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紫禁城里,斗了一輩子的甄嬛終于坐上太后寶座,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把唯一的女兒朧月公主寵上了天。
甄嬛為她備下十里紅妝,風光大嫁,母女情深的故事羨煞旁人。
可就在這出閣前夜,感人的劇本突然被女兒朧月撕碎!
朧月屏退眾人,跪在甄嬛面前,一句話就捅破了天。
“額娘,我知道當年您是故意害皇額娘的,但我說的謊話,是有人教我的?!?/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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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色如墨,將紫禁城的重重宮闕浸染得深沉而靜謐。唯有永壽宮,此刻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宮墻之外,是萬籟俱寂的皇城,宮墻之內,卻是滿溢而出的、近乎喧鬧的喜慶。
明日,便是朧月公主下嫁蒙古準噶爾部達瓦齊汗的大喜之日。
宮人們穿梭于殿內,腳步輕快,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色。他們的聲音被刻意壓低,匯成一片嗡嗡的、柔軟的背景音。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炫目的紅色與金色。一箱箱貼著大紅雙喜字樣的嫁妝,從殿內一直延伸到廊下,幾乎要將這寬敞的宮院填滿。
小到一雙繡著并蒂蓮的喜鞋,大到一整套十二扇的紫檀嵌百寶花鳥圍屏,無一不精,無一不顯露出皇家嫁女的無上體面,更彰示著當今圣母皇太后——甄嬛,對自己唯一的養女那份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寵愛。
甄嬛坐在梳妝臺前,親自為朧月戴上最后一支發簪。那是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的點翠鳳凰步搖,鳳凰口銜明珠,翅羽上細小的翠羽在燭光下流轉著幽藍的光澤,隨著朧月細微的動作輕輕顫動,栩栩如生。
鏡中,映出兩張同樣美麗的臉龐。甄嬛的容貌在歲月的沉淀下,早已褪去了年輕時的清麗,化作一種雍容而威嚴的美。她的眼角雖有細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只是眼底深處,藏著太多看不透的故事。而朧月,正值雙十年華,肌膚如雪,眉眼如畫,繼承了生母甄嬛的美貌,又多了一份自小養在敬貴妃身邊的沉靜氣質。此刻,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吉服,襯得那張臉愈發嬌艷,看起來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完美無瑕的玉像。
“真好看。”甄嬛的聲音里帶著滿足的笑意,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鏡中的女兒,仿佛在欣賞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們朧月,是這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
朧月微微一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芭畠旱暮每?,都是額娘給的?!彼穆曇魷仨樁岷?,一如既往。
甄嬛拉起女兒的手,那手微涼,她便用自己的掌心將它包裹起來,細細地摩挲著?!吧岛⒆?,說什么胡話。到了蒙古,要好好照顧自己。達瓦齊汗雖是雄主,但畢竟是草原上的漢子,脾性不比京城里的人溫和。你凡事多順著他些,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和睦。額娘給你備的那些人,都是宮里的老人兒,忠心得很,有什么事,就讓他們去做,別自己累著?!?/p>
她的囑咐瑣碎而家常,從如何與夫君相處,到如何管理下人,再到草原上氣候干燥要多用些滋潤的膏子,事無巨細。這番情真意切的叮嚀,任誰聽了,都要贊一聲母女情深。
朧月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輕點頭,表示自己都記下了。她的目光卻沒有聚焦在母親關切的臉上,而是飄向了窗外。今夜的月亮格外圓,也格外亮,清冷的光輝灑在琉璃瓦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那月,便是“朧月”這個名字的由來。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天上的這輪月亮,看起來皎潔明亮,被所有人仰望,實際上卻清冷孤寂,所有的光芒,不過是反射著另一個灼熱星體——她的額娘,甄嬛的光芒罷了。
甄嬛似乎也說得有些累了,她端起旁邊宮女奉上的燕窩羹,舀了一勺遞到朧月嘴邊:“來,再喝幾口,明兒一早就要起身,今晚得養足精神。”
朧月順從地張開嘴,咽下那口溫熱甜膩的燕窩。甜味在舌尖化開,卻似乎沒有一絲能暖進心里去。
“對了,”甄嬛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角落里一個格外貴重的紫檀木箱子,“那里頭,有額娘為你求來的一尊羊脂玉佛。額娘親手抄錄了百遍《心經》,一并封存在里頭,日夜為你祈福。愿我佛慈悲,保佑我的朧月,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朧月的目光落在那尊玉佛上,隔著箱蓋,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玉石的溫潤。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箱子冰涼的表面,忽然,用一種近乎飄忽的語氣輕聲說道:“說起來,女兒還記得小時候,在安華殿的佛堂里,也見過額娘您禮佛。那里的香火,似乎比宮里任何地方都要濃些?!?/p>
甄嬛正為朧月整理鬢發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那停頓極其短暫,快得像一陣風吹過水面,只留下微不足道的一絲漣漪。她很快恢復了常態,臉上依舊是慈愛的笑容:“都過去那么久了,你還記得。安華殿……確實是個清凈的地方?!?/p>
她沒有察覺,或者說,她下意識地忽略了,朧月在說出“佛堂”二字時,那平靜語氣下潛藏的一絲異樣。在她看來,這或許只是女兒出嫁前,對童年往事的一點懷念罷了。
夜漸漸深了,殿內的宮人們也已將嫁妝清點完畢,只等著天明吉時。甄嬛站起身,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好了,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額娘明日再來看你。”
“額娘?!?/p>
就在甄嬛轉身欲走的一剎那,朧月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甄嬛回過頭,只見朧月也站了起來,燭光在她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那雙總是溫順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種甄嬛從未見過的、復雜難辨的情緒。
“女兒……想再與額娘單獨說幾句體己話?!睎V月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甄嬛心中掠過一絲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對左右的宮人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槿汐,你也先出去。”
槿汐是跟了甄嬛一輩子的心腹,聞言有些遲疑地看了朧月一眼,但見甄嬛神色確定,便也躬身退下,并體貼地為她們合上了殿門。
“吱呀——”一聲輕響,厚重的殿門隔絕了內外。偌大的永壽宮正殿,瞬間只剩下母女二人??諝庵懈又矐c的甜香,此刻卻顯得有些壓抑。燭火在金制的燭臺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長,變形,仿佛兩只無聲對峙的困獸。
朧月緩步走到甄嬛面前,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后,她做了一個讓甄嬛震驚不已的動作。
她提起繁復的裙擺,緩緩地、鄭重地屈膝跪下,對著甄嬛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朧月,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甄嬛立刻就要去扶她。
朧月卻沒有起,她仰起頭,那張被燭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柔順,也沒有即將分別的不舍,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冷靜,冷靜到近乎殘忍。
她看著眼前這個給了她生命、給了她無上榮寵的母親,用一種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如同耳語般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清晰無比地說道:
“佛堂那天,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當年您是故意陷害皇額娘的,可我當年說的假話,其實是受了一人的指使?!?/strong>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宮殿里轟然炸響。甄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02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扯、撕裂,倒退回許多年前那個同樣悶熱的午后。
朧月的思緒,穿過層層疊疊的歲月,回到了安華殿那座幽靜的佛堂。
那年,她還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剛剛被從敬妃的咸福宮接回到生母熹貴妃的永壽宮不久。對于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親額娘”,她心中充滿了孺慕之情,也夾雜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那天下午,她和宮女玩捉迷藏,一路追逐嬉鬧,不知不覺就跑到了偏僻的安華殿。
宮女被她甩在了身后,她獨自一人溜進了佛堂。佛堂里很安靜,只有裊裊的香煙盤旋而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檀香味,以及一絲陳舊木頭的味道。
她本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宮女來尋。當她躡手躡腳地繞過巨大的金身佛像時,卻聽到了額娘熹貴妃的聲音。她心中一喜,正想跑出去撲進額娘懷里,卻聽到了另一個她同樣熟悉,卻讓她有些敬畏的聲音——皇后娘娘。
孩童的好奇心戰勝了一切。她小小的身子,正好能完全藏在巨大的佛像基座后面,透過基座繁復的雕花縫隙,她能看到佛堂中央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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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她的額娘熹貴妃和皇后娘娘正面對面地站著。她們在說話,不,更像是在爭吵。她們的聲音都不高,但語速很快,話語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子,在空氣中交鋒。朧月年紀太小,聽不懂那些關于“朱宜修”、“純元”、“六阿哥”的詞句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可怕氣氛。她害怕得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到皇后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情緒似乎也越來越激動。而她的額娘,雖然懷著身孕,挺著肚子,神情卻始終帶著一種冷冷的、尖銳的從容。
然后,改變一切的那一幕發生了。
她看到額娘說了句什么,皇后的情緒徹底崩潰,她激動地朝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拉扯熹貴妃,又像是在情緒激動下的無意識動作。
就在皇后的指尖即將碰到熹貴妃衣袖的那一瞬間,朧月看得清清楚楚,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她的額娘,熹貴妃,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猛地向后推了一把,身體以一個極其夸張的角度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紅木供桌角上!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額娘痛苦的尖叫聲,在寂靜的佛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皇后完全驚呆了,她伸出去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震驚和茫然。她根本,沒有碰到額娘!
年幼的朧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渾身冰涼,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驚呼聲泄露出來??謶窒褚粡埓缶W,將她牢牢地罩住。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為什么額娘要自己撞上去?為什么她要那樣痛苦地倒在地上?
緊接著,外面的宮人聽到聲音沖了進來,皇阿瑪也很快趕到了。
她看到她的額娘,那個平日里優雅從容的熹貴妃,此刻正虛弱地躺在皇阿瑪懷里,淚流滿面,聲音發著抖,指著呆立在一旁的皇后,哭喊著:“是皇額娘……是皇額娘推了臣妾……”
那一刻,朧月感覺自己熟悉的世界,轟然倒塌。大人們的世界,在她眼中瞬間變得陌生、扭曲、又無比可怕。謊言和真相,在她小小的腦袋里攪成一團亂麻。
她嚇壞了,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熹貴妃身上,她悄悄地從佛像后面溜了出去,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拼命地跑,只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她躲進了安華殿后院一處假山的山洞里,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朧月,別怕,敬母妃在這里?!?/p>
她抬起頭,看到了敬妃。彼時還只是敬妃的她,一手將自己撫養長大,是她生命中最親近、最信賴的人。看到敬妃,朧月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撲進了敬妃的懷里。
敬妃沒有多問,只是緊緊地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嬰兒。她的懷抱溫暖而安定,讓朧月混亂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朧月,你剛才……是不是在佛堂里?”敬妃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
朧月在她懷里點了點頭。
敬妃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但她很快掩飾過去。她捧起朧月滿是淚痕的小臉,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無比嚴肅又無比溫柔的語氣說:“朧月,你聽敬母妃說。你看見了,對不對?是皇后那個壞女人,她嫉妒你的親額娘,她要害你的親額娘?!?/p>
朧月張了張嘴,想說“不是的,皇額娘沒有推……”,可是她看著敬妃那雙充滿憂慮和懇切的眼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敬妃繼續說道,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強大的、不容置疑的引導力:“你的額娘現在肚子里還有小弟弟,要是她出了事,小弟弟也沒了。皇后一直想害我們,害你額娘,也想把你從敬母妃身邊搶走。我們不能讓她得逞?!?/p>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在朧月心上刻字:“朧月是好孩子,最聽話,也最勇敢。你一定要保護額娘,對不對?待會兒皇上派人來問話,你就說,你親眼看見,是皇后娘娘伸手,重重地推了熹娘娘。記住了嗎?只有這樣,才能救你的額娘,才能讓那個壞女人得到懲罰,我們以后才能安安穩穩地在一起?!?/p>
“只有這樣,才能救你的額娘。”
這句話,像一道魔咒,在年幼的朧月腦中盤旋。一邊,是她親眼所見,那個冰冷而費解的“真相”;另一邊,是她最敬愛、最信賴的敬母妃那充滿“善意”的教導,和“保護親額娘”這個孩子所能理解的、最偉大的使命。
她內心的天平,在劇烈的搖擺后,最終倒向了后者。保護額娘的念頭,像一棵瘋狂生長的藤蔓,迅速纏繞、并扼殺了那個脆弱的、關于事實的堅持。
她抬起頭,看著敬妃,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她看到敬妃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混雜著心疼、欣慰,以及……如釋重負的光芒。
03
安華殿事件,最終以皇后烏拉那拉氏被禁足景仁宮、收回皇后冊寶而告終。熹貴妃雖然“不幸”小產,卻也因此徹底扳倒了宿敵,為日后登頂權力之巔,鋪平了最后一段道路。
而朧月,那個提供了“關鍵性證詞”的公主,成了最大的功臣。
事情平息后,甄嬛將朧月正式接回永壽宮,親自撫養。她對這個女兒,傾注了前所未有的寵愛與補償。她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朧月面前——最華美的衣裳,最珍奇的珠寶,最有趣的玩意兒。她會親自教朧月讀書寫字,手把手地帶她放風箏,甚至在深夜里為她掖好被角。
在所有人看來,熹貴妃與朧月公主母女情深,感人至深。
可是,只有朧月自己知道,這份榮寵,是一座用謊言編織的、華美而堅固的囚籠。她被困在其中,享受著最頂級的供養,也承受著最沉重的枷鎖。
甄嬛對她越好,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當甄嬛夸她“我們朧月真是額娘的貼心小棉襖”時,她會低下頭,心中有個聲音在尖叫:不是的,我欺騙了你,欺騙了所有人。
當甄甄嬛將一支名貴的東珠手串戴在她手腕上,說這是獎勵她的“勇敢”時,那冰涼的珠子硌在皮膚上,仿佛在灼燒她的靈魂。
她知道,這份寵愛,這份看似純粹的母愛,有相當一部分,是建立在她那個巨大的謊言之上的。這份認知,讓她在享受母愛的同時,也備受煎熬。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漸漸褪去孩童的懵懂,開始看懂這深宮之中,權力傾軋的殘酷。她看到她的額娘,如何從熹貴妃,到熹貴妃,再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圣母皇太后,一路走來,手段凌厲,毫不留情。那些曾經的對手,一個個倒下,消失在歷史的塵埃里。
她開始害怕甄嬛。
那個會在燈下為她縫補荷包的溫柔母親,與那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眼神冰冷的皇太后,漸漸在她心中重疊,成了一個讓她敬畏又疏離的復雜形象。她不敢與甄嬛過分親近,她怕自己不經意間的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會被這個洞悉人心的母親,看穿心底那個骯臟的秘密。于是,她變得越來越沉靜,越來越寡言,將自己包裹在一層溫順恭敬的硬殼之下。
而另一邊,她與敬貴妃之間的關系,則變得更加微妙和復雜。
敬貴妃,是她謊言的締造者,也是她秘密的守護神。佛堂事件后,敬貴妃對她的愛,變得更加深沉,甚至帶上了一絲“共犯”般的依戀與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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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時常會借著閑聊,不經意地提點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看,現在我們都好好的,你額娘也安全了,皇帝也更看重你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人啊,有時候不能太較真。活在這宮里,難得糊涂?!?/p>
這些話語,像一條條無形的、柔軟的絲線,將朧月和敬貴妃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朧月漸漸明白,敬貴妃當年引導自己撒謊,或許有擔心甄嬛安危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種絕望的自?!ε抡鐙謴氐椎脛莺螅瑫晖耆貙⒆约簭乃磉厯屪摺V月是她在這深宮中唯一的精神寄托,她不能失去。
所以,她選擇用一個共同的秘密,來建立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切斷的、獨一無二的聯系。
對于敬貴妃,朧月無法憎恨。這個女人用一生中所有的溫情撫養了她,給了她最安穩的童年。她能理解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慌,甚至生出一種復雜的憐憫。這份理解與憐憫,成了她心中另一重沉重的枷索,讓她無法掙脫。
有一年冬天,已經長成少女的朧月做了一個噩夢。她夢見被廢的皇后烏拉那拉氏,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從陰冷的景仁宮里走出來,蒼白的手指直直地指著她,嘴里無聲地開合,像是在質問她什么。
朧月尖叫著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識地披上衣服,在寒冷的冬夜里,沒有跑向隔壁殿內、擁有至高權力的生母甄嬛的寢宮,而是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大半個皇宮,跑到了偏僻的咸福宮。
敬貴妃被她驚醒,看到她煞白的小臉和驚恐的眼神,什么都沒問,只是將她緊緊地摟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涼的手腳。
那一夜,敬貴妃抱著她,一夜未眠,嘴里反復地、輕聲地念叨著:“沒事的,朧月別怕,有敬母妃在,誰也傷害不了你。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這份無條件的庇護和依賴,讓她感到無比安心,也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永遠也無法擺脫這個秘密了。她和敬貴妃,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兩個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從此,她活得更加分裂。在永壽宮,她是甄嬛最孝順懂事的女兒;在咸福宮,她是敬貴妃最貼心唯一的依靠。而真正的她,則被囚禁在那個謊言的囚籠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愧疚、恐懼和麻木中,慢慢長大。
04
時光荏苒,朧月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成了紫禁城里最耀眼的一顆明珠?;实酆霘v感念甄嬛的養育之恩,對這個名義上的妹妹也是疼愛有加。
直到準噶爾部求親的國書遞到京城。
為了安撫西北邊境,穩固新朝的江山,聯姻成了最好的選擇。在朝堂的利益權衡之下,皇帝最終下旨,冊封朧月為和碩公主,遠嫁蒙古。
消息傳來,甄嬛把自己關在殿內,一天沒有見人。再出來時,眼眶是紅的,但神情已經恢復了身為太后的決斷。她知道,這是朧月作為公主的宿命,也是為了大清江山,必須做出的犧牲。
盡管萬般不舍,但為了讓女兒嫁得風光,也為了讓這份政治聯姻看起來更像是出于對朧月的疼愛,甄嬛親自出面,為她操辦了史無前例的嫁妝,那份奢華的清單,甚至超越了當年任何一位皇帝的親生女兒。
出嫁前的日子,永壽宮里人來人往,一派繁忙景象。甄嬛與朧月之間的母女情深,似乎也在這份離愁別緒中,顯得愈發濃厚。
然而,只有朧月知道,那些看似親密的表象之下,是早已布滿了裂痕的根基。
一次家宴上,酒過三巡,甄嬛看著身邊安靜端莊的女兒,笑著對皇帝弘歷說:“你看朧月這孩子,從小就性子沉穩,不愛多話。這一點,倒是既像我,也像敬妃?!?/p>
皇帝笑著附和:“皇額娘說的是,妹妹的性子,確實是難得的穩重端方。”
朧月聽著他們的對話,只是微微低頭,拿起湯匙,小口地喝著碗里的參湯。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她心中卻冷冷地想著:是啊,沉穩,能不沉穩嗎?一個人的心里藏著一個能掀翻前朝后宮的驚天秘密,每天活得如履薄冰,性子自然就被磨得沉穩了。
又有一次,甄嬛帶著朧月去拜會幾位前朝老臣的家眷,名為讓她提前熟悉人情世故,實則是為了彰顯太后對女兒的重視,為她日后在蒙古的地位增加籌碼。
回宮的轎輦上,甄嬛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教導她:“你今日也看到了,那些夫人們,面上一個個和善可親,可誰知道心里打著什么算盤。人心隔肚皮,這世上,除了額娘,你對誰都要留三分。額娘是過來人,吃過的虧比你吃過的鹽還多,你以后……慢慢就懂了。”
朧月垂著眼,輕聲應道:“女兒記下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回答:額娘,我早就懂了。從安華殿那個下午開始,我就懂了。教我懂得這個道理的,不是別人,正是您啊。
即將遠嫁蒙古,對朧月來說,既是背井離鄉的愁苦,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她將要離開這座富麗堂皇的囚籠,離開這個讓她日夜感到窒息的地方。草原的天空那般高遠,或許真的能讓她獲得新生。
這份“離開”的決絕,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勇氣。
她忽然覺得,如果就這樣帶著這個秘密離開,那么這個秘密將像一個跗骨之蛆,跟隨她一生一世,讓她在遙遠的蒙古草原上,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寧。她不想再繼續欺騙,也不想再被欺騙。她要的不是甄嬛給予的這份沉重的“保護”和“榮華”,而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了斷,哪怕這個了斷的過程,會鮮血淋漓。
在出嫁的前兩天,她去咸福宮向敬貴妃辭行。
多年來,敬貴妃早已不問世事,深居簡出,唯有在面對朧月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才會泛起一絲生氣。
看到即將遠嫁的女兒,敬貴妃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拉著朧月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著,仿佛怎么也看不夠。
“好孩子,這一去,山高水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本促F妃的聲音哽咽著,“草原上不比宮里,凡事,一定要先保全自己,知道嗎?”
朧月點了點頭,眼眶也有些濕潤。無論如何,這個女人是真心疼愛了她半生。
臨別時,敬貴妃從自己貼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個被摩挲得有些舊了的明黃色錦囊,塞到朧月的手心。那錦囊上繡著一叢幽蘭,是敬貴妃最喜歡的花樣。
“孩子,這是敬母妃給你的護身符,你貼身收好?!彼站o朧月的手,湊到她耳邊,用一種極輕、卻極有分量的聲音說,“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么事,遇到什么危險,都要先保全自己。就像……就像小時候一樣?!?/p>
“就像小時候一樣?!?/p>
這句話,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用盡全力,“咯吱”一聲,猛地捅開了朧月心中那把塵封已久、她刻意不去觸碰的門鎖。
門后,是那個六歲孩童的恐懼,是安華殿濃重的檀香,是她自己親口說出的、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謊言。
她瞬間明白了敬貴妃的意思。這個錦囊,這份叮囑,不僅僅是告別,更是一次最后的、無聲的提醒和警告——我們是綁在一起的,永遠不要忘記那個秘密,它既是你的罪證,也是你的護身符。
朧月握著那個尚有余溫的錦囊,指尖冰涼。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愛了自己一生,也利用了自己一生的女人。敬貴妃的臉上滿是淚水與不舍,那份情感是如此真摯,可這份真摯的背后,又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計。
心中五味雜陳,憐憫、感激、怨恨、悲涼……所有的情緒翻涌上來,最終卻都化為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知道,她即將要做的那件事,已經再無轉圜的余地。那不僅僅是為了撕開她和生母甄嬛之間的虛偽面紗,更是為了斬斷她和養母敬貴妃之間這條用謊言維系的、扭曲的鎖鏈。
她要走了,在走之前,她要把這一切,都干干凈凈地還給她們。
05
時間,仿佛又被拉回了永壽宮那間寂靜得可怕的正殿。
“……可我當年說的假話,其實是受了一人的指使?!?/p>
朧月的話音落下,殿內便陷入了一場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風吹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甄嬛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那張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蒼白的透明感。她經歷過無數的風浪,面對過比這更兇險的局面,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她感到一陣從骨髓里透出來的寒意。
她沒有暴怒,沒有厲聲質問,甚至沒有辯解一句。
經歷了半生喋血廝殺的她,早已學會了在最震驚的時候,保持最可怕的冷靜。
她緩緩地松開僵在半空中的手,轉身,走回到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慢慢地坐下。她的動作優雅依舊,卻帶著一種被抽去骨架般的沉重。
她伸出手,端起桌案上那杯早已涼透了的清茶。茶水在微微顫抖的手中漾起一圈圈漣漪。她沒有喝,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杯壁上冰冷的青花紋路,仿佛想從那光滑的觸感中,汲取一絲鎮定的力量。
她的腦中,正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朧月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柄燒紅的鐵錐,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
那么多年,她對朧月的疼愛,她的小心補償,她自以為是的母女情深,在她這個早已洞悉真相的女兒眼中,是不是都成了一場滑稽可笑的獨角戲?
她傾盡所有去打造的、她在這深宮中唯一的、最純粹的情感寄托,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
更讓她感到心膽俱裂的是,朧月說,她的謊言,是受人指使。
是誰?
是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有這么深的心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親手布局的最關鍵一環里,操縱她的女兒,來替自己完成那場至關重要的陷害?
這個人,不僅利用了朧月的童真,更將她甄嬛玩弄于股掌之上!她自以為是棋手,卻在最關鍵的地方,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一股混雜著羞辱、憤怒和背叛的寒流,瞬間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終于,她放下了那杯茶,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甄嬛抬起眼,那雙曾讓無數人心驚膽寒的鳳目,此刻像淬了冰的刀子,沒有絲毫溫度,直直地射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朧月。
“你說,你受人指使。”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哀家要知道,是誰?”
朧月迎著她那幾乎要將人洞穿的目光,身體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到了這一步,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在回答您之前,女兒想先問額娘一句話?!?/strong>
她仰著頭,倔強地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對視。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在她年輕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問道:“您后悔過嗎?”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縮。
“為了那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算計一個無辜的孩童,讓她背負著一個骯臟的秘密,活在謊言和愧疚里長大……額娘,”朧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壓抑了十幾年的痛苦與質問,“您在這些年里,在每一個午夜夢回的時候,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