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劉浩宇站在宴會廳的角落，手里那杯橙汁早已沒了氣泡，冰塊也化得差不多了。
他看著舞池中央，他的妻子鄧夢菲正和宋俊達玩著一個需要緊密配合的互動游戲。
周圍同事們的起哄聲、音樂聲混成一片，顯得有些嘈雜。
鄧夢菲笑靨如花，宋俊達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的腰側(cè)，為了保持平衡，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劉浩宇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喉結(jié)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他記得出門前，鄧夢菲還抱怨過這身新買的裙子有些緊，此刻她卻動作舒展，絲毫沒有拘束感。
游戲規(guī)則要求男士蒙上眼睛，由女士指引穿過障礙物。
宋俊達的眼睛被蒙上，鄧夢菲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么，引得他嘴角上揚。
她的手扶著他的胳膊，指引的方向偶爾會出現(xiàn)小小的“失誤”，讓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產(chǎn)生更多碰撞。
周圍的哄笑聲更大了。劉浩宇端起杯子，將最后那點溫吞的橙汁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不像橙汁，倒像是別的什么。
他看著宋俊達臉上那種志在必得的笑容，看著妻子臉上久違的、帶著點嬌嗔的興奮紅暈。
心里某個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碎裂了一聲。
他很清楚，今晚回家，絕不會風平浪靜。
而有些東西，埋藏了這么多年，或許也該是時候，見見光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敲了十幾年代碼的手，指節(jié)分明，穩(wěn)定依舊。
然后，他也微微笑了起來，只是笑意并未抵達眼底。
01
團建晚宴的氣氛在酒精和游戲的催化下越來越熱烈。
五彩斑斕的燈光旋轉(zhuǎn)著掃過每一張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臉。
劉浩宇不動聲色地換了個位置，讓自己隱在一根裝飾柱的陰影里。
這個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游戲區(qū)，又不那么引人注目。
“浩宇，你怎么一個人躲在這里？不去玩玩？”
部門新來的實習生小李端著酒杯湊過來，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絡。
“不了，看著他們玩也挺有意思。”劉浩宇溫和地笑笑，指了指舞池，“你們年輕人去玩吧。”
小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鄧夢菲笑著拍打宋俊達的胳膊，怪他走錯了方向。
“鄧姐和宋總監(jiān)玩得真開心，他們好像挺熟的？”
小李隨口問了一句，說完似乎覺得有些不妥，趕緊喝了口酒掩飾。
“嗯，是老同學了。”劉浩宇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目光掠過宋俊達身上那件看似低調(diào)、實則價值不菲的羊絨衫。
又掠過鄧夢菲眼中那抹許久未見的、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光彩。
心里那點細微的刺痛感，變得清晰了些。
游戲進入了高潮部分，蒙著眼睛的宋俊達需要根據(jù)鄧夢菲的指令，繞過最后一個障礙物。
鄧夢菲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帶著一絲嬌憨的急切：“左邊，再左邊一點！哎呀，錯了！”
宋俊達似乎故意歪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鄧夢菲下意識地去扶他。
結(jié)果兩人一起踉蹌了幾步，宋俊達的手順勢攬住了鄧夢菲的腰，將她半抱在懷里。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笑聲和掌聲。
“哇！宋總監(jiān)英雄救美啊！”有人吹了聲口哨。
鄧夢菲的臉紅得更厲害了，連忙從宋俊達懷里站直，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裙擺。
眼神卻瞟向宋俊達，帶著一絲嗔怪，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宋俊達扯下眼罩，笑得瀟灑不羈：“不好意思，鄧老師指揮失誤，害我差點出丑。”
“明明是你自己笨！”鄧夢菲回嘴，語氣親昵。
劉浩宇靜靜地看著，感覺手里的空杯子邊緣，有些硌手。
他想起上個月陪鄧夢菲逛街，她看中一條價格不菲的絲巾，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買。
當時她說：“算了，太貴了，還是攢錢早點換輛車實在。”
可此刻，她站在那個曾經(jīng)讓她受過傷的男人身邊，笑容明媚得刺眼。
那個男人曾經(jīng)用金錢和浪漫構(gòu)筑了一個虛幻的城堡，然后又親手把它打碎。
如今，他帶著更雄厚的資本和更成熟的風度回來了。
而自己，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的工程師，過著平淡如水的日子。
“浩宇哥，你沒事吧？”小李注意到他長時間的沉默，小心地問。
“沒事。”劉浩宇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只是覺得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
他放下杯子，穿過喧鬧的人群，走向宴會廳外的陽臺。
晚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讓他清醒了不少。
身后的熱鬧被玻璃門隔開，變得模糊不清。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是和鄧夢菲還有三歲女兒的合影。
照片上，鄧夢菲笑得溫柔而滿足，依偎在他肩頭。
那是一種與此刻舞池中截然不同的笑容。
他收起手機，望向城市璀璨的夜景。
或許，有些東西，一直都在變。
而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只是需要時間去證明，或者，去揭穿。
02
回家的路上，鄧夢菲顯然還沉浸在團建的興奮余韻里。
她坐在副駕駛，手指輕輕劃過手機屏幕，瀏覽著剛才拍的照片。
“你看這張，把我拍得好胖……這張角度倒是不錯。”
她自顧自地說著，偶爾把手機遞到劉浩宇眼前，讓他瞥上一眼。
劉浩宇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只是偶爾“嗯”一聲作為回應。
車內(nèi)彌漫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一絲酒氣。
“今天那個游戲真是太搞笑了，王總他們組輸?shù)米顟K，被罰喝了三大杯啤酒。”
鄧夢菲笑著說，身體隨著車載音樂輕輕晃動。
“嗯，是挺熱鬧的。”劉浩宇的聲音平穩(wěn)。
車子遇到一個紅燈，緩緩停下。
鄧夢菲轉(zhuǎn)過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晶晶的：“哎，你看到后來我跟宋俊達他們組玩的那個游戲了嗎？”
劉浩宇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語氣依舊平淡：“看到了點，人太多，沒太看清。”
“那個游戲可考驗默契了！”鄧夢菲來了興致，“我跟宋俊達配合得還不錯呢。”
“他好像比以前穩(wěn)重多了，指揮起來有條不紊的。”
“你是沒看見，他蒙著眼睛被我指揮得團團轉(zhuǎn)的樣子，笑死我了。”
鄧夢菲咯咯地笑起來，仿佛想起了極其有趣的畫面。
劉浩宇的目光掃過后視鏡，鏡子里映出妻子眉飛色舞的臉。
“他后來還跟我說，好久沒這么開心過了。”鄧夢菲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是嗎。”劉浩宇淡淡地應道。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
“他還問起你呢。”鄧夢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問你工作忙不忙，說以前在學校就知道你厲害。”
“哦？”劉浩宇挑了挑眉，“難得他還記得我。”
“怎么不記得？”鄧夢菲撇撇嘴，“他說那時候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現(xiàn)在看來果然沒錯。”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但劉浩宇卻品出了一絲別的味道。
他想起大學時，宋俊達是風云人物，家境優(yōu)渥，長相出眾，是很多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
而自己，只是一個埋頭圖書館和實驗室的普通學生。
若非那次編程大賽他意外贏了宋俊達，恐怕對方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還說……”鄧夢菲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莫名的意味，“覺得有點對不起我。”
劉浩宇的心微微一沉，但臉上不動聲色：“對不起你什么？”
“就是說當年年輕氣盛，不太懂得珍惜什么的。”鄧夢菲含糊其辭，目光轉(zhuǎn)向窗外飛逝的霓虹。
車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音樂還在流淌。
過了一會兒，鄧夢菲又輕聲說：“他說看到我現(xiàn)在過得挺好，也就放心了。”
“尤其是嫁給了你，他說……我眼光不錯。”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進了劉浩宇的心里。
他聽出了妻子語氣里那點隱藏的、比較之后的滿足感。
也聽出了宋俊達話里話外，那種居高臨下的“肯定”。
“他倒是挺會說話。”劉浩宇最終只是笑了笑，語氣聽不出喜怒。
鄧夢菲似乎沒有察覺丈夫細微的情緒變化，依舊沉浸在某種情緒里。
“是啊，感覺他變化挺大的，比以前成熟穩(wěn)重，也體貼多了。”
“聽說他離婚后，分了不少家產(chǎn)給前妻，自己出來創(chuàng)業(yè)也做得風生水起。”
車子駛?cè)胄^(qū)地下車庫，昏暗的光線籠罩下來。
停穩(wěn)車，熄火。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
鄧夢菲解開安全帶，轉(zhuǎn)向劉浩宇，黑暗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浩宇，你說……人是不是都會變？都會后悔以前做錯的事？”
劉浩宇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看著妻子，看了好幾秒。
然后，他伸手，輕輕拂開她臉頰邊的一縷碎發(fā)，動作溫柔。
“有的人會變，有的人不會。至于后不后悔……”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平穩(wěn)：“那要看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了。”
03
那個晚上，劉浩宇很久都沒有睡著。
身邊的鄧夢菲似乎因為疲憊和微醺，早已進入夢鄉(xiāng)，呼吸均勻。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輪廓。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多年前的大學校園。
他第一次注意到鄧夢菲，是在圖書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灑在她低頭看書的側(cè)臉上，安靜又美好。
那時她是外語系的系花，身邊從不缺乏追求者，其中最耀眼的就是宋俊達。
宋俊達追她的方式轟轟烈烈，宿舍樓下擺心形蠟燭，開著跑車接送。
在當時的校園里，這些都是足以讓所有女生羨慕的浪漫。
劉浩宇只是一個來自普通家庭、埋頭技術(shù)的工科男。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將那份好感默默藏在心里。
他甚至幫鄧夢菲修過電腦，那是他們?yōu)閿?shù)不多的幾次近距離接觸。
她客氣地跟他道謝，笑容禮貌而疏離。
后來，他們果然在一起了，金童玉女，羨煞旁人。
劉浩宇則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學習和競賽中，試圖用另一種方式證明自己。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大三那年的全國編程大賽。
劉浩宇所在的團隊和宋俊達的團隊在決賽狹路相逢。
宋俊達的團隊賽前被普遍看好，成員都是家境優(yōu)渥、見多識廣的學生。
而劉浩宇的團隊，則是由幾個像他一樣埋頭苦干的“書呆子”組成。
比賽過程異常激烈，最終劉浩宇憑借一個精巧的算法設(shè)計，帶領(lǐng)團隊險勝。
他至今還記得宋俊達當時臉上的表情——錯愕、不甘，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領(lǐng)獎臺上，劉浩宇第一次感覺自己在某個領(lǐng)域，超越了那個看似遙不可及的對手。
也是在那次比賽的慶功宴上，鄧夢菲主動來找他說話，眼神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欣賞。
再后來，聽說宋俊達畢業(yè)后在家里的安排下出了國，和鄧夢菲自然也就分了手。
分手的原因眾說紛紜，有說是異地戀難以維系，有說是宋家看不上鄧夢菲的家庭。
劉浩宇是在鄧夢菲最失落的那段時間，慢慢走近她的。
他沒有宋俊達的浪漫手段，只有笨拙的陪伴和實在的關(guān)心。
他會陪她在自習室待到很晚，會記得她生理期不舒服給她泡紅糖水。
會在她找工作受挫時，一遍遍幫她修改簡歷，模擬面試。
日子久了，水滴石穿。鄧夢菲看他的眼神，終于從感激，變成了依賴和愛意。
求婚那天，他沒有什么昂貴的戒指，只有一份剛簽下的、待遇優(yōu)厚的工作合同。
他對她說：“我可能給不了你偶像劇里的浪漫，但我會給你一個踏實可靠的未來。”
鄧夢菲哭了，然后笑著點了頭。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真實。他努力工作，一步步成為公司的技術(shù)骨干。
她則進入一家不錯的貿(mào)易公司，事業(yè)平穩(wěn)。
女兒的到來，更是給這個小家增添了無數(shù)的歡樂。
劉浩宇一直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安穩(wěn)，幸福。
直到宋俊達再次出現(xiàn)。
以海歸精英、合作公司總監(jiān)的身份，空降到了鄧夢菲的公司。
破碎的鏡子，即使重圓，裂痕真的能完全消失嗎？
過往的遺憾，在現(xiàn)實的誘惑下，會不會重新發(fā)酵？
劉浩宇翻了個身，看著妻子熟睡的容顏。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他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里帶著珍視。
然后，他輕輕起身，披上外套，走到了客廳。
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臉。
他點開一個加密的文件夾，里面存放著一些陳年的項目資料。
鼠標在一個命名為“壁壘”的文件夾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他剛工作不久時參與的一個加密技術(shù)預研項目，后來因故終止。
項目本身并不起眼，在當時的技術(shù)條件下也顯得有些超前。
但劉浩宇憑借敏銳的技術(shù)直覺，私下里保存了部分核心思路和算法草稿。
他隱約覺得，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想法，在未來某個時刻，或許會有價值。
宋俊達的突然回歸，妻子微妙的態(tài)度變化，以及他隱約聽到的、
關(guān)于宋俊達現(xiàn)在所在公司技術(shù)方向的傳聞……
這些碎片，開始在他腦海中慢慢拼湊。
他關(guān)掉文件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也許，是時候重新審視一下這些“過時”的東西了。
不僅僅是為了工作。
更是為了，守護某些他視若珍寶的東西。
黑夜漫長，但總有人清醒著，思考著下一步的棋該如何落子。
04
周一早上，劉浩宇像往常一樣準時到達公司。
科技園區(qū)的早晨總是忙碌而充滿朝氣，玻璃幕墻在朝陽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他所在的“啟航科技”雖不是行業(yè)巨頭，但在細分領(lǐng)域口碑頗佳。
剛在工位坐下，內(nèi)網(wǎng)通知就彈了出來——九點半，大會議室，重要項目啟動會。
“聽說是個大項目，老板很重視。”旁邊的同事老周湊過來低聲說。
劉浩宇點點頭，快速瀏覽著郵件里的預備資料。
項目代號“啟明”，目標是開發(fā)一套新一代的企業(yè)級數(shù)據(jù)安全解決方案。
這正是劉浩宇擅長的領(lǐng)域，他內(nèi)心隱隱有些期待。
九點半，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總經(jīng)理趙國華親自主持會議，他年近五十，目光銳利，是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
也是劉浩宇非常敬重的前輩和導師。
“各位，‘啟明’項目對公司未來的發(fā)展至關(guān)重要。”
趙總開門見山，語氣凝重：“市場競爭激烈，我們必須拿出有顛覆性優(yōu)勢的產(chǎn)品。”
接著，技術(shù)總監(jiān)開始介紹項目背景和初步規(guī)劃。
劉浩宇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要點。
“……因此，我們需要組建兩個核心攻堅小組，從不同技術(shù)路徑進行探索。”
技術(shù)總監(jiān)的話讓劉浩宇抬起頭。
“一組由劉浩宇負責，側(cè)重傳統(tǒng)架構(gòu)的深度優(yōu)化和創(chuàng)新應用。”
“另一組……”技術(shù)總監(jiān)頓了頓，目光投向會議室門口。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面帶恰到好處的歉意。
“抱歉趙總，各位，路上有點堵車。”
宋俊達穿著合體的西裝，頭發(fā)打理得一絲不茍，笑容自信地走到前排空位坐下。
劉浩宇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另一組，由宋俊達總監(jiān)負責。”技術(shù)總監(jiān)繼續(xù)說道，
“宋總監(jiān)剛剛加入我們，他在海外積累的先進經(jīng)驗和開闊視野，將為我們帶來新的思路。”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禮貌性的掌聲。
宋俊達站起身，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致意，目光掃過劉浩宇時，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客套，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zhàn)意味。
“希望以后能和各位同事通力合作，尤其是浩宇，”宋俊達笑著看過來，
“我們可是老同學了，沒想到現(xiàn)在成了同事，還能一起負責這么重要的項目。”
劉浩宇面色平靜，點了點頭：“歡迎，期待合作。”
會議結(jié)束后，人群陸續(xù)散去。
宋俊達特意走到劉浩宇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宇，真是緣分啊。以后工作上還要多向你請教。”
“互相學習。”劉浩宇語氣平淡。
“對了，”宋俊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周末團建，夢菲玩得很開心。”
“她酒量好像還是不太行，后來我讓助理給她送了杯蜂蜜水解酒，沒不舒服吧？”
這話聽起來是關(guān)心，卻刻意強調(diào)了某種親近感。
劉浩宇抬眼，看著宋俊達臉上無懈可擊的笑容。
“她沒事，謝謝關(guān)心。”他回答道，語氣聽不出波瀾。
“那就好。”宋俊達笑笑，“有空一起吃飯，叫上夢菲，好久沒聚了。”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走向趙總的方向，似乎還有事要談。
劉浩宇站在原地，看著宋俊達的背影。
項目分組，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宋俊達的加入，以及他對自己和夢菲看似隨意的關(guān)注，
讓原本單純的技術(shù)競爭，蒙上了一層復雜的陰影。
他回到工位，打開“啟明”項目的初步技術(shù)文檔。
腦海中卻不時閃過“壁壘”項目里那些沉寂多年的算法構(gòu)想。
那些在當時被視為過于理想化、難以實現(xiàn)的技術(shù)路徑，
隨著硬件的發(fā)展和新的理論突破，如今看來，似乎并非遙不可及。
如果……能將“壁壘”的一些核心思想，融入到“啟明”項目中……
這個念頭一旦產(chǎn)生，就開始迅速生根發(fā)芽。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
他需要更謹慎地評估，更需要弄清楚，
宋俊達的出現(xiàn)，到底只是一個巧合，
還是沖著某些特定的東西而來。
尤其是，當這樣東西，可能同時關(guān)乎他的事業(yè)和家庭時。
他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文檔上。
棋局已經(jīng)開始，他需要走好每一步。
05
接下來的幾周，“啟明”項目緊鑼密鼓地推進。
劉浩宇不可避免地進入了加班模式，常常很晚才回家。
鄧夢菲對此的抱怨開始多了起來。
“又是這么晚？飯菜都熱了兩遍了。”
這天晚上，劉浩宇拖著疲憊的身軀進門時，已經(jīng)快十點了。
鄧夢菲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但她顯然沒在看，臉色不太好看。
“抱歉，項目剛開始，事情比較多。”劉浩宇脫下外套，換上拖鞋。
“項目項目，你眼里就只有項目。”鄧夢菲的語氣帶著不滿，
“妞妞今天幼兒園畫畫比賽得了獎，一直等著給你看獎狀，等到睡著了。”
劉浩宇心里涌起一陣愧疚，走到女兒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
女兒抱著小熊玩偶睡得正香，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畫著太陽和小花的獎狀。
他輕輕關(guān)上門，走到妻子身邊坐下：“明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兒園，好好表揚她。”
鄧夢菲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你也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我知道。”劉浩宇揉了揉眉心，“但這個項目很重要，宋俊達那邊……”
他提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鄧夢菲的眼睛卻微微一亮：“宋俊達？他跟你在一個項目組？”
“嗯，他負責另一個技術(shù)方向。”劉浩宇觀察著妻子的反應。
“怪不得……”鄧夢菲像是自言自語，隨即說，
“他今天還來我們部門了，跟我們經(jīng)理談合作的事。”
“哦？談得怎么樣？”劉浩宇狀似隨意地問。
“挺順利的吧。他還請我們部門喝下午茶呢，那家甜品店挺貴的。”
鄧夢菲的語氣里帶著點尋常女人談到奢侈消費時特有的語氣，
“他這人確實挺大方的，也挺會照顧人。”
劉浩宇沒說話，起身去廚房盛飯。
鄧夢菲跟了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他說你們那個項目競爭挺激烈的？”
“技術(shù)上各有側(cè)重而已，最終看結(jié)果。”劉浩宇把飯菜端到餐桌上。
“他好像挺有信心的。”鄧夢菲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
“他說他在國外見過類似的成功案例，覺得他們的方案優(yōu)勢很明顯。”
劉浩宇低頭吃飯，味同嚼蠟。
妻子話語間對宋俊達的認可和欣賞，幾乎不加掩飾。
這種對比，讓連日加班的疲憊感變得更重了。
“他還問起你，說你技術(shù)好，就是可能有時候太保守了。”
鄧夢菲一邊吃著飯，一邊像是閑聊般繼續(xù)說道。
“保守？”劉浩宇抬起頭。
“就是說你可能更傾向于用成熟穩(wěn)定的方案，不太敢冒險嘗試新技術(shù)。”
鄧夢菲解釋道：“他說現(xiàn)在技術(shù)迭代快，有時候需要大膽一點。”
劉浩宇放下筷子，看著妻子：“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鄧夢菲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么問。
“我……我又不懂你們的技術(shù)。”她避重就輕，
“不過我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人嘛，有時候是需要突破一下舒適區(qū)。”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看人家宋俊達，放棄家里安排好的路，自己出來闖，現(xiàn)在不也做得挺好？”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
劉浩宇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菜要涼了。”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兩人都沒再說話。
一種微妙的冷戰(zhàn)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晚上躺在床上，鄧夢菲背對著他，似乎很快就睡著了。
劉浩宇卻毫無睡意。
他知道，宋俊達正在用一種高明的方式，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鄧夢菲。
通過展示成功、自信、體貼，以及看似中肯的技術(shù)評價，
不斷強化他相對于“保守”、“忙碌”、“乏味”的自己的優(yōu)勢。
這不是咄咄逼人的進攻，而是溫水煮青蛙般的滲透。
他在利用鄧夢菲內(nèi)心深處可能殘留的遺憾和虛榮，
也在利用自己和鄧夢菲之間因生活瑣碎和工作壓力產(chǎn)生的微小裂痕。
劉浩宇意識到，他面臨的不僅僅是一場技術(shù)競爭。
更是一場關(guān)乎信任、理解和多年感情保衛(wèi)戰(zhàn)的暗涌。
他需要更冷靜，也需要更果斷。
在問題變得不可收拾之前。
06
項目進展到關(guān)鍵階段，兩個技術(shù)路線的分歧和競爭愈發(fā)明顯。
宋俊達憑借其流暢的表達能力和對海外前沿技術(shù)的引介，在初期獲得了不少支持。
他提出的方案看起來很“炫”，充滿了新概念，但劉浩宇在仔細研究后，發(fā)現(xiàn)其中有些關(guān)鍵細節(jié)經(jīng)不起深究，存在不小的落地風險。
而劉浩宇的方案則顯得扎實穩(wěn)健，每一步都有可靠的技術(shù)支撐，但創(chuàng)新亮點不夠突出。
在一次項目階段性評審會上，雙方團隊發(fā)生了激烈的爭論。
“浩宇的方案過于保守，缺乏前瞻性，無法形成產(chǎn)品的差異化優(yōu)勢。”
宋俊達侃侃而談，用激光筆指著投影幕布上的圖表。
“我們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又一個‘足夠好’的產(chǎn)品，而是一個能引爆市場的產(chǎn)品。”
劉浩宇平靜地回應：“技術(shù)創(chuàng)新需要建立在可靠的基礎(chǔ)上。”
“過于追求概念上的新穎，忽略底層實現(xiàn)的穩(wěn)定性和安全性，是危險的。”
“尤其是在數(shù)據(jù)安全領(lǐng)域，任何閃失都可能給客戶帶來災難性后果。”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緊張。
主持會議的趙總一直沉默地聽著，最后只是說：“爭論有益，但最終要用結(jié)果說話。”
“兩個團隊繼續(xù)按照各自方向推進，中期評估時再看成效。”
散會后，劉浩宇心情有些沉重。
他感覺到宋俊達的策略并不僅僅在技術(shù)層面，更在資源和輿論層面施加影響。
下班后，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敲響了趙總辦公室的門。
趙國華正在泡茶，看到他，示意他坐下。
“怎么？會上沒吵夠，來找我繼續(xù)辯論？”趙總笑了笑，遞給他一杯熱茶。
劉浩宇接過茶杯，溫暖的感覺從掌心傳來。
“趙總，我只是有些困惑。”他斟酌著用詞，“關(guān)于技術(shù)路線的選擇……”
趙國華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慢悠悠地說：“浩宇，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應該明白，技術(shù)本身沒有絕對的對錯。”
“重要的是，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解決合適的問題。”
他抬眼看向劉浩宇，目光深邃：“有時候，最快的路不一定是直線。”
“而最危險的對手，往往不是那些正面沖你來的人。”
劉浩宇心中一動：“您是指……”
趙國華擺擺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我聽說，宋總監(jiān)和你愛人，是舊相識？”
劉浩宇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大學同學，很多年沒聯(lián)系了。”
“哦。”趙國華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世界真小啊。”
他抿了口茶，緩緩道：“浩宇，商場如戰(zhàn)場，但有時候又不像戰(zhàn)場。”
“戰(zhàn)場上目標明確，就是你死我活。商場上，或者說職場上，很多東西是模糊的。”
“人心、利益、感情……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你是個技術(shù)天才，但有時候，不能只用技術(shù)的思維看問題。”
劉浩宇若有所思。趙總的話，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那……我該怎么辦？”他虛心求教。
“保持冷靜，看清楚真正的目標是什么。”趙國華放下茶杯，
“是你的項目成功？是打敗某個對手？還是……守護對你真正重要的東西？”
“有時候，退一步，或者換個角度，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記住，真正的獵人，往往最有耐心。”
離開趙總辦公室，劉浩宇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
涼風拂面，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不少。
趙總的話點醒了他。他不能陷入和宋俊達的技術(shù)纏斗中。
他需要跳出來，看清楚整個棋局，以及宋俊達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宋俊達的目的不僅僅是贏得項目……
如果他接近鄧夢菲，也不僅僅是為了舊情復燃……
那么，什么才是他最終想要的東西？
劉浩宇想起了那個加密的“壁壘”文件夾。
想起了宋俊達所在公司近些年積極布局的領(lǐng)域。
一個模糊的猜想，開始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他需要證據(jù)，需要更謹慎地調(diào)查。
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
就像趙總說的，真正的獵人，從不急于出手。
07
接下來的日子，劉浩宇刻意減少了對“啟明”項目具體技術(shù)的糾結(jié)。
他將更多日常協(xié)調(diào)工作交給副組長，自己則把精力投向更宏觀的架構(gòu)設(shè)計和……暗中觀察。
他變得更加沉默，加班時間似乎有增無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一部分時間用在了別處。
鄧夢菲對他的抱怨似乎也習慣了，或者說，注意力被轉(zhuǎn)移了。
她開始更頻繁地跟朋友聚會，周末也常常安排得滿滿當當。
劉浩宇沒有過多干涉，只是默默留意著她的行程和情緒變化。
一個周五的晚上，鄧夢菲說要去和閨蜜看電影，會晚點回來。
劉浩宇在家陪女兒畫畫，心里卻總有些說不出的異樣感。
他打開手機，下意識地查看了一下鄧夢菲車上的GPS定位（這是他們?yōu)榱朔奖慊ハ嗾覍Ψ蕉蚕淼模?/p>
顯示的位置并非她常去的那家商場影院，而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高級會員制咖啡館附近。
一種直覺驅(qū)使著劉浩宇。他安頓好女兒，拜托鄰居阿姨幫忙照看一會兒，說有急事要出門。
他沒有開車，打了輛出租車，直奔那家咖啡館。
咖啡館環(huán)境幽靜，隱私性很好。劉浩宇沒有進去，而是在馬路對面的一棵大樹下停住腳步。
透過落地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那個預想中的畫面。
鄧夢菲和宋俊達坐在一個靠窗的卡座里。
桌上放著精致的茶點和咖啡。鄧夢菲正笑著說什么，宋俊達則身體微微前傾，聽得十分專注。
光線柔和，氣氛看起來融洽而……親密。
劉浩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xù)觀察。
兩人交談了一陣，宋俊達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似乎在向鄧夢菲展示什么。
鄧夢菲湊過去看，眼神里帶著好奇。
過了一會兒，宋俊達收起平板，狀似隨意地開始聊天。
劉浩宇雖然聽不見內(nèi)容，但從口型和肢體語言判斷，話題似乎轉(zhuǎn)向了更輕松的方向。
然而，就在鄧夢菲低頭攪拌咖啡的瞬間，宋俊達的臉上掠過一絲劉浩宇非常熟悉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