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撲打在貨車冰冷的擋風玻璃上。
陳英光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專注地檢查著輪胎氣壓。
這趟前往沈陽的長途貨運任務,是老板周國富親自交代的。
特別之處在于,周國富的獨生女周桑榆非要跟車。
美其名曰“見見世面”。
陳英光心里清楚,事情恐怕沒那么簡單。
這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姑娘,眼神里總藏著與她年齡不符的審度。
車隊里資格最老的司機馬學軍曾陰陽怪氣地說過幾句閑話。
此刻,陳英光望著灰蒙蒙的天空,隱隱感到這趟行程不會太平靜。
周桑榆那句看似隨意的“我爸說你比他開得穩”,像顆石子投入心湖。
而更重磅的話,還在后頭等著他。
“我爸……還想認你當干兒子。”
這話一旦說出口,許多事情就將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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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還沒亮透,貨運站空曠的院子里已經有了動靜。
陳英光哈著白氣,打著手電筒,繞著那輛紅色的東風貨車仔細檢查。
輪胎花紋、剎車片、機油尺、水箱、燈光……一項都不放過。
這是他跑長途多年的習慣,也是血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三年前,同樣是這樣一個寒冷的早晨,他的師父老李就是因為車輛檢查疏忽。
那輛重卡在長下坡時剎車失靈,連人帶車沖出了護欄。
從此以后,陳英光養成了出車前必須親手檢查一遍的習慣。
“光哥,這么早啊?”值班室的老王探出頭來,手里捧著個熱氣騰騰的搪瓷缸子。
陳英光點點頭,繼續俯身檢查底盤:“今天這趟活兒特殊,得仔細點。”
老王會意地笑了笑:“聽說周老板的千金要跟你一塊兒去?”
消息傳得真快。陳英光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那可是個寶貝疙瘩,你小子可得當心點兒。”老王壓低聲音,“馬師傅前兩天還念叨呢。”
陳英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念叨什么?”
“說周老板這是要重點培養你呢,連閨女都放心交給你帶。”
老王意味深長地眨眨眼,“馬師傅在咱們這兒干了十幾年,也沒這待遇。”
陳英光沒接話,打開駕駛室的門,開始檢查儀表盤。
他心里明白,馬學軍是公司的元老,資歷深,門路廣,就是開車毛躁些。
周老板確實最近經常把重要的單子交給他這個才來三年的新人。
但這未必是什么好事,樹大招風的道理他懂。
“檢查得這么仔細,看來我爹沒看錯人。”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身后響起。
陳英光回頭,看見周桑榆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車旁。
她穿著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帶著笑意,卻又隱隱有幾分探究的意味。
“周小姐來得真早。”陳英光從駕駛室跳下來,看了眼手表,才六點半。
“別叫我周小姐,叫我桑榆就行。”她擺擺手,“我爹說跟你學習要守時。”
陳英光注意到她背了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不像普通姑娘出門那樣帶行李箱。
“路上條件差,你確定要跟車?”他最后確認一次。
“當然確定。”周桑榆拉開車門,利落地爬進副駕駛座,“這一路我都盼了好久了。”
陳英光不好再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將她的行李安置好。
貨運站的大門緩緩打開,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
發動機轟鳴起來,龐大的貨車駛出院子,融入尚未蘇醒的城市街道。
周桑榆好奇地打量著駕駛室內的布置,手指輕輕劃過擋風玻璃下掛著的一串菩提子。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陳英光解釋道,“保平安的。”
“你師父的事,我聽我爹說過。”周桑榆的語氣突然認真起來,“他是個好司機。”
陳英光微微一怔,沒想到周國富連這個都跟女兒說了。
貨車駛上國道,清晨的陽光終于穿透云層,灑在積雪未消的路面上。
周桑榆搖下車窗,冷風瞬間灌入車內,她卻不以為意地深吸一口氣。
“終于出來了。”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有感而發。
陳英光瞥了她一眼,覺得這句話里似乎藏著別的意思。
但他什么也沒問,只是專注地握著方向盤,駛向高速公路入口。
前方的路還很長,而他隱約感覺,這不僅僅是一趟普通的貨運旅程。
02
貨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發動機發出均勻的轟鳴。
周桑榆似乎對沿途的一切都充滿好奇,不停地問這問那。
“光哥,那些貼在車后面的反光條是干什么用的?”
“夜間行車時提醒后車保持安全距離的。”
“那邊停著的大貨車為什么蓋著厚厚的帆布?”
“那是綠通車輛,運輸新鮮蔬菜水果的,保溫用的。”
陳英光一一解答,言簡意賅,不多說一句廢話。
周桑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轉變了話題:“你覺得我爹這個人怎么樣?”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陳英光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周老板是個好老板。”他謹慎地選擇措辭。
“就這?”周桑榆輕笑一聲,“我爹可是經常夸你呢。”
“夸我什么?”
“說你開車穩當,做人踏實,比他年輕時強多了。”
陳英光搖搖頭:“周老板白手起家,我怎么能比。”
“他是這么說的。”周桑榆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他說你比他當年開得還穩。”
這句話已經是今天第二次聽到了,陳英光不禁心中一動。
他透過余光觀察周桑榆,發現她雖然表情輕松,眼神卻格外專注。
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又像是在評估什么。
“我爹創業那會兒,可沒現在這么好的條件。”
周桑榆自顧自地說起來,眼神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
“他說最早就是一輛二手解放牌,跑廣州拉貨。”
“路上遇到車匪路霸是常事,有一次差點連車帶貨都丟了。”
陳英光靜靜地聽著,這些故事他在車隊里也零碎聽過一些。
但從周桑榆口中說出來,似乎又多了一層不同的意味。
“現在公司做大了,反而更累了。”她輕輕嘆了口氣。
“公司發展得好,是好事。”陳英光接話道。
“是啊,是好事。”周桑榆的語氣有些復雜,“但也引來不少麻煩。”
她突然打住話頭,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持續不斷。
陳英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年輕的姑娘。
她看似隨意的閑聊,似乎總在巧妙地引導著話題。
時而談及公司的發展,時而提及周老板的身體狀況。
甚至不經意間問起陳英光對未來的規劃。
這不像是單純的跟車見世面,倒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考察。
“光哥,你成家了嗎?”周桑榆突然問道。
“還沒。”陳英光簡短地回答。
“有對象了?”
“跑長途的,哪個姑娘愿意等。”
周桑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爹說,成了家的司機更穩重。”
“但也多了牽掛,跑長途時容易分心。”陳英光淡淡道。
周桑榆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說得對,我爹肯定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前方出現服務區的指示牌,陳英光打了轉向燈。
“休息一下,吃個早飯。”他解釋道,“接下來的路還長著呢。”
周桑榆點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滿意,似乎對他的這個決定很贊同。
貨車緩緩駛入服務區,晨曦已經完全鋪滿了天空。
陳英光停好車,暗自思忖著這趟行程的真正目的。
周桑榆的每句話,每個問題,似乎都別有深意。
而他隱約感覺到,更大的試探還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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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服務區的早餐簡單而油膩,豆漿淡得像水,油條硬得硌牙。
周桑榆卻吃得津津有味,說是比家里山珍海味有意思。
“我爹說,能吃得下苦的人,才能成大事。”她咬著油條,含糊不清地說。
陳英光笑了笑,沒接話,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雞蛋剝好,推到她面前。
“光哥,你說我爹為什么這么看重你?”周桑榆突然放下油條,直視著他。
這個問題直白得讓人措手不及。
陳英光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可能是因為我從不超載,也不挑活兒。”
“就這么簡單?”
“跑長途貨運,安全準時就是最大的本事。”
周桑榆歪著頭打量他,眼神中帶著幾分狡黠:“馬師傅可不是這么說的。”
陳英光心中一動,面色不變:“馬師傅怎么說?”
“他說你特別會討我爹歡心。”周桑榆故意拖長了語調,觀察他的反應。
“周老板不是那么容易討好的人。”陳英光平靜地喝了口豆漿。
周桑榆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你說得對,我爹最討厭阿諛奉承的人。”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所以馬師傅再怎么表現,我爹也不放心把重要活兒交給他。”
陳英光沒有接這個話茬,馬學軍是公司元老,議論他不合適。
“吃飽了就出發吧,中午前要趕到下一個服務區檢修。”他起身收拾餐具。
周桑榆跟著站起來,忽然輕聲說:“我爹心臟不太好,醫生讓他少操心。”
陳英光腳步微頓,轉頭看她。
周桑榆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公司的事太多,他放心不下。”她繼續說,“特別是車隊這塊。”
陳英光點點頭,表示理解,但沒有多問。
重新上路后,周桑榆似乎有些疲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但陳英光能感覺到,她并沒有真的睡著。
她的手指不時輕輕敲擊著車窗邊緣,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貨車駛過一段山路,彎多路窄,陳英光放慢了車速。
對面不時有重型卡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陣寒風。
“光哥,如果有一天讓你管理整個車隊,你會怎么做?”
周桑榆突然睜開眼睛,問出了一個讓陳英光心驚的問題。
他穩住方向盤,謹慎地回答:“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是我該想的。”
“現在想想嘛,就當閑聊。”周桑榆語氣輕松,眼神卻格外認真。
陳英光沉默片刻,緩緩道:“安全第一,這是底線。”
“就這?”
“司機們的福利也要跟上,疲勞駕駛是大忌。”
周桑榆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還有就是要開拓穩定的貨源,讓大家有活干,有錢賺。”
他說得很樸實,沒有半點花哨的理論。
周桑榆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最后輕聲說:“我爹也是這么說的。”
她望向窗外,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但他年紀大了,有些力不從心。”
陳英光沒有接話,只是專注地開著車。
山路蜿蜒,前方的霧氣漸漸濃厚起來。
他打開霧燈,車速放得更慢。
周桑榆忽然輕聲說:“我大學學的是企業管理,但我爹不讓我插手公司的事。”
“周老板可能是想保護你。”陳英光斟酌著詞句。
“保護?”周桑榆苦笑一聲,“他是覺得女孩子撐不起這個攤子。”
陳英光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保持沉默。
“可是光哥,你說這么大的家業,總不能交給外人吧?”
周桑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帶著試探,也帶著期盼。
陳英光心中警鈴大作,覺得這個話題太過敏感。
“前面有檢查站,系好安全帶。”他轉移了話題。
周桑榆笑了笑,沒再追問,乖乖系上安全帶。
但陳英光知道,這個話題不會就這么結束。
周桑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為某個重要的決定做鋪墊。
而他,似乎已經被卷入了這個漩渦的中心。
04
中午時分,貨車駛入一個較大的服務區。
陳英光將車停在檢修區域,準備做例行檢查。
周桑榆跳下車,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身體。
“我去買點水和吃的。”她指了指服務區的超市。
陳英光點點頭,打開引擎蓋,開始檢查機油和冷卻液。
服務區里車輛不少,大多是長途貨運車,司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煙聊天。
“兄弟,你這車聲音不太對啊。”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司機湊過來。
陳英光抬頭看了他一眼,禮貌地點點頭:“謝謝提醒,我檢查一下。”
“前面五十公里有家修車店,技術不錯,價格也公道。”絡腮胡熱情地推薦。
陳英光心中警覺,這種主動推薦修車店的情況他遇到過不止一次。
往往是和黑心修車店勾結,宰客分成的套路。
“謝謝,我這是小問題,自己能處理。”他婉拒道。
絡腮胡卻不放棄,指著發動機說:“你這火花塞該換了,聽聲音就知道。”
陳英光不動聲色地繼續檢查,發現機油尺被人動過手腳。
上面的油漬分布不均勻,明顯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象。
“看來是真得找個地方修修了。”他故作擔憂地說。
絡腮胡立即來了精神:“我說的那家店就在前面,下高速五分鐘就到。”
這時,周桑榆抱著幾瓶水和面包回來了。
“怎么了?”她察覺到氣氛不對,警惕地看著絡腮胡。
“車有點小毛病,這位大哥推薦了個修車店。”陳英光輕描淡寫地說。
周桑榆皺眉:“嚴重嗎?要不要給我爹打個電話?”
“不用麻煩周老板。”陳英光關上引擎蓋,“小問題,到下一個城市再修也不遲。”
絡腮胡見狀,語氣變得急切:“兄弟,這可不是小事,萬一壞在半路上更麻煩。”
陳英光微微一笑:“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數。”
他轉身對周桑榆說:“上車吧,咱們趕路。”
絡腮胡還想說什么,陳英光已經利落地發動了車子。
貨車駛出服務區后,周桑榆才開口問:“車真的有問題?”
“沒有,那人是個托兒。”陳英光平靜地說,“機油尺被動過,想騙我們去黑店。”
周桑榆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么看出來的?”
“經驗。”陳英光簡短地回答,“跑長途久了,什么套路都見過。”
周桑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神中多了幾分欽佩。
“要是換成馬師傅,可能就真被騙去了。”她輕聲說。
陳英光沒有接話,但心里明白,這又是一次不經意的對比。
貨車繼續前行,果然在五十公里處看到了絡腮胡說的那家修車店。
店面看起來很正規,但陳英光注意到門口停著的幾輛車都有問題。
有的是輪胎磨損嚴重,有的是排氣管冒黑煙。
這些都是故意制造的假象,讓過路司機覺得這里生意好。
“光哥,你真厲害。”周桑榆由衷地說,“我爹說得沒錯,你確實穩重。”
陳英光淡淡一笑:“吃虧吃多了,自然就長記性了。”
他想起剛入行時,也曾被類似的手段騙過。
那次他花了大半個月的工資,換的卻是一堆二手零件。
師父老李知道后,沒有責備他,只是帶著他認遍了各種騙局。
“做這一行,技術重要,眼力見更重要。”老李當時這么說。
如今師父已經不在了,但他的教誨陳英光一直記在心里。
“光哥,你在想什么?”周桑榆的問話打斷了他的回憶。
“想起我師父了。”陳英光輕聲道,“這些經驗都是他教我的。”
周桑榆沉默片刻,忽然說:“我爹也需要一個像你師父那樣的接班人。”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陳英光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感覺周桑榆正在一點點揭開這趟行程的真正目的。
而那個答案,似乎已經呼之欲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巒籠罩在暮色中。
陳英光看了一眼導航,距離今天的目的地還有一百多公里。
那是一個偏遠的小鎮,他們將在那里的旅館過夜。
他隱隱覺得,今晚可能會發生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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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抵達小鎮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小鎮坐落在山腳下,只有一條主街,兩旁是低矮的房屋。
唯一的旅館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招牌上的燈箱缺了幾個字。
“平安旅”三個字在夜色中忽明忽暗,透著一股蕭索。
陳英光停好車,仔細鎖好車門,才帶著周桑榆走進旅館。
前臺坐著一個打著瞌睡的老頭,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住店?”老頭瞇著眼睛打量他們,目光在周桑榆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兩個單間。”陳英光遞過身份證。
老頭慢吞吞地登記著,忽然說:“單間只剩一間了。”
陳英光皺眉:“標間呢?”
“也滿了。”老頭頭也不抬,“最近修路,過路的司機多。”
周桑榆拉了拉陳英光的衣袖:“要不換一家?”
“鎮上就我們一家旅店。”老頭聽見了,不緊不慢地說。
陳英光沉吟片刻,對周桑榆說:“你住單間,我在車上湊合一晚。”
“那怎么行?”周桑榆搖頭,“這么冷的天,會凍壞的。”
老頭忽然插話:“標間其實還有一間,就是條件差些,在走廊盡頭。”
陳英光立即明白這是旅店慣用的伎倆,先說沒有,等客人猶豫時再說有。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點點頭:“就要那間吧。”
辦好入住手續,老頭遞過來兩把銹跡斑斑的鑰匙。
“熱水到晚十點,早飯七點到八點。”他機械地重復著,又趴回桌子上打盹。
走廊里的燈光昏暗,墻皮有些脫落,露出里面的磚塊。
周桑榆的房間在二樓中間,陳英光的在走廊盡頭。
“先休息一下,半小時后去吃飯。”陳英光幫周桑榆打開房門。
房間比想象中干凈,雖然設施陳舊,但床單看起來是剛換過的。
周桑榆放下背包,忽然說:“光哥,這一路辛苦你了。”
“應該的。”陳英光檢查著窗戶的鎖扣,“晚上記得反鎖房門。”
周桑榆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其實我爹特別欣賞你。”
又來了。陳英光不動聲色地繼續檢查衛生間。
“他說你比他當年開得還穩,做事也靠譜。”
陳英光轉身,看著周桑榆:“周老板過獎了。”
“不是過獎。”周桑榆很認真,“我爹看人很準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他說公司里像你這樣踏實的人不多了。”
陳英光心中警醒,覺得周桑榆這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馬師傅他們跟了周老板十幾年,都是老人了。”
“老人也有老人的問題。”周桑榆輕聲說,“有時候反而不好管理。”
這話說得已經很直白了,陳英光不好接,只好沉默。
周桑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光哥,你有沒有想過未來的發展?”
“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陳英光謹慎地回答。
“如果我爹給你更大的平臺呢?”周桑榆轉過身,目光灼灼。
陳英光心中一凜,終于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但他還沒準備好接這個話頭,于是轉移了話題:“先吃飯吧,你該餓了。”
周桑榆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但眼神中閃過一絲滿意。
似乎陳英光的謹慎和克制,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小鎮的夜晚格外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
他們在旅館附近的小飯店吃了簡單的晚飯。
回旅館的路上,周桑榆忽然說:“光哥,你覺得我爹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是今天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
陳英光沉吟片刻,認真回答:“周老板是個有遠見的人。”
“還有呢?”
“重情義,但對原則性問題很堅持。”
周桑榆點點頭:“那你覺得,他為什么這么看重你?”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在期待什么重要的答案。
陳英光停下腳步,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
他知道,這個問題回答得好壞,可能會影響很多事情。
“可能是因為我和周老板一樣,都把安全看得最重。”
這個回答似乎讓周桑榆很滿意,她笑了起來。
“我爹果然沒看錯人。”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回到旅館,陳英光先把周桑榆送到房間門口。
“晚上有任何動靜,馬上打我電話。”他再三叮囑。
周桑榆點點頭,忽然說:“光哥,謝謝你。”
她的眼神復雜,有感激,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陳英光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沒有立即休息。
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停著的貨車,心中思緒萬千。
周桑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試探,都指向一個方向。
而那個方向,既充滿誘惑,又暗藏風險。
夜色漸深,小鎮完全沉寂下來。
陳英光檢查好門窗,和衣躺在床上。
他有一種預感,今晚不會太平靜。
06
半夜里,陳英光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醒。
多年的跑車生涯讓他養成了睡覺時保持警覺的習慣。
聲音來自走廊,是輕微的腳步聲,在他門前停留了片刻。
陳英光輕輕起身,貼近門縫,聽見兩個男人的低語。
“確定是這間?”
“沒錯,下午登記時我看清楚了,那丫頭住206。”
“她旁邊那個男的呢?”
“在走廊盡頭那間,睡得跟死豬一樣。”
陳英光心中一凜,輕輕將門打開一條縫。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兩個黑影正站在周桑榆的房門前。
其中一個手里拿著什么東西,正在試圖撬鎖。
陳英光沒有立即出聲,而是悄無聲息地靠近。
在距離他們幾步遠時,他才沉聲開口:“找誰?”
兩個黑影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
是前臺那個老頭和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兄、兄弟,是你啊。”老頭結結巴巴地說,“這姑娘房間水管壞了,我們來修修。”
陳英光冷冷地看著他們手里的撬鎖工具:“修水管需要這個?”
壯漢見事情敗露,臉色一沉:“識相的就滾回自己房間,少管閑事。”
這時,周桑榆的房間里傳來動靜,顯然是被吵醒了。
“光哥,是你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沒事,你待在房間里別出來。”陳英光提高聲音。
壯漢見狀,猛地向陳英光撲來,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陳英光側身閃避,同時抓住對方手腕,一個巧勁將匕首打落。
動作干凈利落,是當年師父教的防身術。
老頭見勢不妙,轉身想跑,被陳英光一把按住。
“好漢饒命!都是他逼我干的!”老頭立即求饒。
壯漢還想反抗,陳英光一腳踢在他膝窩,讓他跪倒在地。
“說,誰指使你們的?”陳英光聲音冰冷。
“沒、沒人指使...”壯漢話還沒說完,陳英光手上加了力道。
“是...是有人給我們錢,讓我們嚇唬嚇唬那姑娘...”
周桑榆的房門打開一條縫,她臉色蒼白地探出頭來。
“光哥,怎么回事?”
陳英光用腳踩住壯漢的背,對周桑榆說:“報警。”
小鎮派出所的民警很快趕到,將兩個嫌疑人帶走。
做筆錄時,民警告訴陳英光,這家旅館之前就出過類似的事情。
“專門針對單獨出行的女性,你們運氣好,及時發現。”
回到旅館,周桑榆還心有余悸,手指微微發抖。
“他們說是有人指使的?”她輕聲問。
陳英光點點頭,眉頭緊鎖:“你覺得會是誰?”
周桑榆沉默片刻,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陳英光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可能有所猜測。
“今晚我守在你門口。”陳英光搬來一把椅子。
“不用了,他們不是已經被抓了嗎?”
“小心為上。”陳英光態度堅決。
周桑榆沒有再堅持,只是輕聲說:“謝謝你,光哥。”
后半夜相安無事,但陳英光始終保持著警覺。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不像是普通的見財起意。
那兩個人明確說是有人指使,目標很明確就是周桑榆。
是誰要對付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姑娘?
天色微亮時,周桑榆打開房門,看見陳英光還坐在椅子上。
“你一晚沒睡?”她驚訝地問。
陳英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習慣了。”
在晨光中,周桑榆的眼神格外復雜。
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絲決然。
“光哥,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她輕聲說。
陳英光知道,經過這一夜,某些界限已經被打破了。
而周桑榆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改變很多事情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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