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家庭微信群里，一張嶄新的白色SUV照片突然彈出。
照片角度刻意，車標清晰，背景是藍天白云，配文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下周提車啦！周末我做東，請全家吃飯，都來都來！”
發(fā)消息的是我小姨子王子墨。緊隨其后的是岳母一連串的語音，點開便是高八度的夸贊。
“哎喲我們子墨真有本事！這車真氣派！”
岳父也發(fā)了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群里其他親戚紛紛跟上，恭喜和羨慕之詞刷了屏。
我默默看著，沒有回復(fù)。妻子出差前囑咐過我：“子墨請客，你去一下，紅包我轉(zhuǎn)你。”
我回了句“好”，關(guān)掉了群聊。
周末很快到了。我站在地鐵站出口，看著不遠處那家金碧輝煌的酒樓。
赴宴前，我猶豫過要不要開車。車庫里的那輛奔馳S級安靜停著，但我想了想，最終還是走向了地鐵站。
有些事，沒必要。有些人，不值得。
推開包廂門時，喧鬧聲撲面而來。王子墨被圍在中間，笑聲清脆。她看見我，眼睛彎成月牙。
“姐夫來啦！快坐快坐！”
我笑著點頭，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經(jīng)擺滿冷盤，中央那枚嶄新的車鑰匙，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飯局在王子墨的掌控中推進。她不斷將話題引向車子、旅行、消費。
偶爾，她的目光會掠過我的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我只是安靜地吃菜，偶爾回應(yīng)岳父幾句關(guān)于工作的詢問。
酒過三巡，菜已見底。王子墨忽然高聲招呼服務(wù)員結(jié)賬。
她從精致的挎包里摸索著，動作慢條斯理，眼睛卻瞟向了我。
當服務(wù)員遞上賬單，她沒有立刻接，而是揚起下巴，笑容甜美地看向我。
“姐夫，”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全桌聽清，“你今天沒開車來，是不是……還沒買車呀？”
語氣里那絲若有若無的憐憫，像一根細針。
全桌瞬間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岳父母的表情僵在臉上。王子墨依然笑著，等待我的窘迫。
我放下茶杯，輕輕擦了擦嘴角。
該來的，總會來。
01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第三下時，陳光遠才從文件堆里抬起頭。
窗外天色已暗，寫字樓的燈光次第亮起。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機。
家庭微信群未讀消息99 。最新幾條是岳母于惠敏的語音。
點開，熱情洋溢的聲音沖了出來。
“光遠啊，看到子墨發(fā)的照片沒有？這孩子，真是不聲不響就給了我們個大驚喜！”
陳光遠向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一張白色SUV的照片跳了出來。
拍攝角度精心設(shè)計，車頭霸氣，線條流暢，背景虛化的4S店招牌隱約可見。
王子墨的配文帶著明顯的炫耀：“糾結(jié)了三個月，終于把你帶回家啦！”
底下是親戚們密集的點贊和祝賀。陳光遠面無表情地劃過，看到妻子丁琳在兩小時前發(fā)了條消息。
“恭喜妹妹！我這周在外地調(diào)研，周日回不去，讓你姐夫代表咱們?nèi)?。?/p>
王子墨秒回：“沒事姐，姐夫來就行！我一定招待好！”
陳光遠放下手機，繼續(xù)看向電腦屏幕上的財務(wù)報表。數(shù)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卻有些飄。
王子墨比他小八歲，今年剛滿二十六。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了一家外貿(mào)公司，前年嫁給了做建材生意的李維。
婚禮辦得風(fēng)光，彩禮豐厚，婚后王子墨的朋友圈便成了奢侈品展柜。
陳光遠和丁琳結(jié)婚七年，一直過著平靜簡單的生活。他在一家投資公司做風(fēng)控總監(jiān)，收入不菲但為人低調(diào)。
丁琳是大學(xué)副教授，醉心學(xué)術(shù)，對物質(zhì)要求極低。兩人住在離市中心稍遠的高檔小區(qū)，開一輛五年車齡的沃爾沃。
這車還是陳光遠婚前買的。丁琳常說夠用就好，換車的事便一直擱置。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王子墨私發(fā)來的消息。
“姐夫，周日晚上六點，悅海酒樓888包廂，一定要來哦！我老公也來，你們還沒見過幾次呢?！?/p>
陳光遠回了兩個字：“好的。”
退出聊天界面時，他瞥見王子墨剛發(fā)的朋友圈。九宮格照片，中心是那輛新車，配文是：“努力的意義，就是給自己最好的?！?/p>
底下共同好友的點贊和評論飛速增長。陳光遠沒有點贊，關(guān)掉了手機。
周日早晨，丁琳打來視頻電話。她正在西南某個小縣城，背景是灰撲撲的招待所墻壁。
“我看了群里的照片，子墨那車得二十萬出頭吧？”丁琳的聲音帶著疲憊，“她哪來這么多錢？”
陳光遠正在煮咖啡，聞言動作頓了頓。
“李維生意做得不錯，可能贊助了?！?/strong>
“李維的生意……”丁琳欲言又止，“我聽媽說，他最近好像不太順?！?/p>
“媽還跟你說什么了？”
“就說子墨最近特別高調(diào)，三天兩頭買東西。”丁琳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要強，喜歡跟人比。你別往心里去。”
“我有什么可往心里去的?！标惞膺h笑了笑，把咖啡倒進杯子。
“她要是說了什么不合適的話，你多擔(dān)待?！倍×諊诟?，“畢竟是一家人。”
“知道?！?/p>
掛了電話，陳光遠站在陽臺前。初夏的陽光很好，樓下草坪上有孩子在追跑。
他的車庫在負二層，那輛黑色的奔馳S450L已經(jīng)兩周沒動了。平時通勤他習(xí)慣坐地鐵，需要見客戶時才開車。
購車時他選了最低調(diào)的顏色和配置，連輪轂都是最普通的樣式。丁琳只知道他換了輛“還不錯的車”，具體細節(jié)沒多問。
他也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提起。
就像他沒必要告訴所有人，他管理的基金去年收益率全行業(yè)前三。也沒必要提起，他去年悄悄在西湖邊給父母買了套養(yǎng)老房。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陳光遠一直信奉這個原則。
傍晚五點，他換了身休閑裝準備出門。走到車庫入口時，腳步停了下來。
那輛白色沃爾沃靜靜停在角落，車身蒙了層薄灰。他本該開這輛車去，這樣最自然。
但手伸向口袋時，摸到的卻是地鐵卡。
算了。陳光遠轉(zhuǎn)身走向小區(qū)大門。
地鐵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窗外風(fēng)景飛速后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王子墨的場景。
那是七年前，他和丁琳訂婚宴上。當時還在上大學(xué)的王子墨穿著亮片短裙，舉著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陳光遠面前時，她上下打量他幾眼，笑嘻嘻地說：“姐夫，你可得好好對我姐哦。她以前那些追求者，可都是開跑車的。”
桌上氣氛瞬間有些尷尬。丁琳笑著打了妹妹一下：“胡說什么呢。”
陳光遠當時只是舉杯示意，一飲而盡。后來丁琳私下跟他道歉，說妹妹被家里寵壞了，說話沒輕沒重。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小孩子心性，喜歡炫耀?！?/strong>
陳光遠說沒關(guān)系。他是真的沒放在心上。畢竟，那時的王子墨只有十九歲。
七年過去，小孩子長大了，但有些東西似乎沒變。
地鐵到站提示音響起。陳光遠收起思緒，隨著人流走向出口。
悅海酒樓的招牌在暮色中熠熠生輝。門前停車場上，一輛嶄新的白色SUV格外顯眼。
車身一塵不染，車輪上的紅色絲帶還沒拆。陳光遠看了一眼車牌，是本地號碼。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酒樓大門。
02
推開包廂門時，熱鬧的聲浪撲面而來。
888包廂是悅海最大的包間，能容納二十人。巨大的圓桌已經(jīng)坐了七八成，正中央的主位空著，顯然是留給今天的主角。
王子墨最先看見他，立刻站起身，笑容燦爛地招手。
“姐夫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香芋紫的連衣裙，腰間系著精致的皮帶，長發(fā)燙成時髦的波浪卷。臉上的妝容很精致，耳垂上鉆石耳釘閃閃發(fā)光。
陳光遠笑著點頭，目光掃過桌邊。岳父丁立業(yè)和岳母于惠敏坐在主位左側(cè)，正和幾位親戚聊天。
右側(cè)是一對年輕夫婦，男人微胖，穿著POLO衫，手腕上的金表有些晃眼。陳光遠認出那是李維，王子墨的丈夫。
還有幾位是丁家的遠親，陳光遠只在婚禮上見過一面。
“姐夫這邊坐！”王子墨指著一個靠門的位置，“特意給你留的，方便出入。”
那位置離主位最遠，緊鄰上菜口。陳光遠面色如常地走過去坐下。
“琳琳呢？”于惠敏探頭問。
“她出差了，下周才回?！标惞膺h解釋，“讓我代表她來祝賀子墨?！?/p>
“這孩子，總是忙。”于惠敏搖搖頭，轉(zhuǎn)而又笑起來，“不過今天子墨是大喜事，咱們一家人聚聚就好?！?/p>
王子墨已經(jīng)回到主位坐下，從桌上的愛馬仕手袋里拿出車鑰匙，故意放在轉(zhuǎn)盤中央。
“媽，您一會兒可得坐我車回去，體驗體驗新車的舒適度?！?/p>
“好好好！”于惠敏笑得合不攏嘴，“我女兒真有出息?！?/p>
李維也插話：“子墨為了選這車，跑了好幾家4S店，試駕了四五次。最后才定了這款，頂配的?！?/p>
“是呀，要么不買，要買就買最好的?！蓖踝幽珦崦囪€匙，眼睛瞟向陳光遠，“姐夫，你家那輛沃爾沃開了好多年了吧？也該換換了?！?/p>
桌上靜了一瞬。陳光遠正在倒茶，聞言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
“還行，開著順手。”
“現(xiàn)在車子更新?lián)Q代多快呀。”王子墨不依不饒，“安全性能、智能系統(tǒng)，老車都跟不上了。你看我這車，自動駕駛、自動泊車，還有……”
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新車的功能。陳光遠認真聽著，不時點頭，但沒有接話。
李維在旁邊補充各種參數(shù)，夫妻倆一唱一和，儼然成了汽車專家。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涼菜八碟，熱菜十二道，還有海鮮拼盤和燉湯。王子墨顯然下了血本，菜品都是悅海的招牌。
“大家多吃點，別客氣！”王子墨舉杯，“今天開心，我敬各位！”
眾人紛紛舉杯。陳光遠杯中是茶，他舉杯示意，輕抿一口。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fā)活躍。幾位親戚開始夸王子墨孝順、能干。
“子墨從小就有主意，做什么都像樣?！币晃槐硪绦χf。
“是啊，不像我家那個，畢業(yè)三年了還靠家里養(yǎng)活。”另一個親戚附和。
王子墨臉上的笑容更盛，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于惠敏看著女兒，眼里滿是驕傲。丁立業(yè)話不多，只是默默吃菜，偶爾和李維聊幾句生意上的事。
“李維最近生意怎么樣？”丁立業(yè)問。
“還行還行，接了幾個大項目。”李維給岳父倒酒，“就是現(xiàn)在建材行業(yè)競爭激烈，利潤薄。”
“做生意都這樣，穩(wěn)扎穩(wěn)打最重要?！?/p>
“爸說得對。”李維舉杯敬酒，“我敬您?！?/p>
陳光遠安靜地吃著面前的清蒸魚。魚肉鮮嫩，火候剛好，但他吃得慢條斯理，心思似乎不在這頓飯上。
王子墨忽然把話題轉(zhuǎn)到他身上。
“姐夫，聽說你們投資公司最近行情不錯？”
“還行?！标惞膺h簡單回答。
“那你們肯定賺了不少吧？”王子墨眼睛亮晶晶的，“有沒有什么好項目，帶帶我們呀？”
桌上幾道目光投過來。陳光遠放下筷子，擦擦嘴角。
“我就是做風(fēng)控的，具體投資決策不參與?！?/p>
“風(fēng)控是干什么的？”一個年輕親戚好奇地問。
“就是評估風(fēng)險，防止公司投資失敗?！标惞膺h解釋得很通俗。
“哦，那就是把關(guān)的?！庇H戚點點頭，“這工作好，穩(wěn)當?！?/p>
王子墨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滿意，還想追問，被于惠敏打斷了。
“光遠的工作專業(yè)性很強，咱們不懂就別多問了。吃菜吃菜?！?/p>
陳光遠對于惠敏投去感謝的目光。岳母回以溫和的微笑。
菜繼續(xù)上著。王子墨開始講提車當天的趣事，如何和銷售砍價，如何選配，如何在朋友圈發(fā)照片后收獲多少點贊。
“我一發(fā)照片，以前的同學(xué)都來問我價格。好幾個都說也想買呢?！?/p>
“現(xiàn)在年輕人是厲害，我們那時候哪有這條件。”表姨感慨。
“時代不同了嘛?！蓖踝幽珦P起下巴，“該享受就得享受，不然辛苦工作為了什么？”
陳光遠夾了塊排骨，慢慢吃著。排骨燉得酥爛，入味很深。
他想起上周和一位客戶吃飯，對方是某車企的區(qū)域總代理，席間抱怨現(xiàn)在年輕人買車越來越?jīng)_動。
“不少是零首付，貸五年，月供三四千，工資一半都還車貸了。你說圖什么？”
陳光遠當時沒接話。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旁人無權(quán)評判。
只是此刻看著王子墨眉飛色舞的樣子，他忽然有些感慨。
這頓飯吃得熱鬧，但陳光遠始終像個旁觀者。他禮貌地回應(yīng)每一次交談，但從不主動挑起話題。
直到海鮮拼盤上來，王子墨又開口了。
“姐夫，你今天是打車來的嗎？”
陳光遠抬起頭，看見王子墨正看著他，眼里有探究的光。
“我坐地鐵。”他如實回答。
桌上又靜了一瞬。王子墨眨眨眼，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地鐵好啊，環(huán)保?！彼f完，轉(zhuǎn)頭繼續(xù)和旁人聊天。
但陳光遠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絲微妙的上揚。
他低下頭，繼續(xù)剝著手里的蝦。蝦殼堅硬，需要巧勁。他剝得很仔細，蝦肉完整地脫出來，放在盤子里。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了，有些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市燈火璀璨。包廂里推杯換盞，笑聲不斷。
陳光遠安靜地坐在角落，像一幅畫里不起眼的背景。
03
主菜上得差不多了，服務(wù)員端來果盤和點心。
王子墨興致很高，又讓開了兩瓶紅酒。李維已經(jīng)喝得滿臉通紅，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子墨這車，我跟你們說，買得值！”他拍著胸脯，“現(xiàn)在這行情，就得及時行樂！”
“對對對，李維說得對！”幾個年輕親戚附和。
丁立業(yè)眉頭微皺，但沒說什么。于惠敏笑著打圓場：“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咱們老了，跟不上咯?！?/p>
“媽您一點都不老。”王子墨摟著母親的肩膀，“下次我?guī)プ择{游，咱們?nèi)ズ＿??！?/p>
“好好好?！庇诨菝襞闹畠旱氖?，滿眼寵溺。
陳光遠吃了幾片西瓜，甜得恰到好處。他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按照慣例，這種家庭聚餐八點左右就該散了。但今天王子墨是主角，看樣子還沒盡興。
果然，她開始提議玩游戲。
“咱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老坐著多沒意思。”
年輕人都積極響應(yīng)，幾位長輩笑著搖頭，說你們玩吧，我們看著。
王子墨拿來一個空酒瓶放在轉(zhuǎn)盤上：“轉(zhuǎn)到誰誰就得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p>
第一輪瓶子轉(zhuǎn)到了李維。王子墨立刻問：“老公，你最近有沒有藏私房錢？”
眾人大笑。李維撓撓頭：“哪敢啊，工資卡都在你那兒?！?/p>
“這還差不多?！蓖踝幽珴M意地笑了。
瓶子繼續(xù)轉(zhuǎn)，轉(zhuǎn)到了一位表妹。表妹選了真心話，被問到現(xiàn)在有沒有男朋友，臉紅著說了實話。
氣氛越來越活躍。陳光遠安靜地看著，偶爾配合地笑笑。
瓶子突然轉(zhuǎn)到了他面前，緩緩?fù)Ｏ隆?/p>
全桌目光聚焦過來。王子墨眼睛一亮，嘴角勾起弧度。
“姐夫，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陳光遠放下茶杯：“真心話吧?！?/p>
王子墨想了想，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那我可問了哦。姐夫，你工作這么多年，存款有七位數(shù)了嗎？”
問題一出，桌上瞬間安靜。這問題太私人，也太直接。
于惠敏咳嗽一聲：“子墨，這問的什么話……”
“媽，游戲嘛，就是要問點刺激的?！蓖踝幽ξ兀敖惴蛞遣幌牖卮穑梢院染拼?。”
所有人都看著陳光遠。他面色平靜，手指輕輕敲著杯壁。
“有。”他簡單地說了一個字。
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有解釋，沒有補充。
王子墨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干脆地回答，更沒想到答案是這個。
桌上響起輕微的吸氣聲。七位數(shù)，那至少是一百萬。
丁立業(yè)深深看了女婿一眼，沒說話。于惠敏表情復(fù)雜，既驚訝又有些不安。
“姐夫真厲害！”李維打破沉默，舉杯，“敬你一杯！”
陳光遠舉杯示意，依舊只是茶。
游戲繼續(xù)，但氣氛有些微妙。接下來幾個問題都變得不痛不癢，大家似乎都在消化剛才的信息。
王子墨有些不甘心，又挑起了新話題。
“對了，我最近在看房子?，F(xiàn)在住的學(xué)區(qū)一般，想換個好點的。”
“又要換房？”于惠敏驚訝，“你們結(jié)婚才兩年，不是剛裝修好嗎？”
“媽，您不懂?，F(xiàn)在不換，等孩子上學(xué)就來不及了。”王子墨說，“我看中了西區(qū)一個盤，學(xué)區(qū)好，環(huán)境也不錯。”
“那得多貴啊?！北硪陶ι?。
“四萬多一平吧，小三居要五百多萬?！蓖踝幽f得輕描淡寫，“首付我們湊湊，貸款慢慢還。”
李維在旁邊接話：“現(xiàn)在利率低，正是買房的好時機。”
陳光遠聽著，忽然想起上個月在行業(yè)會議上聽到的消息。幾家建材供應(yīng)商在抱怨回款困難，其中一家好像就是李維合作的公司。
他當時沒太在意，現(xiàn)在卻隱約覺得有些關(guān)聯(lián)。
“光遠，你們做投資的，覺得現(xiàn)在買房合適嗎？”丁立業(yè)忽然問。
桌上再次安靜。陳光遠沉吟片刻，回答得很謹慎。
“如果是剛需，任何時候都合適。如果是投資，需要看具體區(qū)域和項目?！?/p>
“姐夫說得對。”王子墨搶過話頭，“我們就是剛需，為了孩子嘛?！?/p>
她說著，目光又飄向陳光遠：“姐夫，你們也該考慮換房了吧？現(xiàn)在住的好像離市區(qū)有點遠?！?/p>
“住習(xí)慣了，挺舒服的?！标惞膺h說。
“舒服是舒服，但生活品質(zhì)還是得跟上?！蓖踝幽灰啦火垼澳憧次医?，大學(xué)教授，住那么遠多不方便?！?/p>
“琳琳喜歡安靜。”陳光遠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子墨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被于惠敏打斷了。
“行了行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光遠和琳琳過得挺好，你別瞎操心。”
王子墨撇撇嘴，終于不再說話。
服務(wù)員開始收拾桌上的空盤。果盤也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片橙子。
陳光遠看了眼手機，丁琳十分鐘前發(fā)了條消息：“飯局怎么樣？”
他回：“快結(jié)束了。”
“子墨沒為難你吧？”
“沒有，都挺好?！?/p>
回完消息，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王子墨正盯著他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王子墨先移開了。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我去車里拿點東西，給大家?guī)Я诵《Y物。”
“這孩子，就是講究?！庇诨菝粜χ鴵u頭。
王子墨出去了幾分鐘，回來時手里拎著幾個精致的手提袋。每個袋子里是一盒進口巧克力和一個小車模。
“一點心意，謝謝大家今天來捧場?！彼€分發(fā)，輪到陳光遠時，笑容格外燦爛。
“姐夫，這是給你的。”
“謝謝?！标惞膺h接過，放在腳邊。
“不打開看看嗎？車?？墒俏姨匾馓舻?，和你家沃爾沃一個牌子呢。”
陳光遠頓了頓，還是打開了盒子。里面是一個精致的沃爾沃XC90車模，金屬材質(zhì)，做工考究。
“子墨有心了?！彼f。
王子墨滿意地笑了，回到主位坐下。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給予的感覺，尤其是給予那些她認為“不如她”的人。
陳光遠看著手里的車模，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他想起自己車庫里那輛奔馳，購車時4S店也送了個車模。他隨手放在書房，丁琳還說過挺精致。
但那不是沃爾沃，是奔馳S級。
他把車模裝回盒子，重新放好。動作很輕，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桌上的話題轉(zhuǎn)到了孩子教育。幾位有孩子的親戚分享經(jīng)驗，王子墨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問。
陳光遠安靜地聽著，偶爾看看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他想起了自己和丁琳的約定。等丁琳評上正教授，他們就考慮要孩子。丁琳說不想太早被孩子束縛，想先做好自己的事業(yè)。
他完全支持。人生很長，不必趕路。
而王子墨顯然在趕路。趕著買車，趕著換房，趕著完成所有“該有”的人生清單。
陳光遠不評判這種選擇。每個人有自己的時鐘。
只是有時候，跑得太快的人，容易忽略腳下的路是否堅實。
服務(wù)員又進來了，這次端來了甜湯。蓮子銀耳羹，每人一小盅。
陳光遠慢慢吃著，甜而不膩，火候正好。他吃東西總是很認真，像是在品嘗生活本身的味道。
王子墨已經(jīng)吃完了，正拿著手機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李維在和丁立業(yè)聊什么，聲音壓得很低。陳光遠隱約聽到“資金周轉(zhuǎn)”“回款慢”幾個詞。
他垂下眼睛，繼續(xù)吃甜湯。
銀耳燉得軟糯，蓮子去了芯，一點都不苦。這頓飯整體來說，味道不錯。
除了某些時刻，某些對話。
但陳光遠早就學(xué)會了過濾。他像一塊海綿，吸收該吸收的，過濾該過濾的。
甜湯見底時，王子墨放下了手機。
她環(huán)視一周，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大家都吃好了吧？那我叫服務(wù)員買單了?！?/p>
話音剛落，她就按了服務(wù)鈴。動作干脆利落，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
陳光遠拿起紙巾擦嘴，動作依然不緊不慢。
他知道，戲肉要來了。
04
服務(wù)員很快進來了，手里拿著賬單。
王子墨沒有立刻接，而是從精致的挎包里拿出錢包，慢慢打開。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演一場排練好的戲。手指在卡槽間游移，眼睛卻瞟向了陳光遠。
桌上的人都看著她。于惠敏笑著說：“今天讓子墨破費了?！?/p>
“媽您說什么呢，這是我該做的?！蓖踝幽焐险f著，手里還在翻找。
陳光遠安靜地坐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透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服務(wù)員耐心地等在旁邊，雙手捧著賬單。
李維忽然說：“要不我來吧？”作勢要掏錢包。
“不用?！蓖踝幽醋≌煞虻氖?，笑容甜美，“說好我請的?！?/p>
她終于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信用卡，但依然沒有遞給服務(wù)員，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目光再次飄向陳光遠。
“姐夫，”她開口了，聲音清脆，“你今天沒開車來，是打車還是……”
她故意頓了頓，全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
“我坐地鐵?！标惞膺h平靜地回答。
“哦，地鐵。”王子墨點點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挺方便的。不過有時候還是自己有車方便，像今天這種場合?！?/p>
陳光遠“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服務(wù)員適時開口：“王女士，賬單。”
王子墨這才像剛想起來似的，接過賬單看了一眼。數(shù)字不小，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行，刷卡吧?！?/p>
她把信用卡遞過去，在服務(wù)員轉(zhuǎn)身時，又開口了。
這次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桌聽清。
“姐夫，你今天沒開車來，是不是……還沒買車呀？”
問完，她微微偏頭，臉上帶著關(guān)切的笑意，眼神里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全桌瞬間安靜了。
連服務(wù)員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站在門口沒敢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光遠身上。于惠敏的表情僵住了，丁立業(yè)的眉頭皺了起來。
幾位親戚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假裝玩手機。
李維拉了拉王子墨的袖子，被她甩開了。
王子墨依然看著陳光遠，等待他的回答。她似乎很享受這一刻，享受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陳光遠放下茶杯。
瓷杯碰觸玻璃轉(zhuǎn)盤，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包廂里，這聲音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子墨。
看了大約三秒鐘。那三秒鐘里，包廂安靜得能聽到空調(diào)出風(fēng)的聲音。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溫和，語速平緩。
“車有，只是覺得沒必要開?！?/p>
王子墨的笑容凝了一瞬。她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陳光遠繼續(xù)說：“我習(xí)慣了需要時用高端租車服務(wù)，省心，也算為環(huán)保出點力?！?/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子墨放在桌上的新車鑰匙，又緩緩抬起，看向她的眼睛。
“另外，”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聽說妹夫的公司最近在爭取‘信達租賃’的訂單？”
李維的臉色瞬間變了。
王子墨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陳光遠像是沒看到他們的反應(yīng)，繼續(xù)用那種平和的語氣說：“他們老總和我有些交情，上次打球還提起，現(xiàn)在年輕人敢貸款消費是好事，但也要注意風(fēng)險。”
話音落下，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話里的意思。李維的公司資金緊張，王子墨這輛新車很可能是貸款買的，而且還款能力存疑。
更關(guān)鍵的是，陳光遠不僅知道，還認識李維想巴結(jié)的客戶的老總。
信息量太大了，所有人都需要時間消化。
王子墨的臉色從紅轉(zhuǎn)白，又從白轉(zhuǎn)青。她的手緊緊攥著桌布，指節(jié)發(fā)白。
李維額頭冒汗，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發(fā)出聲音。
于惠敏震驚地看著女婿，又看看女兒，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
丁立業(yè)深深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幾位親戚恨不得自己隱形，有人假裝咳嗽，有人低頭猛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