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01.
父親下葬那天，老天爺很賞臉，下了場入冬后的第一場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子把這溝溝坎坎的黃土地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也把陸家?guī)X那座新起的墳塋給抹平了。
十里八鄉(xiāng)來送行的人排成了長龍。
有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有被父親教過的學(xué)生，還有縣里特意趕來的領(lǐng)導(dǎo)。
花圈從堂屋一直擺到了村口。
“陸老師這一輩子，那是蠟燭成灰淚始干啊。” “是啊，咱們村能出這么多大學(xué)生，全靠陸老師守著那個破學(xué)校。” “高風(fēng)亮節(jié)，真是個圣人。”
我披麻戴孝，跪在靈前，機(jī)械地給每一個來吊唁的人磕頭。
聽著這些溢美之詞，我心里卻像墜了塊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看著黑白遺像上父親那張嚴(yán)肅、端正、充滿正氣的臉，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另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臟兮兮的，頭發(fā)像枯草一樣亂，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她被鎖在二叔家后院那個陰暗潮濕的地窖里，像條狗一樣活了二十年。
她叫瘋娘。
沒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沒人知道她是哪年來的。
只知道她是二叔從外地“撿”回來的媳婦。
四十年了。
這個秘密像一根生銹的鐵釘，死死地釘在我的天靈蓋上。
直到今天，父親走了，二叔也早在五年前喝多了酒摔死在溝里。
這陸家?guī)X的舊事，似乎終于要畫上句號了。
但我知道，沒有。
因為那張被我藏在貼身口袋里、早已泛黃的黑白照片，還在發(fā)燙。
02.
記憶被拉回到1995年。
那時候我才十歲。
陸家?guī)X是個窮地方，四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外面。
父親陸文淵，是村里唯一的民辦教師，也是最有威望的人。他讀過書，字寫得好，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要請他去寫對聯(lián)、主持公道。
父親極其注重名聲。他常教導(dǎo)我：“做人要像這山里的松柏，不管風(fēng)怎么刮，腰桿子要挺直。”
二叔陸文海，和父親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是個混子，脾氣暴躁，好酒貪杯，還沒什么本事。年輕時因為偷雞摸狗被打斷過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三十好幾了，二叔還沒娶上媳婦。
直到有一年冬天，二叔消失了半個月。
回來的時候，他用那輛破架子車，拉回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被裹在一床破棉絮里，手腳都被麻繩捆著，嘴里塞著破布。
二叔對外宣稱，那是他花錢買來的媳婦。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瘋娘。
那時候她還沒完全瘋。
雖然臉上臟，但那雙眼睛特別亮，皮膚也白，跟村里那些臉蛋紅撲撲的婆姨完全不一樣。
她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人看，那種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強(qiáng)和恐懼。
父親當(dāng)時也在場。
我記得很清楚，父親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手里的煙袋鍋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都在哆嗦。
“老二！你從哪弄來的？！”父親厲聲喝道。
二叔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哥，你別管。反正我有媳婦了。咱們陸家有后了。” 父親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眼神復(fù)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憤怒，似乎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痛苦。
最后，父親嘆了口氣，背著手走了。
“作孽……作孽啊……”
從那天起，瘋娘就被鎖進(jìn)了二叔家后院的地窖里。
二叔說她腦子有病，放出來會咬人，還會跑。
03.
二叔家就在我家隔壁。
那地窖原本是用來儲藏紅薯和蘿卜的，陰暗潮濕，只有一個臉盆大小的通風(fēng)口露在地面上。
我那時候小，好奇心重。
經(jīng)常趁二叔出去喝酒的時候，趴在那個通風(fēng)口往里看。
地窖里黑漆漆的，散發(fā)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還夾雜著尿騷味。
借著微弱的光線，我能看見瘋娘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她的腳踝上，鎖著一條指頭粗的鐵鏈，另一頭拴在墻角的石柱上。
二叔對她很壞。
心情不好了，喝醉酒了，或者輸了錢，就會打開地窖的門，拿著皮帶下去。
接著，里面就會傳出皮帶抽打在肉上的悶響，還有瘋娘凄厲的慘叫聲。
“跑！我讓你跑！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還敢瞪我！” 二叔的罵聲像惡鬼一樣。
每次這個時候，我都嚇得躲在墻角瑟瑟發(fā)抖。
我會跑去找父親。
“爸，二叔又在打那個嬸嬸了，你快去管管吧！” 父親正在批改作業(yè)的手會停頓一下。
他的眉頭鎖成一個“川”字，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但他從來沒有去過。
他只是摸摸我的頭，沉重地說：“強(qiáng)娃，那是大人的事。你二叔……也有他的苦處。那是他的家務(wù)事，外人不好插手。”
家務(wù)事？ 我不懂。
父親不是最講道理、最愛管不平事的人嗎？ 村里誰家打媳婦，父親都會上門去訓(xùn)斥，講什么婦女能頂半邊天。
可為什么到了二叔這里，面對那個被鎖在地窖里、被打得半死的女人，父親卻選擇了沉默？ 甚至……是縱容？
04.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瘋娘真的瘋了。
她不再慘叫，也不再反抗。
她開始變得呆滯。每天除了吃二叔扔下去的冷饅頭，就是對著黑暗發(fā)呆。
有時候，她會唱歌。
唱的不是我們這兒的信天游，也不是秦腔。
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調(diào)子。
軟軟糯糯的，很好聽，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后來我上學(xué)了，才知道那是普通話。
而且是很標(biāo)準(zhǔn)的、像是收音機(jī)里那種播音員說的普通話。
她唱的是：“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村里的孩子都叫她“地窖怪人”，拿石頭往通風(fēng)口里砸。
我沒砸過。
我總覺得她可憐。
有時候放學(xué)回來，我會偷偷藏半個白面饃饃，趁二叔不在，塞進(jìn)那個通風(fēng)口。
“嬸，吃吧。”我小聲說。
里面會伸出一只臟兮兮、瘦骨嶙峋的手，抓走饃饃。
然后，會傳來一聲極輕的：“謝謝。”
那兩個字，清晰，溫婉。
完全不像是一個瘋子說出來的。
那一刻，我隱約覺得，地窖里關(guān)著的，不僅僅是一個瘋女人，還是一個被埋葬的、不屬于這里的靈魂。
父親對我往地窖送吃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有時候，我甚至發(fā)現(xiàn)家里的灶臺上會莫名其妙多出兩個煮雞蛋。
父親看了看雞蛋，又看了看我，低聲說：“拿去吧。別讓你二叔看見。”
那種詭異的默契，一直持續(xù)到我十八歲。
2003年。
我要走了。
高考落榜，家里供不起我復(fù)讀，父親托了城里的戰(zhàn)友，給我找了個建筑工地的活兒。
我要離開陸家?guī)X，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
二叔喝得爛醉如泥，躺在堂屋里呼呼大睡。
我收拾好行李，心里莫名地有些發(fā)慌。
我想去跟瘋娘道個別。
畢竟這八年來，我是唯一一個把她當(dāng)人看的人。
05.
月光慘白，照在積雪的院子里。
我輕手輕腳地翻過矮墻，來到了地窖口。
“嬸……嬸……” 我趴在通風(fēng)口，壓低聲音喊。
里面沒有動靜。
我心里一緊，難道出事了？ 我壯著膽子，試著推了推地窖上面覆蓋的木板。
鎖居然沒鎖實！ 大概是二叔喝醉了，喂完飯忘了鎖。
我推開木板，一股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
我跳了下去。
地窖里冷得像冰窖。
借著月光，我看見瘋娘靠在墻角，身上裹著那床發(fā)黑的破棉絮，正在發(fā)抖。
她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頭發(fā)花白。
聽到動靜，她猛地縮成一團(tuán)，嘴里發(fā)出恐懼的嗚咽聲。
“嬸，是我。強(qiáng)娃。” 我趕緊說，“我要走了，去城里打工。給你帶了兩個熱包子。” 我從懷里掏出包子，遞過去。
瘋娘聽到我的聲音，身體停止了顫抖。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死死地盯著我。
過了許久，她伸出手，接過了包子。
但她沒有吃。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勁大得嚇人，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我的肉里。
“你要走了？” 她的聲音沙啞，粗礪，像是砂紙磨過地面。
“是，明天一早的票。”
瘋娘的眼神突然變了。
那種呆滯和瘋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清醒和急切。
她松開我，顫抖著手，開始解自己貼身那件破棉襖的扣子。
棉襖里面，縫著一個暗袋。
她哆哆嗦嗦地從里面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用油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小方塊。
大概只有火柴盒那么大。
“孩子……” 瘋娘把那個小方塊塞進(jìn)我手里。
“你是個好孩子……這么多年，只有你……只有你沒往這里面扔石頭……”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順著滿是污垢的臉龐滑落。
“帶走它。” “帶出去……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這是什么？”我感覺那個東西硬硬的。
“這是我的命。” 瘋娘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哀求。
“求你……別給任何人看。尤其是……尤其是你那個二叔……” 說到這，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復(fù)雜，似乎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還有……你父親。”
提到父親，我愣住了。
“為什么？” 瘋娘沒有解釋。
她只是推了我一把。
“走！快走！別回來了！永遠(yuǎn)別回這個鬼地方！”
就在這時，上面?zhèn)鱽砹硕迤鹨谷瞿虻目人月暋?/p>
我嚇得魂飛魄散，把那個油紙包揣進(jìn)懷里，手腳并用地爬出了地窖。
我把木板重新蓋好，偽裝成原來的樣子。
剛翻過墻，就聽見二叔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心臟狂跳，一路跑回了家，鉆進(jìn)被窩里，渾身全是冷汗。
06.
第二天一早，父親送我上車。
他把一疊皺巴巴的錢塞給我，語重心長地叮囑我要好好做人，要給陸家爭氣。
看著父親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又感覺到懷里那個硬邦邦的油紙包。
我心里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
瘋娘為什么特意囑咐，不能給父親看？
大巴車晃晃悠悠地開出了大山。
直到車子駛?cè)肟h城，周圍全是陌生的人群，我才敢把那個油紙包拿出來。
我躲在車站的廁所里，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層油紙。
里面是一張照片。
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還帶著受潮后的霉點。
但是，畫面依然清晰。
那是一張合影。
背景是一座大學(xué)的校門，依稀能看到“師范”兩個字。
照片上有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布拉吉裙子，笑得溫婉可人，眼里有光。
雖然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但我依然能認(rèn)出來，那是年輕時的瘋娘。
天啊，她年輕時竟然這么美，這么有書卷氣。
而站在她身邊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穿著白襯衫，胸口別著鋼筆，五官端正，英俊挺拔。
他的一只手搭在瘋娘的肩膀上，兩人的頭微微靠在一起，姿態(tài)親密無間，顯然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看著那個男人的臉，我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差點掉進(jìn)廁所的坑洞里。
我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呼吸瞬間停止了。
這張臉…… 這張臉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進(jìn)了骨髓，熟悉到我從小到大每天都在仰望！
那不是二叔。
二叔長得丑，還是個獨眼龍。
那是我的父親！ 是那個一生正直、不茍言笑、被全村人視為圣人的陸文淵！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依稀可辨： 1985年夏，文淵與素云，訂婚留念。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一個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樣鉆進(jìn)了我的心里。
我癱坐在車站的廁所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照片，渾身發(fā)冷。
父親在我心中那座高大的豐碑，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那個教我做人要像松柏一樣挺直腰桿的父親，他的腰桿下，到底藏著怎樣骯臟的秘密？
07.
帶著這個秘密，我在外面漂泊了十幾年。
我不敢回家。
我怕面對父親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更怕控制不住自己去質(zhì)問他。
我把那張照片夾在錢包的最深處，成了我心頭的一根刺。
這期間，我只回過兩次家。
一次是母親去世。
一次是二叔去世。
二叔是喝醉酒掉進(jìn)河里淹死的。
據(jù)說死得很慘，尸體泡了兩天才撈上來。
二叔死后，瘋娘就不見了。
村里人說，沒人管她，她自己跑了，也有人說她餓死在地窖里了，被二叔的遠(yuǎn)房親戚草草埋了。
我問過父親。
父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抽著旱煙，臉上的表情隱沒在煙霧里。
“走了好。走了……就是解脫。” 他的聲音很蒼老，聽不出悲喜。
那次之后，我再也沒問過。
我和父親的關(guān)系變得越來越疏遠(yuǎn)。
他依然是那個受人尊敬的老教師，退休后還堅持給村里的孩子補(bǔ)課。
我每個月給他寄錢，但電話里除了噓寒問暖，再無多話。
直到上個月。
父親病重，我趕回家。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最后走得很安詳。
全村的人都來送他。
看著那些真誠哭泣的村民，我心里五味雜陳。
08.
父親的后事辦完后，我開始整理他的遺物。
老屋還是那個老屋，只是更加破敗了。
父親的臥室里，陳設(shè)簡單得令人發(fā)指。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裝滿書的柜子。
在整理書柜的時候，我在最頂層發(fā)現(xiàn)了一個帶鎖的鐵皮盒子。
鑰匙就掛在父親的褲腰帶上。
我打開了盒子。
里面沒有存折，也沒有金銀首飾。
只有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和幾封發(fā)黃的信件。
日記本很厚，記錄了父親幾十年的生活。
大部分是教學(xué)筆記，還有對村里大事小情的記錄。
字跡工整，一如他的人。
我隨手翻動著。
突然，一張信紙從日記本的夾層里掉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信紙。
那是那種老式的、印著紅格子的信紙。
而且，這封信沒有裝進(jìn)信封，也沒有寄出去。
我撿起那張信紙。
開頭的第一句話，就讓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顫抖著手，繼續(xù)往下看。
隨著閱讀的深入，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心全是冷汗。
這封信的內(nèi)容，徹底顛覆了我對這個世界的認(rèn)知。
它揭開了一個橫跨三十年的、關(guān)于愛、背叛、犧牲與贖罪的血淋淋的真相。
信的中間有一段話，寫得極其潦草，顯然當(dāng)時父親的內(nèi)心正處于極度的痛苦和掙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