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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瘋了!」
女人的聲音在稀薄的空氣里撕開一道口子,尖利,帶著顫音。
「錢都花了,不上來看一眼,那才叫瘋了。」
男人的聲音像是裹著一層油的石頭,又悶又硬,砸在人耳朵里。
車里的暖氣開得很大,混著汽油和皮革的味道,熏得人太陽穴一陣陣地跳。車窗外,天是那種不近人情的藍色,幾縷云像放久了的棉絮,臟兮兮地掛在天邊。
除了風聲,什么都沒有。死一樣的寂靜壓下來,把所有人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就在這片窒息的沉默中,一個不該出現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孩子的笑聲,清脆得像冰塊碎裂。緊接著,是一個男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嚎叫。
一
車是豐田普拉多,新換的,底盤的漆還沒怎么刮花。
大伯林建國的手在方向盤上摸來摸去,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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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路,也就這車能跑。」他含混不清地嘟囔,嘴里嚼著檳榔,嘴角泛著紅色的沫子。
車輪底下不是路,是無數的碎石和被風啃噬過的硬土。
車身像篩糠一樣抖。
我們所有人也跟著抖。
爺爺和奶奶擠在后座,兩張臉像風干的橘子皮,嘴唇緊緊抿著,不說話。
他們才是這次行程的始作俑者。
出發前,在成都悶熱的客廳里,奶奶拉著大伯的手,渾濁的眼睛里噙著淚。
「建國,就帶我們去一次吧。」
「一個破山坡,有什么好看的?」大伯把手抽出來,很不耐煩。
「就一次。」奶奶的聲音幾乎是在哀求。
大伯最煩他媽掉眼淚,最后吼了一聲「去去去」,這趟荒唐的旅程才算定了下來。
目的地,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被爺爺奶奶稱作「生命之坡」。
我,林默,作為家里唯一一個看起來對藏地有點“研究”的閑人,被硬塞進了車里。
我的身份是攝影師,兼半個保姆。
車里另一個活物,是堂弟林天寶,小名小寶,今年八歲。
他是大伯的命根子,也是這輛移動鐵皮罐頭里唯一的噪音源。
他正在用一根吸管戳前排的座椅,發出“噗噗”的怪響。
大伯母張麗回過頭,眼神里全是緊張。
「小寶,別戳了,安分點。」
「我就不!」小寶把吸-管當成了槍,開始掃射。
大伯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笑了。
「讓他玩,男孩子嘛,就該有勁兒。」
張麗的嘴唇動了動,沒敢再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荒涼的大地讓她臉上的憂慮又深了一層。
二
我們在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圣湖邊停下。
湖水是那種近乎凝固的藍色,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在枯黃的草甸之間。
風馬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幾個穿著沖鋒衣的游客正在湖邊擺出各種虔誠的姿勢拍照。
小寶像一匹脫韁的野狗,尖叫著沖向湖邊。
他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使出吃奶的力氣甩了出去。
石頭在藍色的湖面上跳了三下,第四下,沉了下去。
「好!」大伯在后面大聲喝彩,「我兒子就是有勁兒!」
小寶得到了鼓勵,更來勁了,開始一塊接一塊地往湖里扔石頭。
我皺了皺眉,走上前。
「大伯,這不太好。在圣湖打水漂,當地人會覺得不尊敬。」
大伯斜眼看我,吐出嘴里的檳榔渣。
「小林,你就是書讀多了,讀傻了。我花了錢進的景區,玩玩水怎么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
「難道石頭砸下去,龍王爺還能爬上來找我算賬不成?」
他笑得很大聲,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不遠處,我們雇的藏族向導扎西,靠在他的二手越野車旁抽煙。
他皮膚是那種被太陽和風涂抹過的漆黑色,眼神深邃得像他身后的湖水。
他看著這邊,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然后把煙頭狠狠地碾在腳下。
那個動作里,有一種我說不出的厭惡。
三
晚飯是在縣城一家滿是油煙味的川菜館吃的。
小寶可能有點高原反應,蔫蔫的,沒什么精神。
這下可把張麗嚇壞了。
一盤毛血旺端上來,她立刻用筷子擋住。
「小寶,這個不能吃,辣。」
一盤回鍋肉,她又把肥肉都挑了出來。
「油太大,不消化。」
小寶煩了,把筷子一摔。
「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不吃哪有力氣!」張麗的聲調瞬間拔高,帶著哭腔。
「你神經病啊!」大伯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一天到晚大驚小怪,孩子就是被你慣壞的!」
飯桌上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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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低著頭,默默地扒著碗里的白飯。
趁著大伯去結賬的工夫,張麗悄悄湊到我身邊。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做賊一樣。
「小林,你說……這邊的佛,真的靈嗎?」
她的眼睛里閃著一種混雜著期盼和恐懼的光。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說:「心誠則靈吧。」
她聽完,眼神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嘴里喃喃著什么,我沒聽清。
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消失在飯館嘈雜的背景音里。
四
第二天,我們開始向「生命之坡」進發。
越野車駛離了國道,顛簸得像是要散架。
窗外的景色也變了,游客區那種精心修飾過的風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始、粗糲、不容侵犯的壯麗。
扎西的話更少了,幾乎不說。
只是在車子經過路邊的瑪尼堆時,他會松開一只握著方向盤的手,在胸前單手合十,嘴唇微動。
我坐在副駕,試圖打破沉默。
「扎西大哥,那個生命之坡,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扎西目視前方,車子剛好碾過一個大坑,把我的話都顛碎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那是我們這里……送別和迎接生命的地方。」
這個回答像高原的風一樣,聽著清晰,卻抓不住任何實際的東西。
送別生命,我能理解。
迎接生命,又是什么意思?
我沒敢再問,車里的氣氛已經因為這句話變得有些凝重。
我回頭看了一眼,張麗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她緊緊抱著小寶,好像隨時會有人把她兒子搶走一樣。
大伯依舊嚼著他的檳榔,一臉的滿不在乎。
只有爺爺奶奶,他們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近乎神圣的期待。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劇烈地碰撞、撕扯。
五
車終于停了。
我們到了。
所謂的「生命之坡」,是一片開闊得讓人心慌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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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巨大的云團緩慢移動,在地面投下沉默的陰影。
坡上沒有樹,只有草甸和石頭。
無數的石頭,大大小小,被堆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石堆。
許多石堆上還系著早已褪色的經幡和哈達,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撲簌聲,像是在低語。
「嘿,還真不賴!」大伯第一個跳下車,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連串脆響,「總算沒白來!」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時間都忘了說話。
這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也太莊嚴了,每一塊石頭,每一縷風,都好像在訴說著千百年的故事。
「爸爸,我要尿尿!」
小寶的聲音打破了這份莊嚴,顯得格外刺耳。
「憋不住了!」
大伯揮了揮手,像在趕一只蒼蠅。
「去吧去吧,找個地方解決了,大男人家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在這樣的地方,怎么可以……
「別在這里!」我幾乎是吼了出來,「小寶,回來!聽見沒有!」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顯得那么無力。
為時已晚。
小寶已經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出去,徑直跑到不遠處一個最特別的石堆旁。
那個石堆完全由潔白的石塊壘成,在周圍一片灰褐色的石頭中,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干凈得不染一絲塵埃。
他熟練地拉下褲子拉鏈。
一股黃色的水流,帶著腥臊的熱氣,沖擊在那些潔白的石塊上。
“呲——”
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在這死寂的天地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甚至能看到白色的石塊被迅速浸染,顏色變得暗沉、污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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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還在那邊笑。
「看這小子,尿得還挺遠,有沖勁!」
張麗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她張了張嘴,但看到大伯的笑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爺爺奶奶的身體僵住了,臉上的期待瞬間變成了某種驚恐。
六
尿完了。
小寶抖了抖身子,拉上拉鏈,一臉輕松。
風吹過,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
那泡尿好像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插曲,很快就會被風吹干,了無痕跡。
「來來來,小林,別愣著了!」大伯開始大聲指揮,「給我們拍全家福!就背對著這片石頭堆,有氣勢!」
我木然地舉起相機。
鏡頭里,他們一家人擠在一起,大伯摟著小寶,張麗摟著大伯,爺爺奶奶站在兩旁。
除了爺爺奶奶臉上僵硬的表情,這看起來就是一張完美的、幸福的全家福。
小寶已經不耐煩了,掙脫了大伯的懷抱,又開始在石堆間追逐嬉鬧。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
五分鐘。
十分鐘。
大概十五分鐘過去了。
一直停好車,在遠處抽煙的向導扎西,掐滅了煙。
他緩緩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指責,而是一種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悲憫。
就像神佛在天上,俯瞰著掙扎、愚昧、無可救藥的世人。
他從大伯身邊走過,沒有看他。
他從活蹦亂跳的小寶身邊走過,也沒有看他。
他徑直走到了大伯母張麗的面前。
他站定,看著她,用一種極輕,卻又極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大伯的笑臉瞬間凝固,大伯母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