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娘!你瘋了嗎!為了一個外人,你要把我們全家都拖下水!”
狗兒的斧頭砍在木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質問,又像是哀求。
劉姥姥沒有回頭,只是把那個裝著全家家當的布包往懷里揣得更緊了些,渾濁的眼睛望著京城的方向。
“她娘的恩,比天大。如今姑娘掉進火坑里,我不能假裝不知道?!?/p>
“那是什么地方!是窯子!”兒媳婦劉氏的哭喊聲尖利得刺耳,“你把那種地方的女人領回來,咱們板兒以后怎么做人!你這是要我們家的絕后?。 ?/p>
劉姥姥終于轉過身,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這事,你們不懂。”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一字一句地說:“我心里有數?!?/p>
她不知道,她心里的這本“數”,不是用算盤打的,而是用命算的。
直到那個新婚的夜晚,板兒倒在血泊之中,全家人才在無邊的驚恐中明白,這場從一開始就不被祝福的婚事,根本不是報恩,而是一場早就準備好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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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決定去京城的時候,她的兒子狗兒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頭下去,木頭像骨頭一樣裂開,發出干脆的響聲。
劉姥姥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布包里是她藏了一輩子的幾塊碎銀子,和當年鳳丫頭賞的那二十兩。
她對狗兒說:“我要進城?!?/p>
狗兒停下斧頭,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黝黑的皮膚往下滾。他問:
“娘,城里正亂著,你去干啥?”
“找人?!眲⒗牙颜f,眼睛望著京城的方向。
“找誰?”
“鳳丫頭的姑娘,巧姐兒?!?/p>
狗兒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像六月里說來就來的烏云。他把斧頭往地上一扔,聲音悶悶的:“娘,你瘋了?賈府都抄了,人跟鳥獸一樣散了,咱們是種地的,泥腿子,去摻和那些神仙打架的事,不是找死嗎?”
劉姥姥沒理他,渾濁的眼睛里映不出狗兒的影子,只映著遠方的路。她說:“當年要不是鳳丫頭,你爹病死,你和板兒也餓死了。這恩,比天大。如今他們家敗了,姑娘掉進了火坑里,我要是假裝不知道,夜里睡覺都閉不上眼?!?/p>
狗兒的媳-婦劉氏從廚房里探出頭,聲音尖得像錐子?!澳铮∧憧上肭宄?!聽人說那姑娘是被人賣了,賣到臟地方去了!你把那種地方的女人領回來,咱們板兒的臉往哪兒擱?全村的唾沫星子能把咱家淹死!”
劉姥姥把布包往懷里揣得更緊了。她的身子已經佝僂,像一截風干的樹根,但說出的話卻硬得像石頭:“我這把老骨頭,就是死在京城,也得去。你們要是攔著,就當我沒你們這兒子媳-婦?!?/p>
她就這么走了,一個人,揣著全家的家當。狗兒看著她的背影,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狠狠地又一斧頭劈下去,木柴應聲而碎,像是他心里那股說不出的煩躁和恐懼。
京城,在他們這些鄉下人看來,就是一個吞人的地方。劉姥姥這一去,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油鍋里,是生是死,誰也說不準。
她在京城里轉了半個多月,像一只沒頭的蒼蠅。她逢人就打聽,說要找一個姓賈的姑娘,是從榮國府里出來的,人們要么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要么不耐煩地把她推開。
她的腳底磨出了血泡,帶來的干糧也吃完了,就去撿別人扔掉的菜葉子。
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鳳丫頭的女兒,不能就這么完了。
這念頭像一根棍子,撐著她沒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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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巧姐那天,天正下著小雨,又冷又濕。
那條叫“煙花巷”的巷子,路被踩得泥濘不堪,空氣里混著劣質脂粉、餿酒和一股子腐爛的味道,熏得人頭暈。
劉姥姥打聽到巧姐就在“怡紅院”,她站在掛著兩盞破舊紅燈籠的門口,看著里面燈紅酒綠,聽著女人的尖笑聲和男人的劃拳吵鬧聲,腿肚子直哆嗦。
她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這里就像一個華麗的陷阱,進去就出不來了。
她咬咬牙,把心一橫,走了進去。剛進門,一個打手模樣的壯漢就攔住了她,不耐煩地喝道:
“去去去!老乞婆,要飯到別處去,別在這兒擋道,晦氣!”
劉姥-姥被推得一個趔趄,但她沒有走,反而從懷里掏出那個布包,哆哆嗦嗦地解開。她說:
“大爺,我不是要飯的。我……我找人?!?/p>
一個涂著厚厚白粉的老鴇正好從樓上扭下來,聽到這話,斜著眼打量著劉姥姥,像打量一只掉進米缸里的老鼠。
她嗤笑一聲,說:
“找人?老東西,你識字嗎?知道這是什么地方?這是銷金窟,不是你家菜園子。來我們這兒找人,你找得起嗎?”
劉姥-姥把布包里的銀子全都倒在手心上,捧到老鴇面前。
她說:“我贖人?!?/p>
老鴇的眼睛在銀子上掃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嘲笑。
“哈哈哈哈!你逗我呢?就這點碎銀子,打發叫花子呢?這點錢,也就夠我們姑娘喝一壺茶,聽個曲兒。贖人?你做什么春秋大夢!”
劉姥-姥的臉漲得通紅,她急切地說:“我還有……我還有地!我家里還有幾畝地!可以賣了給你!求求你了,媽媽,我就要那一個姑娘!”
“地?”老鴇的笑聲停了,眼神變得像鷹一樣銳利?!班l下的地能值幾個錢?不過……看你這把老骨頭也怪可憐的。你說說,你要贖誰?是哪個不長眼的姑娘,還有你這么個窮親戚惦記著?”
劉姥姥的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巧姐兒?!?/p>
老鴇的眉毛挑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殘忍的笑容?!芭丁瓉硎撬?。那個金枝玉葉,居然還有人找。我還以為她那些狼心狗肺的親戚把她賣了就再也不管了呢。怪不得,原來是個鄉下姥姥。”
她話鋒一轉,冷冷地說:“不過,我可得告訴你,她可是個‘貴貨’,當初我們從她那狠舅奸兄手里買過來,可是花了大價錢的。你那幾畝破地,怕是不夠。”
“夠的!一定夠的!”劉姥姥幾乎要跪下了,“我把我們家所有東西都給你!地契我讓我兒子明天就送來!求你了,讓我見見她!”
老鴇看她這副樣子,知道油水已經榨干了,便懶洋洋地一擺手,對旁邊一個丫頭說:
“帶她去后頭柴房?!?/p>
然后又對劉姥-姥說:“先說好,人你見了,錢和地契一分不能少。不然,我把你這把老骨頭拆了當柴燒!”
那柴房又黑又潮,一進去就是一股霉味。巧姐就縮在最里面的一個角落里,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誰的、臟兮兮的衣服,頭發像一團枯草,臉上全是污痕。
她的眼睛睜著,卻像兩個沒有底的深淵,里面什么都沒有,既沒有光,也沒有恨,只有一片死寂。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架。
劉姥-姥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慢慢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想摸摸巧姐的臉。
巧姐卻像一只被燙了的貓,猛地往后一縮,渾身發抖。
“姐兒……我的好姐兒……”劉姥-姥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滾了下來,“別怕,是姥姥……姥姥來接你了……你還記得嗎?我是劉姥姥,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巧姐沒有反應,只是抖得更厲害了,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劉姥姥的臉。
劉姥姥知道,這孩子的心已經死了,魂已經丟了。
她哽咽著,喃喃自語:“鳳丫頭啊……我對不住你啊……我來晚了……”
她扶著巧姐,就像扶著一個易碎的瓷人。
回到前廳,老鴇已經寫好了字據,扔在桌上。
“按手印吧。地契明天這個時辰送來,人,你現在就可以領走。死活可跟我們沒關系了?!?/p>
劉姥-姥顫抖著,在印泥上按下自己的拇指,那紅色的印記,像血一樣。
她拉著巧姐的手,那手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緊緊地裹在巧姐身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拉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這個吞人的地方。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她們身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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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狗兒和他媳婦劉氏看到巧姐的那一刻,臉拉得比驢還長。
劉氏當場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我的天哪!真把這掃把星給領回來了!你看看她那樣子,跟個鬼似的!這以后要是在咱家,咱家還有好日子過嗎?我的板兒啊,你以后可怎么娶媳-婦啊!”
狗兒一言不發,只是抽著旱煙,一口比一口猛,煙霧繚繞著他那張陰沉的臉。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閑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飛了過來。
有人說劉姥姥是撿了個禍害,有人說巧姐在窯子里待過,身上不干凈,會給全村帶來晦氣。那些天,劉姥姥家門口總是有人指指點點,連小孩子路過都要扔石頭。
巧姐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看不見。
她只是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從天亮坐到天黑,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劉姥姥把飯端到她嘴邊,她也不張嘴。
劉姥姥就自己先吃一口,再喂她,像是喂一個不會動的木偶。
夜里,巧姐會做噩夢,尖叫著醒來,渾身都是冷汗。
她的尖叫聲讓狗兒一家人也睡不安穩,心里毛毛的。
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劉氏天天摔盆打碗,指桑罵槐: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養了個吃白飯的活祖宗!還是個不清不白的東西!”
狗兒則徹底不跟劉姥姥說話了,他覺得他娘為了一個外人,把這個家給毀了。
全族的親戚都來勸劉姥姥,讓她把巧姐送走,送到尼姑庵也好,或者干脆扔到城里,讓她自生自滅。
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其實是三個人在審判劉姥姥。
狗兒的叔叔,村里的長輩,開口了:
“大嫂,我們知道你心善,可你也不能為了報恩,把自家人往火坑里推。這姑娘,來路不明,身子不清白,留在家里,就是個禍根?!?/p>
劉姥-姥坐在炕上,一針一線地縫著一件舊衣服。她頭也不抬,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活,抬起頭,眼睛里沒有一點波瀾。
她說:“你們說的,我都懂。可是,鳳丫頭的恩,我不能不報?!彼D了頓,目光掃過狗兒和劉氏,最后落在了墻角那個沉默的孫子——板兒身上?!拔矣袀€法子,能堵住所有人的嘴?!?/p>
所有人都看著她。
“讓板兒,娶了巧姐。”劉姥姥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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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劉氏第一個跳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刺耳。
“絕對不行!我兒子身家清白,憑什么娶一個從窯子里出來的女人?這是要毀了我兒子一輩子!娘,你這是存心要我們家的絕后??!”
狗兒也把煙袋鍋子在桌上“砰”的一聲磕了:
“娘,你別太過分了!我敬你是娘,可你不能拿我兒子的終身大事開玩笑!這事,我死也不同意!”
板兒站在一旁,這個十八歲的半大小子,臉漲得通紅。
他看看他暴怒的爹娘,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奶奶,最后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巧姐。
他記得小時候跟奶奶去過榮國府,見過這個像畫里走出來的漂亮姐姐。
她那時候給了他一塊糖,甜了好幾天。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覺得,那個漂亮姐姐現在這個樣子,很可憐。
劉姥姥還是那副樣子,不急不躁。她看著自己的兒子,說:
“狗兒,你想想,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不給她個名分,她怎么活下去?村里人的唾沫就能把她淹死。她要是死在咱們家,你覺得咱們家能有好?鳳丫頭的恩,就變成了仇。讓板兒娶了她,她就是咱們家的人,誰還敢說三道四?這是救她,也是救咱們自己?!?/p>
“我不管!反正我不同意!”劉氏撒起潑來,“你要是敢讓他們成親,我就抱著板兒一起去跳井!”
那天晚上,家里吵得屋頂都要掀了。最后,劉姥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指著那三間破茅草屋,對狗兒說:“這房子,是我跟你爹一磚一瓦蓋起來的。這家里,現在還是我說了算。你們要是不同意,就帶著板兒搬出去,這個家,我跟巧姐過?!?/p>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狗兒和劉氏澆得透心涼。他們知道,劉姥姥說得出,就做得出。在鄉下,被趕出家門,是天大的丑事,是斷了根。
狗兒的火氣一下子就泄了,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像一頭斗敗的公牛。劉氏的哭聲也小了下去,變成了抽泣。
板兒看著這一切,心里亂糟糟的。他走到劉姥-姥身邊,小聲說:
“奶奶,我……我聽你的?!?/p>
劉姥-姥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
婚事,就這么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下定了下來。
狗兒和他媳-婦雖然答應了,但臉上像是結了冰,好幾天都不跟任何人說話。
這個家,從此再也沒有了笑聲,只有沉重的嘆息和壓抑的沉默。
巧姐依舊是那個木偶,別人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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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辦得像一場葬禮。沒有吹打,沒有宴席,就是家里人圍著吃了頓飯。
狗兒媳-婦劉氏從頭到尾都拉著臉,往桌上放碗的時候,摔得“哐哐”響。
狗兒埋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只有劉姥姥,還在張羅著,臉上硬擠出一點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巧姐穿著一身紅色的舊衣服,那是劉姥-姥翻出來的,不知道是誰穿過的。
紅色穿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喜氣,反而襯得她的臉更加蒼白,像紙一樣。
她被劉姥姥牽著,給長輩敬茶。
輪到狗兒和劉氏時,劉氏扭過頭去,不接。狗兒則把酒杯一頓,算是應了。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板兒穿著一身新做的粗布衣裳,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看著巧姐,想說點什么,卻又不敢。他只是覺得,這個新媳-婦,離他很遠很遠,遠得像天上的月亮。他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不是村里姑娘身上的皂角味。
敬完茶,劉姥姥把巧姐和板兒推進了新房。那間所謂的新房,就是西邊的小偏房,墻上貼了兩張紅紙剪的喜字,就算是布置過了。
劉姥-姥站在門口,對板兒說:
“板兒,從今往后,她就是你媳-婦了。你得對她好,不許欺負她。”
又對巧姐說:
“姐兒,別怕,以后這就是你的家了?!?/p>
說完,她關上了門。
門外,劉氏的哭聲又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屋里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又長又怪。巧姐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板兒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搓著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他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小聲說:
“你……你別怕,我不會……不會欺負你的。”
巧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板兒又說:“奶奶說,以后我得保護你。誰要是敢說你壞話,我就……我就拿石頭砸他。”他說的很認真,像是在發誓。
就在這時,巧姐慢慢地抬起了頭。她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冰湖,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空洞的眼眶里滾落下來,掉在手背上。
這是她回到這個村子后,流的第一滴淚。
板兒看著那滴淚,心里一慌,伸手想去幫她擦,又覺得不妥,手停在了半空中。
夜越來越深,外面的聲音都靜了下來,只剩下偶爾幾聲狗叫。屋里的油燈燒得只剩下一個底,光線變得更加昏暗。板兒看巧姐一直坐在那兒,就笨拙地說:“天晚了,睡……睡覺吧?!?/p>
巧姐沒有動。板兒以為她害怕,就自己先走到床邊,脫了外衣,躺在了床的外側,離巧姐遠遠的,幾乎要掉下床去。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很久,他感覺身邊有了一點動靜。巧姐和衣躺下了,也躺在床的最里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條鴻溝。屋子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板兒的臉燒得厲害,他閉著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聽到身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力地喘氣。他睜開眼,借著最后一點微光,看到巧姐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以為她又是做噩夢了,就小聲問:“你怎么了?”
巧姐沒有回答。她的喘氣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板兒覺得不對勁,趕緊坐起身,湊過去看。
這一看,卻把他自己嚇得魂飛魄散。
不是巧姐,是板兒他自己。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他的胸口炸開,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他的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火,想喊卻喊不出來。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四肢僵硬得像木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床上劇烈地彈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帶著白沫。
他想說話,想喊娘,想喊奶奶,可嘴里發出的只有“嗬嗬”的怪聲。
他拼盡全力扭過頭,看見巧姐正驚恐地看著他,那雙剛剛有了一點光亮的眼睛,此刻又被無邊的恐懼吞噬了。
巧姐的尖叫聲終于沖破了喉嚨,凄厲得不像人聲,劃破了村莊的寂靜。
“啊——!”
門被“砰”的一聲撞開,狗兒和劉氏沖了進來。
他們看到床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的兒子,劉氏的腿當場就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巧姐,發出了野獸般的哭嚎:
“掃把星!克夫的命!我就知道!她把煙花巷的臟東西、冤孽都帶回來了!我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拼了!”
狗兒也嚇傻了,嘴唇哆嗦著,轉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
就在全家亂作一團,劉氏已經爬起來要去抓扯巧姐,狗兒正要沖出房門之際,劉姥姥像一根釘子一樣出現在門口。
她一言不發,用盡了老邁身軀里所有的力氣,一把將正要往外跑的狗兒和哭天搶地的劉氏猛地推出門外。
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從里面死死地插上了門閂。
門外立刻傳來兒子兒媳的驚呼、哭喊和咒罵。但劉姥-姥充耳不聞。
她轉過身,異常鎮定地走到床下,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黑漆木箱。
巧姐驚恐地看著她,看著這個瞬間變得無比陌生的老人。
打開箱子,里面赫然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