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丟了?”
我的聲音不大,會議室里卻瞬間鴉雀無聲,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助理小楊把一份報告遞到我面前,指尖有點抖。
“陸總……三號倉庫,昨晚……跟之前一樣。智能鎖記錄是零,監控畫面里……什么都沒出現,貨架就空了。”
我把報告撂在桌上,那聲音讓在座的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安保部,”我的視線釘在總監臉上,“給我個解釋。我投了那么多錢,請最好的系統,養最專業的團隊,就為了看倉庫天天‘自己’清空?”
安保總監是部隊出來的硬漢,此刻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汗。
他站起來,背挺得筆直,語氣卻發虛:“陸總,弟兄們三班輪值,眼睛沒離開過屏幕。外圍新布的紅外線,靈敏度調到最高,別說人,老鼠過去都得報警。可昨晚……確實什么動靜都沒有。”
“貨呢?幾百萬的貨,難道蒸發了?”
我掃視著他們每個人,疲憊和一股無名火攪在一起,“還是說,真像底下傳的,咱們這棟樓不干凈,鬧鬼?”
沒人接話。
這問題懸了三個月,像塊越來越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01
我是做高端電子產品經銷的,倉庫里隨便一箱東西都價值不菲。
頭一個月失竊,我以為碰上了手段高明的賊,二話不說,砸錢升級了全套安防,門鎖換成三道關卡,監控布滿每個角落。
可第二周,東西照丟。
第二個月,我懷疑內部出了問題。暗中把能接觸核心權限的人查了個遍,甚至請了外面的調查公司。
結果一無所獲,每個人都有清晰的不在場證明。
到了現在,第三個月,流言已經壓不住了。
說什么的都有,最離譜的就是“鬼搬貨”。
業務受影響,人心惶惶,眼看籌備許久的上市進程也要被拖垮。
我擺了擺手,那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都先出去吧。”
人們幾乎是踮著腳離開的。
會議室只剩下我一個。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街上的車流。
這家公司是我十幾年心血,從一個小檔口拼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
可現在,就像一腳踩進看不見的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
我按著發脹的太陽穴,目光無意識地飄向樓下大門旁的保安亭。
亭子里坐著老周,兩個月前招來的夜班保安。
他話很少,不像其他保安愛扎堆閑聊,總是獨自坐在那兒,捧著一個掉了漆的舊保溫杯,里面泡著濃茶和枸杞,眼神望著空處,像是老在走神。
我每天進出,都能看到他這副模樣。
有時覺得這大爺大概在琢磨什么人生道理,但更多時候,只覺得他可能就是反應慢,不太靈光。
一個連領導進出都很少抬頭打招呼的保安,能在這種時候指望什么呢?
我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
我沒看見的是,樓下保安亭里,老周那雙看起來渾濁的眼睛,正靜靜地掠過辦公樓外墻的每一處輪廓,像在審視一張早已鋪開的網。
02
夜已經深了。
整棟寫字樓都暗了下來,只有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我不記得是第幾次把這三個月的監控錄像調出來反復看了。
屏幕上,倉庫的影像一遍遍播放。
一切都正常得過分,安靜得像凝固的畫面。然后,到了某個固定時刻,畫面依舊紋絲不動,可所有人都清楚,貨架上的東西就在那個時刻憑空消失了。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我揉了揉干澀的眼睛,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
關掉電腦,走出辦公樓,深夜的涼風讓我打了個激靈。
下意識往保安亭瞥了一眼,里面的燈居然還亮著。
老周坐在里面,正用一塊舊絨布,仔細擦拭他那總不離手的保溫杯。
看到我出來,他停下動作,推開了小窗戶。
“陸總,還沒走?”
“回去也睡不著。”我敷衍了一句,抬腳往停車場方向去。
“喝口熱的吧,夜里涼。”老周說著,從另一個暖瓶里倒了杯熱水,從窗口遞了出來。
我有些意外。
這老爺子平時跟個悶葫蘆似的,今天倒有點人情味。
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謝了。”
水溫透過紙杯傳到掌心,那股暖意讓緊繃的肩膀松了松。
我索性靠在保安亭邊,看著空蕩的街道,長長吐了口氣。
老周也沒再說話,只是跟我一樣,抬頭望著公司所在的這棟高樓。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開口,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
“陸總,你們這棟樓,晚上亮得很啊。”
我一愣。
回頭看了看身后的大樓,黑漆漆的,只有我辦公室和零星幾個技術部門還透著點光,跟“亮得很”根本不沾邊。
“周大爺,你看錯了吧,”我忍不住說,“這哪兒亮了,除了幾個加班的,早都熄燈了。”
老周沒反駁。
他咧開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然后他搖了搖頭,什么也沒再說,把窗戶輕輕關上,又拿起那塊絨布,繼續擦他的杯子,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飄出來的夢囈。
我握著那杯逐漸變溫的水,站在原地,心里一陣莫名其妙。
真是個糊涂老頭。
我這么想著,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可怪得很,他那句“晚上亮得很啊”,就像一粒小沙子落進了鞋里,明明不算什么,卻讓我每走一步都覺得有點硌得慌。
亮得很?
明明……黑得幾乎看不見。
03
“陸總,警察那邊……還是老樣子。”
第二天一早,小楊帶來的消息,讓我的心又沉了幾分。
“他們把能查的社會關系、銀行流水都過了一遍,沒發現異常。帶隊的隊長私下跟我說,這案子……他們也沒頭緒,太干凈了,干凈得邪門。”
我坐在椅子里,沒說話。
山窮水盡。
腦子里只剩這個詞。
一整天,我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誰也不理。
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白亮一點點暗下去,直到城市的燈火再次亮起。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對面那棟寫字樓也黑黢黢的,只有底層商鋪還閃著霓虹。
腦子里像塞了一團亂麻,扯不出頭緒。
就在這煩悶的當口,老周那句話,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
“你們這棟樓,晚上亮得很啊。”
亮得很……
亮得很!
我整個人像過電一樣,猛地一僵!
目光死死釘在自己公司那幾扇還亮著燈的窗戶上。
那是技術部在加班。
不對,老周說的不是燈多燈少,不是明暗!
他說的是“亮著”這件事本身!是那些亮著的窗戶背后,看不見的電流,是正在耗電運轉的設備!
我們所有人,包括警察,一直盯著攝像頭,查著活人,在看得見的范圍里打轉。
可如果……“賊”根本不用出現呢?
如果打開倉庫大門的,根本不是人呢?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猛地炸開,撞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轉身沖出辦公室,一把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里面,一屋子高管和技術骨干正為毫無進展的會議熬得兩眼發直。
“都停下!”我吼了一嗓子,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所有人驚愕地看向我。
我沖到技術總監面前,抓住他肩膀,手心都在發燙:
“我們方向全錯了!一直盯著‘人’查,如果問題不出在‘人’身上呢?”
技術總監被我晃得有點懵:“陸總,您冷靜點……不是人,還能是什么?”
我松開他,深吸一口氣,感覺每個字都從胸腔里撞出來:
“現在!立刻!給我調出來!過去三個月,尤其是每次丟貨那幾個晚上,公司所有辦公室、所有聯網設備——”
“夜間用電的詳細記錄!”
04
技術部的機房,空氣幾乎凝固。
幾十號人擠在屏幕前,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像雨點。
我站在后面,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這是最后一張牌了。
“陸總,數據量太大了!”技術總監的聲音已經劈了,“全公司幾百臺設備,三個月的夜間功耗記錄,大海撈針啊!”
“撈!”我只擠出一個字,“就找反常的!用電突然飆升的那種!”
時間在沉默和焦慮里被拉得很長。
每一秒都難熬。
忽然,一個年輕技術員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找到了!”
所有人的腦袋瞬間湊了過去。
“陸總,看這兒!”他指著屏幕上一條陡峭的曲線,手指有點不穩,“每次出事那幾晚,凌晨兩點到四點,行政部孫昊那臺辦公電腦的主機功耗……高得離譜!”
“這絕對有問題!”技術總監撲到屏幕前,臉色白了,“這個點兒,電腦早該休眠了。這種峰值……簡直像在滿負荷跑大型渲染,或者高強度持續運算!”
我腦子“嗡”了一聲。
孫昊?那個悶頭干活,話都不多的行政文員?
“馬上聯系警方!控制人!”
兩小時后,在后臺數據和清晰的用電曲線面前,孫昊沒怎么掙扎就全交代了。
這個不起眼的職員,背地里是個隱藏極深的技術高手。
他利用職務之便,在自己那臺辦公電腦里種了木馬。
深夜,他人在幾十公里外的家里,用私人電腦遠程喚醒辦公室的機器,以它為跳板,黑進了倉庫的安防系統。
他能讓監控循環播放固定畫面,能悄無聲息地打開三道智能鎖,給外面接應的同伙鋪好路。
他自己,則擁有無可挑剔的不在場證明。
一場幾乎完美的數字犯罪。
如果不是那份多出來的“電費”,恐怕永遠石沉大海。
公司里炸開了鍋,人人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興奮。
我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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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圍上來道賀的人,徑直走出辦公樓。
穿過空曠的大廳,我走向那個熟悉的保安亭。
老周還是老樣子,坐在那兒,捧著保溫杯,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外頭的喧囂似乎半點沒傳進他耳朵里。
見我過來,他慢慢放下杯子,臉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我停在亭子外,看著這個穿著半舊制服的大爺,嗓子眼有點發堵。
想道謝,話到嘴邊又覺得輕飄。
把整個公司和警方耍得團團轉的困局,居然被他一句聽著像糊涂話的提醒,輕輕巧巧就點破了。
這個人……
絕不只是個看門的。
05
為表彰老周,也為了穩住公司這幾個月的人心浮動,我決定召開年度全員大會。
會議尾聲,到了重頭戲。
我拿著話筒走上臺,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頭,最后落在角落那個穿著保安制服的身影上。
“今天,我要給大家介紹一位真正的功臣。”
聚光燈“唰”地打過去,罩住老周。
他明顯不適應,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臺下起了點細微的騷動,很多人臉上寫著不解。
這個沉默寡言的看門大爺,和“功臣”有什么關系?
我對著話筒,聲音傳遍會場:“就是這位周大爺,用一句話點醒了我們所有人,才揪出了那個差點拖垮公司的‘內鬼’,替公司守住了幾百萬的家底。”
我把破案的關鍵過程,用最簡單的話說了一遍。
當聽到“遠程操控”、“用電異常”這些細節時,下面一片嘩然;
而當大家明白第一個發現突破口的竟是老周時,那些驚訝的臉轉向他,全都寫滿了不可思議。
掌聲猛地響了起來,熱烈而持久。
我抬手壓下聲浪,然后拋出了準備好的安排:
“為了感謝周大爺,公司決定,頒發一次性獎金十萬元!”
臺下響起一片低呼。
“同時,”我提高聲音,“公司將正式聘請周大爺,擔任新成立的‘安全戰略部’總監,月薪五萬。”
“轟”一下,會場炸了鍋。
從保安到總監,月薪翻十倍不止,這簡直是現實里的神話。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老周身上,羨慕、驚嘆、掌聲雷動。
在眾人的注視下,老周慢慢走上了臺。
他從我手里接過話筒,下面的掌聲更響了。
我退開半步,笑著等他講兩句感言。
然而他開口,卻讓全場的熱鬧瞬間凍住。
“陸總,各位同事,謝謝公司厚意。”
“但這獎金和職位,我領不了。”
會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我趕緊上前,低聲說:“周大爺,這是你該得的,千萬別推辭。”
“不是推辭。”老周搖了搖頭,臉上那點慣常的淡笑不見了,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不緊不慢地從那件洗得發白的保安服內兜里,掏出一件東西。
不是預想中的存折或手機。
是一個深藍色的證件套。
他打開證件,又從另一個口袋,摸出一張邊緣發脆、對折過的黑白老照片。
他走到旁邊的投影儀旁,把兩樣東西輕輕放了上去。
“唰”地一下,影像投在了背后巨大的幕布上。
證件上的照片是他本人,下面燙金的單位名稱和醒目的徽章,讓前排看清的人瞬間吸了口涼氣。
而那張黑白照片里,是兩個穿著舊式制服的年輕人,意氣風發,其中一個,眉眼間正是年輕時的老周。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老周拿起話筒,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股與保安身份截然不同的力量: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周國棟。”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
“我來這兒當保安,不是為混口飯吃。”
他停頓了一下,抬手指向幕布照片里,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
“是為了他。為了二十年前,就發生在咱們公司腳下這塊地皮上的……另一樁舊案。”
06
整個會場,靜得像被抽干了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幕布的證件和那張老照片上。
我腦子嗡嗡作響,看著臺上這個我喊了兩個月“老周”的人,覺得一切都不真實。
周國棟,現在該叫周叔了,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照片上那個小伙子,是我徒弟,魏嘯山,我們都叫他小魏。”
他的眼神飄向遠處。
“二十年前,我是市經偵大隊的。那時候在查一個走私大案,頭目叫沈俊,是個滑不溜手的泥鰍。”
“案子卡住了,找不到關鍵證據。小魏,就是隊里最年輕也最出挑的那個,主動請纓,做了臥底。”
他的聲音有點抖,停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他干得很漂亮,打進去了,眼看就要摸到核心賬本……可在收網前一天,人沒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唯一的線斷了,案子只能掛起來。沈俊……也再沒露過面。”
“我后來因傷退了,可這件事,這個活生生的徒弟,一直堵在我心口。”
我看著周叔微微發紅的眼角,心口跟著一緊。
“周叔……這跟我們公司……”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來,變得鋒利。
“沈俊當年最大的走私中轉站,就在這塊地上。你們這棟寫字樓,就是在那片廢墟上頭蓋起來的。”
“我來這兒當保安,起初只是想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什么老痕跡被忽略了。”
“直到你們倉庫開始丟東西。”他看著我,“那種手法,高科技,不留痕,太像了……像沈俊團伙當年慣用的路數。”
“我斷定,他回來了。至少,他的‘手藝’傳下來了。”
臺下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原來那句“燈火通明”,背后牽扯的竟是二十年前的懸案。
我胸口翻騰得厲害。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一個渺茫的可能,甘愿隱姓埋名守在小亭子里的老警察,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早就不是公司那點損失的問題了。
這是關于一個失蹤的人,一份被擱置了二十年的公道。
我大步走上前,從他手里拿過話筒。轉向他,我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叔,之前是我眼拙。”
我直起身,不再是什么陸總,只是一個想盡點力的后輩。
“這個案子,算上我。我公司里所有的技術、所有人手,你隨時可以調用。不把這個沈俊揪出來,我這兒,過不去。”
周叔看著我,那雙總是半瞇著的、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像有火苗竄了起來。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好!”
07
總裁辦公室成了臨時的指揮部。
我把技術核心都叫了進來,氣氛嚴肅。
“孫昊那邊吐干凈了?”周國棟問。
“全撂了。”我調出審訊記錄投影,“對方通過暗網單線聯系,用虛擬幣結算,他對上線是誰,一無所知。”
“還是老一套,夠滑。”周國棟點點頭。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縫。”旁邊的技術總監接口道,“我們跟進了那幾筆虛擬幣流向,對方加密做得挺厚,但我們還是扒開一層,在某一筆的交易備注里,解碼出了三個字,翠鳴軒。”
“翠鳴軒?”我皺眉,“沒聽過這地方。”
在場沒人知道。
周國棟卻沉默下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像是在記憶里翻找什么。
“周叔,你有印象?”我低聲問。
他慢慢轉過身。
“二十年前的卷宗里提過一句,沈俊這個人,愛附庸風雅,尤其迷一種武夷山絕品大紅袍,那茶產量極少,只有極窄的渠道能弄到。”
我心里一動。
“你是說……”
“查!”周國棟語氣很硬,“把城里所有帶‘莊’、‘館’、‘閣’字的高檔私人會所篩一遍,看哪家有這種茶。”
兩條線,一新一舊,同時鋪開。
技術團隊在網上瘋搜“翠鳴軒”,結果像石頭沉海,沒有任何公開信息。
我這邊派人去暗訪那些隱蔽的茶館會所,進展也慢,反饋回來的消息大多似是而非。
空氣有點悶。
“方向會不會偏了?”技術總監有點沉不住氣。
“不會。”周國棟眼神很定,“沈俊這種人,自負到骨子里,他相信自己手段高明,就一定會留下點只有自己人才懂的‘記號’,這是他的毛病。”
正說著,我手機響了,是派出去暗訪的負責人。
“陸總!城西郊區,挨著濕地公園那邊,有個不掛牌的私人茶莊,名字就叫‘翠鳴軒’!聽說老板手里真藏著那種稀有大紅袍,當寶貝,不輕易示人!”
幾乎同時,技術那邊也“嘩”一聲炸了。
“陸總!定位到了!‘翠鳴軒’是個私人服務器代號,物理地址就在城西郊區,濕地公園附近!”
兩個點,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我和周叔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里那簇壓不住的火苗。
二十年了,這層厚厚的霧,總算要透進第一絲光。
08
翠鳴軒,名字倒挺襯景。
藏在半山腰,林木掩映,遠看像座古雅的庭院。
要不是門口樹叢里那些不起眼的攝像頭,還有進門時那道細致的安檢,真以為是來修身養性的地方。
我以談生意的名義,帶著“顧問”周叔,見到了這里的莊主。
姓楚,名翰,五十出頭,一身中式長衫,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有幾分書卷氣。
“陸總,幸會。”楚翰親自燙杯沏茶,手法嫻熟。
“楚莊主,叨擾了。”我嘴上應酬,余光掃視著四周。
周叔從進門起就異常安靜,坐在旁邊,完全像個跟班的老先生,一言不發。
客套了幾輪,我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聽說楚莊主這兒,藏著市面上見不著的極品大紅袍?”
楚翰笑了笑,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陸總對茶也有研究?我這兒的茶,確實只待有緣人。”
他說著,從一個精致的木盒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錫罐。
我注意到,周叔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楚莊主,咱們開門見山吧。”我不打算再繞彎子,“孫昊,是你線上的人,對吧?”
楚翰提著水壺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穩穩注水。
他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還帶著笑,但那笑意已經沒什么溫度了。
“陸總,您這話我聽不懂。孫昊是誰?犯了法自有法律制裁,您找到我這兒來,怕是誤會了。”
“是不是誤會,你比我清楚。”我沒退讓。
楚翰放下茶壺,往后靠進椅背,語氣慢悠悠的,卻帶著刺:
“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可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對你,對你那攤生意,沒好處。”
威脅,已經擺到了臺面上。
我火氣剛要上來,一直沒出聲的周叔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卻像塊冰砸進滾油里。
“楚翰。二十年,你這張臉,倒沒怎么變。”
楚翰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他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周叔,臉上的從容第一次裂開縫。
“你……你是哪位?”
“不記得了?當年跟在沈俊后面,跑腿遞話的那個,我見過你幾次。”周叔說得很緩。
楚翰的臉,“唰”地白了。
他瞪著周叔,眼神驚疑不定。
這時,周叔的目光,落在了楚翰手邊茶盤上。
那里隨意擱著一個金屬打火機,樣式有些舊,但做工很精。
“這打火機,”周叔的聲音更慢了,“我徒弟小魏,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那是他爸爸留下的遺物,他說過,世上就這一個,他從不離身。”
楚翰的眼神,瞬間變成見了鬼似的驚駭!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抓那打火機,但手僵在半空,動彈不得。
周叔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那腳步聲不重,卻讓楚翰額頭上瞬間見了汗。
“別演了。”
“沈俊在哪兒?”
“還有,”周叔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像釘子,“我徒弟小魏,是不是你害的?”
09
楚翰被周叔最后那句話驚破了膽,當場失態,喊來保安硬是把我們“送”出了門。
但這就夠了。
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
“他就是突破口!”一上車,我忍不住說。
“不,”周叔搖頭,神色很沉,“他只是個小角色,沈俊的一條狗。想讓他反咬主子,難。而且,我們沒有實質證據。”
“那怎么辦?就這么算了?”我有點煩躁,捶了下方向盤。
周叔看著窗外,沉默了好一會兒。
“沈俊這人,有個最大的毛病,改不了,貪。”
“二十年前是,現在也不會變。”
“他既然露了頭,就絕不止想偷你幾批貨。他肯定在盤算更大的買賣。”
一個大膽得讓我心驚的計劃,在他口中慢慢成形。
我聽完,后背都冒了層冷汗。
“周叔……這……風險太大了!萬一失手,公司可能就垮了!”
“舍不得餌,釣不著魚。”他看向我,眼神很靜,“陸總,你信不信我?”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里面燒著某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頭。
“我信。”
幾天后,公司對外放出一個消息:我們研發出一款劃時代的AI芯片,價值過億,首批樣品將于三天后深夜,從三號倉庫秘密啟運海外測試。
消息一出,業內震動。
翠鳴軒里,楚翰把一份打印的財經新聞,遞給茶臺后一個背對著他的人影。
“老板,魚……聞著味兒來了。”
那人影慢慢轉過來。
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釘子。
正是消失了二十年的沈俊。
“陸源……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嘴角扯出冷笑,“二十年了,這塊地,還是不讓人安生。”
“老板,這次怎么下手?”楚翰問。
“人家把大餐端到嘴邊了,哪有不吃的道理?”沈俊眼神陰鷙,“告訴孫昊那頭蠢驢,照舊。這次,我要讓姓陸的小子,傾家蕩產!”
他不知道,孫昊早就戴著定位器,坐在了警方的審訊室里。
他更不知道,一張由二十年執念和頂尖技術織成的網,已經悄無聲息地,兜頭罩了下來。
三天后,深夜。
三號倉庫死寂如墓。
我和周叔坐在監控室,手心里全是汗。
屏幕上一切如常。
“來了!”技術總監低聲喝道。
只見公司防火墻的數據流開始瘋狂飆升,一股比上次兇猛數倍的黑客攻擊,從全球各地的代理服務器涌來,直撲倉庫安防系統。
“頂住!”我下令。
“擋不住!對方火力太集中了!”
幾分鐘后,系統告破。
倉庫的智能鎖,在黑暗里無聲滑開。
幾條黑影,鬼魅般潛入。
領頭的,正是楚翰。
而在他們身后,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緩緩從陰影里踱了出來,親自督陣。
是沈俊。
他看著倉庫中央那個貼著“AI芯片樣品”標簽的巨型保險箱,眼睛里貪婪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動手!”
就在他手下碰到箱子的瞬間——
“唰!”
整個倉庫的照明系統全功率開啟,亮如白晝!
所有出口,“轟隆”巨響,厚重的合金閘門轟然落下,死死封住!
沈俊和楚翰一伙人,瞬間成了籠中困獸,驚慌失措。
他們猛地抬頭,看向倉庫二樓。
我和周叔站在那里,身后是早已埋伏的執法人員。
燈光勾勒出周叔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著沈俊那張因驚駭而扭曲的臉,二十年埋在心里的石頭,似乎在這一刻,終于緩緩落地。
“沈俊,”周叔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好久不見。”
10
面對圍上來的執法人員,沈俊那伙人沒做絲毫抵抗,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人贓并獲。
楚翰隨身那個加密硬盤被破解后,不僅找到了這次盜竊的計劃,還挖出了一個隱藏極深的文件夾。
里面是二十年前走私網絡的完整賬目,以及……處理臥底探員魏嘯山的冰冷記錄。
鐵證擺在面前,這個潛伏二十年的毒瘤,被連根拔起。
等待他們的,是遲來太久的審判。
一個月后,公司的表彰大會,還是那個會場。
我站在臺上,再次把周叔請到中央。
“經董事會決議,我們正式,也是最誠心地,聘請周國棟先生,擔任公司安全戰略部的首席顧問。待遇……由您說了算。”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比上次真誠得多,也響亮得多。
這次,周叔沒推辭。
他接過聘書,對著話筒,只說了三個字:
“我接了。”
他找到了新的位置,不只是守護這家公司,也是守著像我這樣,還算想走正道的后輩。
散會后,我開車帶周叔去了城郊的烈士陵園。
他換上了一身整潔的舊式制服,走到一座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里,魏嘯山笑得很年輕。
他把那個追回來的打火機,輕輕放在碑前,又擺上三個小酒杯,一一斟滿。
“小魏,二十年了。”
“哥給你個交代了。”
“那邊……清靜了,好好睡吧。”
老人臉上的皺紋在夕陽里顯得更深,兩行淚順著溝壑慢慢淌下來,他沒去擦。
落日的光,把他和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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