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讀｜錢紅莉：單純的滿足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連續一周晴朗。冬天，什么最珍貴？唯陽光耳。一個人縱然富可敵國，也永遠買不來晴天。世間最珍貴的，也是無價的。

早起，奔向陽臺，拉開通往露臺的玻璃門，站一會兒，一日日的彩霞滿天——漫天云朵，舒緩游弋，一時散開似珠貝鑲嵌于天宇，一時連綿如群山，一時若巨鯨橫陳。在北緯35度的這座城市的初冬，大約6時45分，太陽像魚一樣“咚”一下躍然而出。浮云萬千，瞬間被洇染為一片片壯闊華彩，玫瑰紅、烏紫、橘黃、赭褐……明月高懸頭頂，清凌凌的，泠泠有聲，映照人間處處有霜意。

天地為之澄澈一新。

金子般珍貴的晴天，家里家外，明明亮亮的。雪里蕻曬了一整日，收下來，俯身水槽前，一遍遍清洗。小木凳、砧板、菜盆，逐一搬去露臺，背對陽光碎切。

整個露臺在雪里蕻濃烈香氣的海洋上載浮載沉。沒有哪一樣蔬菜有雪里蕻這樣別具一格的香氣。整棵莖葉被鋒利菜刀一次次打開無數缺口，一如開閘泄洪，香氣如暴動，轟轟然傾瀉而出。尤其經過晾曬之后，香得更有底蘊。

雪里蕻這種菜非常獨特，若直接用來熗炒，倒不太可口，必須晾曬后腌制，發酵月余，涅槃了似的，重新獲得別一份酸鮮之味，配搭適量毛豆米，或冬筍，再添二三兩瘦肉絲同炒，不失為一道珍饈。

抑或下一碗手搟面，湯頭上澆一瓢雪菜肉絲，大清早吃上一碗，靈魂也會迅速蘇醒。上海還有一道雪菜黃魚，完美兼容了素葷之鮮。

早些年，在云南喝過一道“苦菜湯”。所謂苦菜，其植株形似雪里蕻，但，更加粗壯，莖似甘蔗，葉如手掌。整棵從地里割下，碎切，煮湯，入嘴微苦。短暫的苦過之后，又蔓延一股清甜，如嚼過了茶葉。我非常喜愛那種清苦之氣。

雪里蕻切好后，在露臺六棵辣椒植株上找到五六只辣椒，與姜粒、蒜粒一起，摻進去，加適量鹽，揉搓出汁，裝瓶。時間尚早，又外出，買回若干有機小圓白蘿卜。切絲，晾曬，備用。

等這雪里蕻吃完，準備再腌一瓶，額外添加適量干蘿卜絲進去。這是繼承我媽的腌制法。小時候，覺得我媽媽是全村最有創新精神的婦女。別家一律按部就班腌著白菜、蘿卜，唯獨她極具創意地在雪里蕻里摻一些干蘿卜絲。發酵好后，開壇那一刻，一股深刻的奇異之香，瞬間將我稚嫩的味蕾制服。

暮春時節，在紹興一座群山環抱的小山村，迷失于雪菜筍干的香氣里。難得今年初冬天氣晴朗，決定也做一點梅干菜。為著健康計，稍微改良一下，棄用腌制這道工序。準備七八斤雪里蕻，洗凈，滾水焯熟，曝曬。半干半濕之際，收回，隔水干蒸，繼續晾曬。梅干菜正確的打開方式應是三蒸三曬，然后才能成就一份烏糟糟的黑褐色。

紹興人是腌制后蒸曬，咸是咸得很咧。清蒸河鰻時，捻一點梅干菜覆于河鰻上，其味，冠絕孤城。大半年過去，至今仍在回味鑒湖畔品嘗到的那一道梅干菜清蒸河鰻。最點睛的，便是那藥引子似的梅干菜。

近日，家務事全部讓位于腌制之事。買回兩斤牛肉，順紋理片成一厘米厚度。鍋燒熱，花椒、藤椒、鹽，焙香，里外抹到牛肉上，按摩幾下，玻璃飯盒內密封起，放冰箱冷藏室靜置二十四小時，拿出晾曬，愈干愈香。

通常吃法是，半干半濕時，切薄片與青蒜葉熗炒。我一年年都要曬成干柴一樣，放砂罐慢煨，直接手撕著享用，堪比內蒙古牛肉干。一定要草飼牛肉，才有那份古拙的香氣。

大約上了年紀，晚餐非常不耐于葷腥之物，吃得極簡，極滿足。買回一些有機山芋，白心、紫心不等。糯而面，簡直噎人。晚餐常常熬一碗小米粥，一只白心山芋，削皮，切細絲，以一丟丟菜籽油熗熟。一粥，一芋絲，吃到后來，干脆將山芋絲拌入粥中，嘩嘩而下，殊為滿足。這樣的吃法，也是童年的吃法。我的胃忽然有了昔日重來的感動，連夢都是甜蜜的。

入秋以來，網購回烏蘭察布的紅皮土豆、貴州畢節大山里的青麻葉……一日三餐，輪流在這些平凡又珍貴的蔬菜里打滾。

烏蘭察布的土豆，是用羊糞種出的，切起來頗為咬刀，吃起來有久違的土豆的本源之味。青麻葉清炒后，滋味平平無奇，可一旦加水做湯，那種鮮，如若鳳凰于飛。怪不得一位貴州的大學教授在我朋友圈留言，他們多用來燙火鍋。超市里土豆一無筋骨，一燒即爛，肯定用了膨大劑縮減了生長周期。兩尺高的萵筍、一尺長的蘿卜，吃起來一派寡味。青菜亦如是。

這一陣，由土豆、蘿卜、青菜主導三餐，如若味蕾狂歡。這些平凡又珍貴的有機蔬菜吃下去，人有一種單純的滿足感，平靜又快樂。

原標題：《晨讀｜錢紅莉：單純的滿足》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錢衛

來源：作者：錢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