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高中3年,我用自己省下的零花錢,默默為那個總是餓著肚子的女同桌墊付了每一頓午飯。
24年光陰轉眼飛逝,我從未想過命運會以如此諷刺的方式讓我們重逢。
如今,她已成為市值百億的“瀾海集團”董事長,名字出現在財經新聞里,身影出現在高端雜志封面上。
而我,卻是一個被合伙人騙光積蓄、抵押房產、身負巨債、連家庭都支離破碎的落魄中年人。
走投無路之下,我向她的公司投去了簡歷,卑微地祈求一個基層銷售的職位。
面試那天,我始終不敢抬頭,用最謙卑的語氣回答著每一個關于失敗與債務的質問。
就在面試即將結束時,坐在主位一直沉默的她,突然開口了。
她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全名。
“陳志遠。”
“把你的頭抬起來,看著我。”
01
我叫陳志遠,曾經也以為四十歲會是人生的黃金年齡,誰知道這道坎差點把我摔得粉身碎骨。
就在三個月前,我還算得上是朋友圈里小有成就的人物。
我和合伙人老趙經營著一家建材貿易公司,在濱城這個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也算是站穩了腳跟。
那天老趙興沖沖地找到我,說有一批緊俏的鋼材貨源,只要能拿下來轉手就能賺翻倍。
他說得唾沫橫飛,眼睛都在發光。
“志遠,這次機會千載難逢,但我手頭流動資金不夠,你先墊上,賺了錢咱們對半分。”
出于對十幾年兄弟情義的信任,我幾乎沒有猶豫。
我抵押了房子,甚至還通過一些渠道借了高利貸,東拼西湊了一百六十萬,全部轉給了他。
然后,老趙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電話關機,微信拉黑,連他住的地方都人去樓空。
警察告訴我,他早就辦好了移民手續,那批所謂的緊俏鋼材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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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遠!你是聾了還是啞了?那幫人又來砸門了!”
母親尖利的聲音穿透房門,刺得我耳膜生疼。
“媽,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我沙啞著嗓子回應,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想辦法?你想什么辦法?那是一百六十萬!不是一百六十塊!”母親猛地推門進來,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上,“當初我就說林薇不該嫁給你,看著老實,其實就是個沒用的廢物!現在好了,房子要被收走,你要讓我們一家老小睡橋洞嗎?”
妻子林薇抱著被嚇哭的女兒站在門口,眼圈紅腫。
她沒有像母親那樣罵我,但那失望到近乎麻木的眼神,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讓我窒息。
“陳志遠,我們離婚吧。”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為了孩子,這債不能背在她身上。”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資格爭辯。
那天晚上,我簽了離婚協議,凈身出戶,背上了所有的債務。
我不怪她,是我親手毀了這個家,毀了她和女兒本該安穩的生活。
離開家的那晚下著瓢潑大雨,我全身上下只剩下皺巴巴的幾百塊錢。
我在城市最邊緣的角落租了一個地下室,每月租金三百,霉味和潮氣是這里永恒的伴侶。
我必須活下去,哪怕是為了還債,為了證明自己還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我瘋狂地在各個招聘網站上投遞簡歷,然而一個四十歲、創業失敗、背負巨債的中年男人,在職場上就像一顆發了霉的土豆,無人問津。
就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某個深夜,我在一個招聘APP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條招聘信息。
“瀾海集團”招聘區域銷售經理,底薪不高,但提成比例驚人,而且不限年齡,只看能力和業績。
瀾海集團,那是近年來濱城崛起的一個商業傳奇,主營高端醫療器械和生物科技產品,市值據說早已突破百億。
我點開了公司的詳細介紹頁面,手指在滑動到高管團隊介紹那一欄時,猛地頓住了。
屏幕上,董事長一欄赫然顯示著一張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色西裝套裙,長發優雅地挽在腦后,眼神銳利而充滿自信,渾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
可是那五官,那眉眼間的輪廓……
秦雪。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驟然停滯,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這些年筑起的所有堤壩。
盡管氣質已然天差地別,盡管歲月洗去了她臉上的青澀,但我絕不會認錯。
她是秦雪。
我高中三年的同桌。
那個曾經連一頓飽飯都吃不起的瘦弱女孩,如今竟然成了這家百億商業帝國的掌舵人?
02
時光的齒輪猛地倒轉回二十四年前。
那時候我就讀于縣城里唯一的重點高中——向陽中學,大家都為了能擠過高考那座獨木橋而拼盡全力。
秦雪轉來我們班的時候,并沒有引起什么波瀾。
她太安靜,也太不起眼了,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有些寬大的校服,袖口磨起了毛邊,頭發有些枯黃,身材瘦削得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蘆葦。
班主任安排她成了我的同桌。
最初的那段日子,我們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她像一只誤闖入陌生領地的小動物,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警惕和疏離,每天除了埋頭在題海里,就是望著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發呆。
但我漸漸察覺到了一個異常。
秦雪從來不去學校的食堂吃午飯。
每天中午下課鈴響起,同學們都拿著飯盒涌向食堂,只有她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從書包里拿出一個軍綠色的舊水壺,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哪怕是在青春期長身體的時候,哪怕肚子餓得發出清晰的咕嚕聲,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明顯,她也只是用力按著胃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繼續演算著那些復雜的公式。
后來,我從其他同學零星的話語中拼湊出了她的境況。
她的父親在她初中時在建筑工地出了事故去世了,微薄的賠償金還被老家的親戚們以各種名義瓜分殆盡。
母親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壓,改嫁到了很遠的地方,從此杳無音信。
她是跟著撿廢品為生的爺爺相依為命的,爺孫倆住在縣城邊緣一片破舊的棚戶區里。
爺爺每天天不亮就拖著板車出去,在垃圾堆和街道上翻找可以賣錢的廢品,供她讀書上學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哪里還有多余的錢讓她在學校吃一頓午飯。
那時候,食堂最便宜的一頓素菜米飯也要兩塊五毛錢,這對她來說,是一筆無法承擔的支出。
一個普通的午間,教室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她空癟的腹部再次發出了響亮的抗議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幾乎要埋進攤開的課本里。
我看著她在寬大校服下顯得越發單薄的脊背,心里某個地方忽然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跑著沖出了教室,直奔食堂而去。
十幾分鐘后,我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把兩個沉甸甸的鋁制飯盒“哐當”一聲放在課桌上。
“哎,真是氣死我了!”我故意用很大的聲音抱怨,然后把其中一個飯盒推到她的面前,“食堂打飯的王阿姨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非說我長得像她侄子,硬給我打了雙份的紅燒肉!我說我吃不完,她死活不聽,還扣了我兩份的錢!”
秦雪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又看看面前那個冒著熱氣、泛著油光的飯盒,里面是堆得滿滿的紅燒肉和米飯。
“這……太多了……”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長期不說話而形成的干澀。
“多什么多!我最近上火,吃不了這么油膩的,正發愁呢。”那時的我正是抽條長個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哪里會上火。我裝出一副嫌棄的樣子,“你要是不幫我解決,我就只能拿去倒掉了。唉,真是浪費糧食,愧對辛苦耕種的農民伯伯啊。”
說著,我作勢要拿起飯盒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別倒!”她急了,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子。
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眼睛里閃過的光,那是對食物的本能渴望,也是她極力想要維護的最后一點尊嚴。
“那你可得幫幫我這個忙。”我把飯盒穩穩地塞進她手里,然后轉身坐下,打開自己的那份,“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也腥。”
那天,她吃得很急,卻又吃得很小心,連粘在飯盒邊上的一粒米飯都沒有放過。
從那以后,這就成了我們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種默契持續了整整三年。
為了不讓她的自尊心受挫,我絞盡腦汁編造著各種笨拙的理由。
“今天菜打多了,幫忙消滅點。”“我不愛吃這個芹菜,你行行好。”“買一送一,撿了個便宜。”
其實,我家的條件也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
為了這多出來的一份午飯錢,我戒掉了愛看的漫畫雜志,不再去游戲廳玩那些街機游戲,甚至學會了修理自行車,在周末幫鄰居修車賺點零花錢。
但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因為我看著秦雪原本枯黃的頭發慢慢變得有光澤,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漸漸有了健康的血色,看著她那雙總是寫滿戒備和不安的眼睛里,開始漾起淺淺的笑意。
她的話依然不多,但會用她的方式表達感謝。
她會在我打完籃球滿頭大汗回到教室時,默不作聲地把一瓶在當時算是“奢侈品”的冰鎮汽水推到我桌上。
她會在我被數學最后一道大題難得抓耳撓腮時,在一張草稿紙上寫下清晰的解題步驟,然后悄悄夾進我的課本里。
冬天我的手上生了凍瘡,又紅又腫,第二天我的課桌抽屜里就會多出一副毛線手套,針腳織得歪歪扭扭,甚至大小都不太一樣,但戴上去卻異常暖和。
我知道,那是她用撿來的零碎毛線,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針一針織出來的。
高三那年,她幾乎是在拼命學習,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后一個離開。
我知道,她想考出去,想掙脫命運的枷鎖,想為自己和爺爺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我們一起走出了待了三年的校園。
六月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將這段時光無限延伸。
“陳志遠。”她第一次這么連名帶姓地、正式地叫我。
“嗯?”我轉過頭看她。
她站在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背著她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定定地看著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落進了細碎的星光。
“我要走了。”她說,“去北京。”
她以全縣理科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全國最頂尖的學府。
“恭喜你啊,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我由衷地笑著,心里卻有一絲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悵然。
我只考上了省內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我們的人生軌跡,在這個夏天之后,即將駛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邊緣都有些磨損的紙條,飛快地塞進我手里。
“這輩子,我都不會忘記你的。”
說完這句話,她猛地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跑得那樣快,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害怕眼淚會不爭氣地掉下來。
我站在原地,慢慢展開那張還有些溫熱的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用力的小字:
“等我。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三年的午飯,連本帶利地還給你。”
那時的我,只是笑了笑,以為這不過是青春歲月里一句帶著感激的、略顯孩子氣的諾言。
大學頭兩年,我們偶爾還有書信往來,信紙上是她分享的北京見聞和大學生活,字里行間能看出她的忙碌和努力。
大二下學期開始,她的信忽然斷了。
后來聽以前的同學提起,她的爺爺在那個冬天去世了,她靠著半工半讀和爭取到的獎學金艱難維持,再后來,她因為成績異常優異,拿到了國外一所知名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出國深造去了。
再往后,我畢業、工作、結婚、創業,在生活的浪潮里浮沉起落。
關于秦雪的記憶,就像一張被歲月塵封的老照片,漸漸被柴米油鹽的日常覆蓋,埋藏在了腦海最深處的角落。
直到今天。
直到我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看到那個光芒萬丈的“董事長秦雪”,又抬眼看到出租屋布滿污漬的鏡子里,那個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失敗者陳志遠”。
云泥之別,不過如此。
03
面試那天早上,我對著洗手池上方那塊模糊的鏡子,仔細地進行了一番“偽裝”。
我戴上了一副早就不用的黑框平光眼鏡,厚重的鏡片遮住了小半張臉。
刻意留了近一個月的胡茬雜亂地分布在臉頰和下巴上,我穿著一件多年前買的、款式早已過時的灰色西裝,即使仔細熨燙過,也依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喪氣息。
我甚至在出門前,對著鏡子練習了許久,如何讓肩膀微微垮下,如何讓眼神顯得疲憊而茫然。
我不想讓她認出現在這個我。
現在的我,是一個負債累累、眾叛親離的賭徒,一個被生活打倒在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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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商業女王。
這種近乎諷刺的懸殊對比,比直接給我一刀更讓我難以承受。
我只想找到一份能勉強糊口、有機會償還債務的工作,只想在這個龐大城市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茍延殘喘下去。
如果被她認出來,那無疑是將我僅存的、可憐的自尊心放在地上反復踐踏。
走進瀾海集團總部大樓的那一刻,冰涼的冷氣撲面而來,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我瑟縮的身影,與周圍那些步履匆匆、衣著光鮮的白領精英格格不入。
面試被安排在頂層的行政會議室,這讓我心里有些異樣。
通常這種基層銷售崗位的面試,人力資源部的中層經理出面就足夠了,何至于要到頂層?
但我沒有心思深究,只當是這家規模龐大的公司有著與眾不同的嚴格流程。
推開那扇厚重的會議室大門,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條會議桌正中間位置上的她。
盡管早已在照片上見過,但真人的沖擊力遠比靜態的圖像要強烈得多。
她穿著一身深海藍色的定制西裝,里面是簡約的白色絲質襯衣,手里拿著一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鋼筆,正微微低頭,目光冷靜地瀏覽著面前的文件。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眷顧,不僅沒有帶走她的青春,反而為她增添了成熟女性獨有的韻味和一種沉穩如山、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我慌忙低下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鼓,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喘不上氣。
“請坐。”她的聲音傳來,簡潔,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面試開始了。
坐在她兩側的,一位是主管銷售的副總裁,一位是人力資源總監,兩人輪番向我提出問題,語氣算不上咄咄逼人,卻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我的痛處和軟肋上。
“陳先生,根據你的履歷,過去十幾年你一直從事傳統建材貿易,對于高端醫療器械行業,你幾乎沒有任何經驗,你打算如何彌補這個巨大的差距?”
“你的年齡在銷售團隊中屬于偏大的,我們這份工作需要經常出差,拜訪客戶,體力消耗很大,你如何保證你的精力能夠勝任?”
“我們注意到你目前有數額不小的個人債務,公司如何能相信,你不會因為急于用錢而在銷售回款或者客戶往來中做出有損公司利益的事情?”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密密地扎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低著頭,視線牢牢鎖在自己那雙擦得發亮卻依然掩不住陳舊的皮鞋尖上,用盡可能謙卑和誠懇的語氣,逐一回答。
“行業知識我可以從頭學起,我愿意付出比年輕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鉆研產品和技術資料。”
“年齡帶來的或許是體力上的些微劣勢,但同時也帶來了更豐富的社會閱歷、更穩定的心態和更強的抗壓能力,這些在維護客戶關系時或許反而是優勢。”
“我確實背負債務,這讓我更清楚信用的價值和工作的來之不易,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這份工作,因此我絕不會做出任何損害公司聲譽和利益的事情,那等于切斷我自己唯一的生路。”
在整個過程中,秦雪一直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偶爾在文件上寫下一兩個筆注。
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始終落在我的身上,仿佛能透過我拙劣的偽裝,看到我內心的狼狽和掙扎。
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我如坐針氈,后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陳先生,我看你的簡歷上寫著,高中是在向陽中學就讀的?”忽然,秦雪放下了手中的筆,抬起了頭,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我。
我渾身驟然繃緊,手指在桌子下方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疼痛讓我勉強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是的,在向陽中學。”我努力壓低嗓音,讓聲音聽起來更加沙啞和低沉,試圖改變原有的音色。
“那是一所有著不錯傳統的學校。”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那么你的記憶力應該不差。你剛才提到創業失敗是因為過于輕信他人,能否具體談談,你是如何‘輕信’,對方又是如何利用這份‘信任’的?”
在曾經最熟悉的人面前,親口剖析自己的愚蠢和失敗,承認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一樣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這是一種怎樣的酷刑?
我感覺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口腔里泛起苦澀的味道。
我咬了咬牙,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回答:“是我……被貪心和急于求成蒙蔽了眼睛。我把房子抵押了,還借了高利貸,湊了一百六十萬全部交給一個認識了十幾年的所謂‘兄弟’,結果他早就計劃好了一切,拿著錢跑到了國外……是我太蠢,太容易相信人。”
當“是我太蠢”這幾個字說出口時,我感覺到眼眶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視線都模糊了一瞬。
會議室里陷入一片令人難堪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呼呼聲。
我想,結束了。
她肯定已經認出了我,此刻心里大概充滿了對當年那個善良少年如今竟落魄至此的鄙夷和嘲諷吧?
又或者,她根本沒有認出我,只是像看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失敗者笑話一樣,冷漠地審視著我的窘迫。
無論是哪一種,我都無法再忍受多待一秒鐘。
“好的,陳先生,今天的面試就先到這里。”人力資源總監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夾,語氣程式化地冷淡,“請你回去等候我們的通知,無論是否錄用,我們都會在一周內給予答復。”
這句話如同特赦令。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椅子腿與光滑的地面摩擦,發出“吱嘎”一聲刺耳的銳響。
“謝謝,謝謝各位領導給我這個機會。”我含糊地說著,甚至不敢再朝會議桌中間的方向看上一眼,轉身就朝著門口快步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甚至踉蹌了一下,背影想必狼狽不堪。
但此刻我什么都顧不上了,我只想逃離這個地方,逃離她的視線,逃得越遠越好。
只要走出這扇門,我就再也不會出現在瀾海集團的任何地方,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世界。
我的手終于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向下用力一按。
“站住。”
身后傳來一道聲音,并不算特別響亮,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室的每個角落。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的動作僵住了,握著門把的手停在半空。
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地響起,在異常安靜的會議室里被無限放大。
那聲音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精準地踩在我瘋狂跳動的心尖上。
終于,那聲音停在了我的身后,很近的距離,我甚至能隱約聞到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香水氣息。
那種無形的、巨大的壓迫感,讓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陳志遠。”她再次叫出了我的名字,這一次,聲音里褪去了所有的官方和疏離,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顫抖。
“你以為戴上一副可笑的眼鏡,留一把亂七八糟的胡子,我就認不出你了嗎?”
我背對著她,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酸澀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沖上眼眶,又被我死死地憋了回去。
“您……您認錯人了,秦董。”我還在做著最后徒勞的掙扎,聲音干澀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轉過身來。”她的命令簡潔明了。
我沒有動,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我讓你轉過來!”她的音量陡然提高,那刻意維持的冷靜外殼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聲音里帶著清晰的、無法掩飾的激動,甚至是一絲哽咽。
我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身。
但我依然固執地低垂著頭,視線死死盯著光潔如鏡的地面上,那倒映出的、模糊而扭曲的影子上。
旁邊的那位副總裁和人力資源總監已經驚呆了,他們交換著困惑不解的眼神,完全不明白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起頭來。”她的聲音就在我面前,很近,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復雜的情緒,混合著命令、憤怒,還有別的什么東西,“看著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用盡胸腔里所有的氧氣,然后,像是背負著千鈞重擔,極其艱難地,緩緩抬起了頭。
當我的目光終于與她交匯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線,在瞬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站在我面前的秦雪,不再是那個幾分鐘前坐在會議室主位上、氣場強大的集團董事長。
她的眼眶通紅,里面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長長的睫毛被水汽濡濕,嘴唇在微微地顫抖著。
她看著我——看著我現在這副落魄潦倒、滿面風霜、胡子拉碴、眼中寫滿疲憊和絕望的樣子——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我預想中的譏誚、憐憫或是輕視。
那里只有一種近乎灼痛的心疼,和一種壓抑不住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怒。
“你為什么不來找我?”她質問我,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和怒意,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我心上,“如果不是看到簡歷上的名字和籍貫,如果不是我今天臨時起意過來看看,你打算裝作不認識我,然后偷偷溜走,躲到什么時候?躲到被債務壓垮,躲到悄無聲息地消失嗎?”
“我……”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粗糙的沙石堵住,擠出一點聲音都無比艱難,“我不配……打擾你……”
秦雪忽然上前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就在這一剎那,她徹底卸下了所有作為集團董事長的威嚴和盔甲。
當著兩位目瞪口呆的下屬的面,這位在商界以手腕強硬、作風果決著稱的女強人,眼眶通紅,一步一步走到我這個渾身散發著窮酸和失敗氣息的中年男人面前。
她伸出手,那只手保養得宜,手指纖長,此刻卻在微微地顫抖著。
她的手伸向她那件昂貴西裝的貼身內側口袋,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