治前途。
收集完證據,肖星洲準備離開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聽了。
“是……星洲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肖星洲愣了片刻,終于辨認出那是曹宏遠的聲音。
三十二年過去了,那個曾經趾高氣揚羞辱他的男人,聲音里竟帶著卑微的懇求。
“曹叔叔?”肖星洲平靜地回應。
“是我,是我……”曹宏遠連聲說,“星洲啊,聽說你在東湖區考核?”
消息傳得真快,肖星洲心想,肯定是唐燁霖告訴他的。
“是的,工作安排。”肖星洲簡短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后曹宏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討好。
“星洲,能不能……找個時間見個面?叔叔想跟你聊聊。”
肖星洲幾乎能想象出曹宏遠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滿臉堆笑,與當年判若兩人。
“曹叔叔,我現在工作很忙,可能不太方便。”肖星洲婉拒。
“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曹宏遠堅持,“看在……看在婉婷的面子上。”
提到趙婉婷,肖星洲的心軟了一下。
他也很好奇,這個曾經看不起他的男人,如今會以什么樣的面孔面對他。
“好吧,明天中午我有半小時空閑。”肖星洲最終同意。
曹宏遠連聲道謝,約定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茶樓見面。
掛掉電話后,肖星洲長長地嘆了口氣。
命運真是諷刺,當年那個將他踩在腳下的男人,如今卻要低聲下氣地求他。
第二天中午,肖星洲如約來到茶樓。
曹宏遠已經提前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不停地搓著手。
看到肖星洲,他急忙站起身,臉上堆滿笑容。
“星洲,來了!快請坐!”他殷勤地為肖星洲拉椅子。
肖星洲打量著眼前的老人,幾乎認不出來了。
曹宏遠老了很多,頭發花白,脊背微駝,完全沒有了當年的囂張氣焰。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與記憶中那個講究穿戴的干部形象相去甚遠。
“曹叔叔,好久不見。”肖星洲禮貌地打招呼,語氣平靜。
“是啊,三十多年了……”曹宏遠感慨,“你變化真大,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肖星洲笑了笑,沒有接話。
服務員上來后,曹宏遠忙前忙后地為肖星洲倒茶,態度謙卑得讓人不適。
“星洲啊,聽說你現在是省里的大干部了,真是年輕有為啊!”
他試圖套近乎,笑容中帶著明顯的討好。
“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肖星洲淡淡回應。
寒暄過后,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
曹宏遠搓著手,幾次欲言又止,顯然在斟酌如何開口。
肖星洲也不催促,平靜地品著茶,等待對方先亮出底牌。
最終,曹宏遠鼓起勇氣,切入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