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范閑揣著現代人的記憶,投胎到了南慶,老天爺給他安排的身份很帶勁——皇帝的私生子。
這身份讓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也活得像走鋼絲,每天都在跟那位皇帝“親爹”斗智斗勇。
在外面,他是權傾朝野的小范大人;可回到家,只有祖母那碗永遠溫著的甜羹能讓他喘口氣。
直到老太太臨終,拼著最后一口氣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個字,像一把大錘,把他過去二十年的人生砸了個稀巴爛。
他這才猛然驚醒,他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父子情深”,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
01
京都的夏末,熱得像一只密不透風的蒸籠。黏膩的暑氣從青石板街上蒸騰起來,連帶著嘶聲力竭的蟬鳴,攪得人心煩意亂。
范府的馬車碾過長街,車輪與石板的摩擦聲在喧囂中顯得有些沉悶。車廂里,范閑閉著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馬車在范府門口停穩,管家早已恭敬地候著。范閑擺剛從宮里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御書房獨有的、混雜著頂級墨錠與龍涎香的復雜氣味。那味道尊貴,卻也沉重,像一件華麗的枷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的身份——慶帝的私生子,一個不能宣之于口,卻又人盡皆知的秘密。
了擺手,沒讓下人跟著,徑直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熟門熟路地朝著府邸最深處,那個最安靜的院落走去。
府里的下人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無論小范大人在外面是何等翻云覆雨的權臣,只要一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必定是去給老太太請安。這不成文的規矩,比家法還要管用。
老太太的院子不大,卻打理得極為雅致。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梧桐樹,撐開巨大的華蓋,將大半個院子都籠罩在蔭涼之下。陽光被篩成細碎的金光,斑駁地灑在青苔遍布的石階上。還未進屋,一股淡淡的藥香便混著蓮子羹的清甜,絲絲縷縷地鉆入鼻腔,沖散了范閑從宮里帶回的一身疲憊和燥熱。
他放輕了腳步,像只偷腥的貓,悄無聲息地掀開簾子。
屋里很安靜,只聽得見窗外若有若無的蟬鳴。老太太正歪在窗邊的涼榻上小憩,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絲被,花白的頭發有些凌亂。
一個伺候多年的老嬤嬤坐在腳踏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不緊不慢地搖著。空氣中浮動的微風,帶著一絲安詳的味道。
范閑對老嬤嬤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必聲張。他走到小幾旁,看見上面溫著一碗冰糖蓮子羹,蓮子燉得極爛,湯色清亮,顯然是剛出鍋不久。他拿起白瓷勺,自己盛了一碗,也沒坐到椅子上,就那么隨意地在榻邊的小凳上坐下,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
羹湯是溫的,甜味恰到好處,滑入喉中,熨帖了五臟六腑。
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無論在外面經歷了怎樣的刀光劍影、人心叵測,只要回到這個小院,喝上一碗祖母為他溫著的甜羹,范閑就覺得,自己那顆被權謀浸泡得有些發硬的心,會重新變得柔軟起來。
他一邊喝著,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復盤著今日在御書房里與慶帝的對弈。
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對他這個“兒子”的態度,總是那么難以捉摸。有時候,他像一位最嚴苛的師長,用最尖銳的問題考較他,用最復雜的局面磨礪他,逼著他成長;可有時候,他又會流露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那眼神仿佛在審視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欣賞著作品上的每一道光彩,也不允許作品出現一絲一毫的瑕疵。
這份獨特的“父子情”,是范閑最大的榮耀,也是他最大的壓力。他享受著這份“私生子”身份帶來的種種特權和庇護,可每當夜深人靜時,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感,總會像潮水般涌上心頭。他感覺自己與慶帝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紗的這邊,是溫情脈脈的父子游戲;紗的那邊,卻是深不可測的君心如淵。
“咳咳……”
榻上的老太太發出兩聲輕咳,緩緩睜開了眼睛。她那雙曾經精明銳利的眸子,此刻因為年邁而顯得有些渾濁,但在看到范閑的那一刻,那份渾濁便迅速散去,化為一片清澈的慈愛。
“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溫和。
“嗯,回來了,祖母。”范閑放下碗,湊過去幫她掖了掖被角,“您今天身子怎么樣?太醫怎么說?”
老太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抬起干枯的手,在他身上聞了聞,隨即微微皺起了眉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嗆到似的,又咳嗽了兩聲。
“又去見他了?”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離這么遠,都能聞到你身上那股子龍涎香,熏得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范閑笑了笑,沒當回事,只當是老人家不喜歡熏香的味道。“是,陛下留我說了會兒話。下次我回來,先沐浴更衣再來見您。”
“倒也不必這么麻煩。”老太太搖了搖頭,眼神飄向窗外那片濃綠的梧桐葉,幽幽地說道,“你娘啊,當年最不喜這宮里的味道。她說,那味道不干凈,帶著腐朽氣,一旦沾上了,用多少清水都洗不干凈,一輩子都烙在骨子里了。”
范-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祖母很少主動提起母親葉輕眉。偶爾說起,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舊事。可今天這句話,卻像一根細小卻尖銳的刺,不輕不重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不干凈的味道……一輩子都洗不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錦衣華服,鼻尖縈繞的,正是那股象征著無上皇權的龍涎香。一瞬間,他竟覺得這味道變得有些刺鼻起來。
02
過了幾日,秋老虎的威力漸漸消退,天氣涼爽了不少。一紙旨意,將范閑再次召入宮中。
旨意上的說辭是考較功課,可范閑心里清楚,這不過是慶帝想見他時慣用的由頭。
御書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靜,巨大的書架直抵屋頂,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書卷的墨香。與往日不同,今天這里沒有一個內監或宮女伺候。慶帝脫下了威嚴的龍袍,只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正站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前練字,那背影看上去,不像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王,倒像個尋常人家的文人雅士。
聽到范閑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手腕一抖,筆走龍蛇,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力透紙背的“孤”字。
“來了?”他放下筆,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過來瞧瞧,朕這字,比之上次,可有進益?”
“兒臣見過父皇。”范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才走上前。他探頭看了看,只見那“孤”字鐵畫銀鉤,氣勢磅礴,卻又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揣摩著慶帝的心思,笑著說道:“父皇的字,已入化境,每一筆都藏著雷霆萬鈞之勢。不過這個‘孤’字,寫得太好了,好得讓兒臣看著都覺得有些冷。父皇有萬里江山,有天下臣民,怎么會是‘孤家寡人’呢?”
慶帝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里回蕩。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拉起范閑的手,將他引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那姿態,親昵得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你這張嘴啊,還是這么會說話。”慶帝拍了拍范閑的肩膀,眼神銳利地審視著他,“不過,你說的也不全錯。這天下,能讓朕說幾句體己話的,也就只有你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從書法之道,聊到監察院最近查辦的案子;從南慶的國策,聊到北齊的風土人情。慶帝看似隨性地拋出各種問題,言語間充滿了不著痕跡的考量與試探。
“你在江南的手段,越來越像我了,夠狠,也夠準。”慶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聽不出喜怒,“但你的心腸,還是隨了你娘,太軟。對付那些世家,就該連根拔起,斬草除根,你卻總想著給他們留條活路。婦人之仁,終成大患。”
范閑垂下眼簾,恭敬地回答:“兒臣以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世家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味地殺戮,只會讓根基動搖。給他們一條活路,也是給朝廷一個緩沖的余地,讓他們知道怕,知道敬畏,比把他們逼上絕路要好。”
“哼,一套一套的歪理。”慶帝輕哼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顯然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他那復雜的眼神,既有贊許,又有一絲警告,仿佛在說: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但別忘了,這天下,終究是我說了算。
這種拉扯感,范閑早已習慣。他就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雜耍藝人,一邊要展現自己的能力,贏得“父親”的欣賞;另一邊又要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鋒芒,不去觸碰那至高無上的皇權逆鱗。每一次對話,都是一場無聲的權力博弈和心智較量。
![]()
氣氛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溫情起來。慶帝站起身,從書案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他打開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把匕首,樣式古拙,刃口卻閃著幽冷的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這個,你拿著。”慶帝將匕首遞給范閑,“這是你母親留下的東西,朕一直替你收著。如今你也長大了,該物歸原主了。”
范閑的心猛地一跳,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了匕首。這還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母親真正的遺物,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這些年,慶帝雖然常提起母親,卻從未給過他任何實質性的念想。這把匕首,仿佛讓他與那個只存在于別人口中的傳奇女子,建立了一絲真實的聯系。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刀柄,上面精致的紋路仿佛還殘留著母親的體溫。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感動中時,慶帝忽然幽幽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當年,她曾想用這把匕首殺了朕……”
范閑的手指一僵,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慶帝卻像是沒看到他的驚愕,自顧自地踱步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天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可惜啊,她沒能得手。她身邊總有個不知死活的護衛擋著,像只蒼鷹似的,甩都甩不掉,煩人得很。”
他說完,轉過頭,看著范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半點被刺殺的后怕與憤怒,反而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一絲……不易察acts的陰鷙。
范閑的心,在那一瞬間,如墜冰窟。
護衛?像蒼鷹似的?
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母親身邊還有這樣一號人物。陳萍萍沒有說過,費介沒有說過,就連慶帝自己,在過去無數次的回憶中,也從未透露過半個字。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蒼鷹”,是誰?
03
秋風一起,天氣便一日涼過一日。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一片片地往下掉,落在院子里,鋪了薄薄的一層。
范老太太的身體,也像這秋天的草木一樣,迅速地衰敗下去。她的咳嗽聲越來越頻繁,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一聲聲壓抑而沉悶的咳嗽,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聽得人心驚肉跳。
太醫進出范府的次數,從三五日一次,變成了一日一次,最后變成了一日三四次。每個人出來時,都是一副愁眉不展、欲言又止的模樣。府里的氣氛,也隨著老太太的病情,變得壓抑而沉重。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也壓著嗓子,生怕驚擾了那位正在與時間賽跑的老人。
范閑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和公務,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耗在了老太太的院子里。他親自盯著下人熬藥,等藥涼到合適的溫度,再一勺一勺地喂到祖母嘴里。他會坐在床邊,像小時候那樣,給祖母念一些從坊間搜羅來的、輕松有趣的話本,希望能讓她開心一點。
他看著祖母曾經飽滿的面頰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窩深陷,那雙曾經支撐起整個范府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頭,連端起一個茶杯都費力。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見過生死,也親手制造過死亡。他以為自己早已心硬如鐵,可面對至親的衰老和離去,他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脆弱和無力。他害怕失去,害怕失去這份他生命中唯一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功利色彩的親情。這份親情,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最溫暖的港灣。
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范閑敏銳地察覺到祖母的一些變化。
她時常會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復雜得讓他看不懂。那眼神里,有疼愛,有不舍,有欣慰,卻又似乎藏著更深的東西,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一份欲言又止的掙扎。很多時候,她嘴唇動了動,仿佛有千言萬語要傾訴,可最終,都只化作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她的記性也變得越來越差,有時候連伺候了她幾十年的老嬤嬤的名字都會叫錯。可奇怪的是,她卻總能無比清晰地回憶起范閑的母親葉輕眉剛到京都時的樣子。
“你娘啊,那時候剛從澹州來,野丫頭一個,沒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她會絮絮叨叨地對范閑說,“可她笑起來最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不像現在掛在祠堂里那副畫像,總是心事重重的,一點都不像她。”
“她最喜歡跑到海邊去,說海風能吹走所有的煩心事。還喜歡吃街邊攤子上賣的糖葫蘆,酸酸甜甜的,一點都不怕人笑話……”
這些零碎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片段,像一塊塊拼圖,在范閑的腦海里,拼湊出了一個與慶帝口中那個“驚才絕艷、心懷天下”的傳奇女子截然不同的形象。這個形象,更真實,也更鮮活。同時,也讓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一個喜歡自由、討厭宮廷氣息的女子,真的會心甘情愿地愛上九五之尊的帝王,并為他生下一個沒有名分的孩子嗎?
一天夜里,范閑守在床邊,以為老太太已經睡熟了。誰知,她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閑兒,扶我起來。”
范閑連忙將她扶起,在她背后墊了兩個軟枕。
老太太喘了幾口氣,指了指墻角一個積了灰的樟木箱子,聲音微弱地說:“去,把那個箱子……打開。”
那個箱子很老舊了,銅鎖都上了綠銹。范閑費了些力氣才打開,一股陳年的樟木味撲面而來。箱子里裝的都是些陳舊的衣物和被褥。
“在最底下……有個小布包……”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范閑一言,將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終于在箱底,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縫制的,上面用紅線繡著一朵早已褪色的蘭花。
![]()
他將布包遞給老太太。老太太顫抖著手,解開系著的繩子,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價值連城的古玩。布包里,只有幾顆大小不一的東海珍珠,珍珠的色澤已經有些發黃,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光彩。除了珍珠,還有一樣東西——一個用紅繩串著的狼牙。那顆狼牙已經被摩挲得極為光滑,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在狼牙的根部,用極細的刻刀,刻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字,仔細辨認,像是一個“辰”字。
老太太拿起那顆狼牙,用滿是皺紋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眼神變得悠遠而迷離,仿佛透過這顆狼牙,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最終,發出一聲夢囈般的低語:
“欠了人的……終究……是要還的……”
范閑的心,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再次攪得波瀾起伏。
欠了誰?要還什么?這顆刻著“辰”字的狼牙,又代表著什么?
04
秋意漸濃,京都城里卻刮起了一股不合時宜的“熱風”。
一股關于葉輕眉的流言,不知從哪個陰暗的角落里鉆了出來,像野火一樣,迅速在坊間的茶館酒肆里蔓延開來。
與以往那些關于她和慶帝的風流韻事不同,這次的流言,更加惡毒,也更加具體。流言不再聚焦于她在京都的傳奇經歷,而是將矛頭直指她當年在澹州的那段鮮為人知的歲月。
有人說,葉輕-眉在澹州時,根本不是什么避世隱居,而是與一個身份神秘的男人過從甚密,兩人時常同進同出,舉止親昵,完全不顧世俗眼光。還有人說得更難聽,編排出各種不堪入耳的細節,將葉輕眉塑造成一個水性楊花、行為出格的女子。
所有的流言,最終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人——當朝紅人,小范大人。
矛頭直指他的血統。
一時間,暗流涌動。早就看范閑不順眼的二皇子和太子黨羽,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在暗中推波助瀾,添油加醋。他們不敢公然質疑范閑的身份,卻用各種春秋筆法,在朝堂上旁敲側擊,試圖動搖范閑在慶帝心中的地位,以及他作為監察院提司的合法性。
整個京都的空氣,都變得詭異起來。
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慶帝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激烈。
他雷霆震怒。
早朝之上,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摔碎了一方他最心愛的玉硯,咆哮著下令徹查流言源頭,聲稱要將那些膽敢污蔑皇室血脈的亂臣賊子,千刀萬剮。
緊接著,京都府衙與禁軍聯合行動,以鐵血手腕,查封了十幾家傳播流言最廣的茶館酒樓,抓捕了上百名說書人和好事者,一時間,整個京都噤若寒蟬,再無人敢公開議論此事。
慶帝的這份“父愛”,做得十足,表現得堅不可摧。在滿朝文武和天下人看來,這是帝王在用自己的無上權威,維護私生子的尊嚴,是對所有質疑者的強硬回擊。
可這份排山倒海般的“保護”,卻讓身處風暴中心的范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覺得,慶帝不是在保護他,而是在用一道道更堅固的鎖鏈,將他牢牢地鎖在“慶帝之子”這個身份上。他越是想弄清楚“蒼鷹護衛”和那顆“狼牙”背后的真相,慶帝的控制就越是收緊,仿佛生怕他從這精心構建的牢籠里,窺見一絲一毫外面的天光。
這天下午,范閑依舊在老太太床前守著。老太太的精神很差,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為了給她解悶,范閑拿起一本民間話本,用低沉而平緩的語調讀了起來。
話本里,正講到一出流傳甚廣的戲碼——“貍貓換太子”。
“……那劉妃心生歹念,與內官郭槐合謀,用一只剝了皮的貍貓,換走了李宸妃剛生下的皇子。皇帝以為李宸妃產下妖物,將其打入冷宮。可憐那真龍血脈,流落民間,受盡苦楚……”
范閑讀著讀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這故事,聽著是如此的荒誕不經,卻又似乎在某些地方,與他心中的疑云隱隱重合。
就在這時,一直昏睡不醒的范老太太,毫無征兆地,猛地抓住了范閑的手腕!
她的手枯瘦如柴,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地箍住了范閑的骨頭,捏得他生疼。
范閑大吃一驚,連忙放下書:“祖母!您醒了?”
老太太沒有回答他,只是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因為激動而引發了劇烈的咳嗽,整張臉都漲成了紫紅色。
“咳……咳咳……咳……”
“祖母,您別激動,我給您順順氣!”范閑慌忙起身,輕輕拍打著她的后背。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可她的眼睛,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范閑,那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他的皮肉,直抵靈魂深處。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字眼。
“假……的……”
范閑一愣:“什么假的?祖母,您是說這故事是假的?”
老太太固執地搖了搖頭,抓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
“都……是……假……的……”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龍袍……也未必……能孵出……真龍……”
一字一頓,字字如錘,重重地砸在范閑的心上。
說完這句耗盡了她所有氣力的話,老太太頭一歪,便徹底昏了過去,抓著范閑的手也隨之松開。
“祖母!祖母!”范閑大聲呼喊著,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他一邊喊,一邊沖出去叫太醫。
可他的腦子里,卻像炸開了一顆驚雷,反復回想著祖母最后的那句話。
——龍袍……也未必……能孵出……真龍。
這句話,像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和疑云。又像一把鋒利無匹的鑰匙,猛地一下,捅開了他心中那扇緊鎖著所有秘密的、沉重的大門。
他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渾身冰冷。
05
冬至,是黑夜最長的一天。
今年的冬至,京都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鵝毛般的雪片從灰蒙蒙的天空無聲地飄落,不過半日光景,便將整座雄城裝點成一片素白。紅墻綠瓦,亭臺樓閣,全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天地間只剩下一片蒼茫的、死寂的白。
范府之內,更是安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在屋檐上的聲音。
那片最幽靜的院落里,所有下人都被遣散了,只剩下幾個資深的太醫跪在門外的廊下,一個個垂著頭,滿臉無奈。他們已經使盡了渾身解數,珍貴的藥材像流水一樣灌下去,卻依舊無法阻擋那盞將要熄滅的生命之燈。此刻,他們能做的,也只有跪在這里,聽天由命。
屋子里,只剩下范閑一個人。
他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范老太太的手。那只曾經充滿力量、為他撐起一片童年天空的手,如今只剩下干枯的皮肉包裹著嶙峋的骨頭,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老太太已經昏迷了兩天,此刻卻忽然有了回光返照的跡象。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這一刻竟恢復了些許神采,清亮地看著范閑。
“閑兒……”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輕得幾乎聽不見。
“祖母,我在這兒。”范閑連忙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眼眶瞬間就紅了。
老太太的嘴角,努力地向上牽了牽,似乎是想對他笑一笑。那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愛憐、不舍,以及一股讓范閑心頭發酸的、深深的歉意。
“你是個……好孩子……”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別恨我……也別……恨你娘……我們……我們只是想讓你……活下去……”
活下去。
這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得范閑心臟一陣抽痛。他究竟是誰,為什么連“活下去”都需要如此費盡心機?
老太太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她似乎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她猛地攥緊了范閑的手,用盡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將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湊到他的耳邊。
屋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拍打著窗欞。
老太太的嘴唇翕動著,吐出了幾個破碎的、幾乎被風雪聲淹沒的音節。
那聲音太輕,太輕了……
范閑瞪大了眼睛,拼盡全力去捕捉那攸關他一生的秘密。
他只隱約聽清了幾個詞。
“澹州……”
“……碑下……”
“……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