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會議室里,二十多個人坐著。
處長張建國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報告。
我的報告。
我寫了三個月,跑了十二個縣,采訪了八十多個人。
兩萬字,改了五遍。
現在,它被張建國拎在手里,像拎一塊抹布。
「你們看看,這寫的是什么東西?」
他把報告摔在桌上。
「某縣GDP增速5.2%——你寫這個數字,讓市領導看了怎么想?讓省領導看了怎么想?會覺得我們發改委的工作沒做好!」
他指著我,聲音越來越大。
「我讓你寫調研報告,不是讓你寫檢討書!」
「數據要優化,亮點要提煉,問題要淡化——這點基本功都不懂,你這些年白干了!」
二十多個人看著我。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慶幸不是自己的。
沒有人說話。
我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
「這份報告,交給小陳來改。」張建國說,「宋明遠,你配合一下。」
配合。
我寫了三個月,現在我只配「配合」。
我沒有爭辯。
轉身,回到工位。
打開錄音筆,把剛才的錄音存進電腦。
文件名:「20181115-處務會-關于調研報告的討論」。
這是我的習慣。
每一次重要的會議,我都會錄音。
不是為了將來指證誰,是因為我覺得——發生過的事,應該留下痕跡。
那天晚上,我把初稿、調研筆記、采訪記錄,全部備份了一遍。
存進硬盤,鎖進柜子。
一個月后,那份報告得了省里一等獎。
署名欄:張建國、王明輝、李志強、陳偉、劉洋、周浩、趙陽。
七個人。
沒有我。
我去問處長:「我的名字怎么沒在上面?」
他笑笑:「你是執筆人,不算作者。這是慣例。」
我沒有再說什么。
回到辦公室,打開筆記本,記下這句話。
六年后,那份報告成了反面教材。
數據造假,導致決策失誤,造成數億損失。
省里追責。
七個署名人,全部被處理。
而我,拿出了那個柜子里的東西。
![]()
01
我叫宋明遠,今年四十一歲。
省發改委綜合處副處長。
干文字工作,已經十八年了。
我有一個習慣,從入行第一天就有——從不刪除任何東西。
電腦里的每一個版本,我都留著。
每一封郵件,我都存檔。
每一次重要談話,我都錄音。
每一個電話,我都做筆記。
我的辦公室有一個柜子,里面放著十八年的記錄——幾十本筆記本,上百個文件夾,好幾個硬盤。
同事們都知道我的這個習慣,覺得我「太較真」。
有人問我:「老宋,你存這些干什么?占地方。」
我說:「留著而已。」
「留著有什么用?」
「發生過的事,應該留下痕跡。」
他們聽不懂,搖搖頭,走了。
我也不解釋。
這個習慣是我父親教我的。
02
我父親是縣志辦的編輯。
一輩子修縣志。
從二十五歲干到六十五歲,四十年,只干一件事——把縣里的歷史寫下來。
小時候,我經常去他的辦公室玩。
辦公室很小,只有十幾平米,堆滿了書和稿紙。
父親坐在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一遍一遍地改。
有一次,我問他:「爸,你寫這些有什么用?又沒人看。」
父親放下筆,看著我。
「兒子,你知道縣志是什么嗎?」
「不知道。」
「縣志是歷史。是我們這個縣,從古到今,發生過什么事,出過什么人,有過什么變化。」
「這些事,如果沒人寫下來,就會被忘掉。寫下來了,一百年后、兩百年后,還有人能知道。」
他拿起一本厚厚的線裝書,翻開給我看。
「這是清朝的縣志,兩百年前的人寫的。你看,上面寫著咱們縣哪一年發過洪水,哪一年鬧過饑荒,哪一年出了個進士。」
「兩百年了,寫這些字的人早就死了。但字還在。」
我似懂非懂。
父親又說:「兒子,記住兩句話。」
「什么話?」
「第一句:發生過的事,要原原本本記下來。」
「第二句:歷史不能丟失,也不能篡改。」
我把這兩句話記在心里。
從那以后,我對文字有了一種敬畏。
每一個字,都是有重量的。
每一個字,都是要對歷史負責的。
03
六年前,我三十五歲,是省發改委綜合處的主任科員。
那一年,省里要搞一個關于縣域經濟發展的調研,任務交給了綜合處。
處長張建國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宋,這個調研你來牽頭。」
「好。」
「省領導很重視,要寫出一份有分量的報告。你好好干,干好了對你有好處。」
「我盡力。」
我開始干活了。
三個月,我跑了十二個縣。
每個縣至少待三天——看項目,查數據,訪談干部,走訪企業。
我采訪了八十多個人——縣長、發改局長、企業老板、普通職工、村支書、農戶……
每一次采訪,我都做筆記,條件允許的時候還錄音。
我收集了大量的一手數據,記了整整十二本筆記。
三個月后,我寫出了一份兩萬字的報告。
初稿我改了五遍。
每一個數據,我都核實過。
每一個案例,我都跑過現場。
每一個結論,我都有依據。
這份報告有成績,也有問題。
有亮點,也有短板。
實事求是,不吹不黑。
我覺得這是我這些年寫過的最扎實的一份材料。
04
初稿交上去之后,張建國看了三天。
然后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宋,報告我看了。」
「處長覺得怎么樣?」
「寫得很細,很扎實。」他頓了一下,「但有些地方需要調整。」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些地方?」
他翻開報告,指著其中一頁。
「你看這里,某縣GDP增速5.2%。這個數字太難看了。」
「這是實際情況。我核實過,他們上報的數據有水分,實際增速就是5.2%。」
「實際情況……」張建國笑了笑,「小宋,這份報告是要給省領導看的。省領導看到5.2%,會怎么想?會覺得我們的縣域經濟不行,我們發改委的工作沒做好。」
「可是……」
「你把這個數字改一改,提到8%以上。」
我愣住了。
「處長,5.2%怎么提到8%?差距太大了……」
「口徑不一樣,算法不一樣,結果就不一樣。你換個算法,不就上去了嗎?」
我看著他。
「處長,這樣改……就不是真實情況了。」
張建國的臉沉下來了。
「小宋,你干了這么多年材料,這點事還要我教你?」
「這不是造假,這是優化。數據靈活一點,有什么關系?領導要看的是亮點,是成績,不是問題。你把問題寫這么多,讓領導怎么想?」
我不說話了。
他繼續說:「還有這里,這里,這里……」他在報告上畫了好幾處,「這些都要改。成績要放大,問題要淡化。懂嗎?」
我看著那些被畫出來的地方。
那些都是我跑了三個月,一點一點核實出來的真實數據。
「處長,這些數據改了,報告就不真實了。」
「真實不真實,我說了算。」張建國把報告往桌上一拍,「你改不改?」
我沉默了幾秒。
「處長,這些數據……我改不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
張建國盯著我,眼睛瞇了起來。
「你說什么?」
「我改不了。」我的聲音很平靜,「這些數據是我跑了三個月核實出來的。我知道真實情況是什么。讓我把5.2%改成8%,我做不到。」
張建國的臉徹底黑了。
「小宋,你想清楚。這是處里的任務,不是你個人的任務。你不改,有的是人改。」
「那就讓別人改吧。」
「你確定?」
「確定。」
他冷笑了一聲。
「行,你行。」
他把報告收起來,揮揮手。
「你先出去吧。」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知道我完了。
05
三天后,張建國開了一個處務會。
全處二十多個人都在。
會議開到一半,他突然拿出我的初稿。
「你們看看,這寫的是什么東西?」
他把報告摔在桌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某縣GDP增速5.2%——你寫這個數字,讓市領導看了怎么想?讓省領導看了怎么想?會覺得我們發改委的工作沒做好!」
他指著我,聲音越來越大。
「我讓你寫調研報告,不是讓你寫檢討書!」
「數據要優化,亮點要提煉,問題要淡化——這點基本功都不懂,你這些年白干了!」
二十多個人看著我。
我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替我辯解。
他們知道這是張建國在殺雞儆猴——誰敢不聽話,就是這個下場。
「這份報告,交給小陳來改。」張建國看向角落里的一個年輕人,「小陳,你來負責,有什么問題直接找我。」
小陳站起來:「是,處長。」
張建國又看向我:「宋明遠,你配合一下。」
配合。
我寫了三個月,現在我只配「配合」。
我沒有爭辯。
「好。」
散會后,我一個人回到工位。
打開抽屜,拿出錄音筆。
會議全程,我都錄了。
我把錄音存進電腦,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縣域經濟調研報告」。
里面放著調研筆記、采訪記錄、初稿、郵件往來、會議錄音……
所有的東西,我都留著。
06
一個月后,那份報告定稿了。
小陳改的。
我后來看了那份定稿。
我寫的5.2%,變成了8.7%。
我寫的「問題突出」,變成了「形勢向好」。
我寫的「需要高度重視」,變成了「持續鞏固成果」。
我的初稿被改得面目全非。
兩萬字的報告,只有框架還是我的。
內容,已經不是了。
但這不是最讓我難受的。
最讓我難受的,是署名。
那份報告交上去之后,省領導很滿意,說「有深度、有高度、有亮點」。
后來參加全省調研成果評選,得了一等獎。
頒獎那天,我也去了。
我坐在會場角落里,看著臺上頒發證書。
「一等獎——《全省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調研報告》,獲獎單位:省發改委綜合處。」
掌聲響起。
張建國走上臺,接過證書和獎杯,笑容滿面。
「感謝省委省政府的肯定,這份報告是我們處集體智慧的結晶……」
會后,張建國把證書拿給我看。
「小宋,恭喜啊。」
我接過證書,翻開。
署名欄:張建國、王明輝、李志強、陳偉、劉洋、周浩、趙陽。
七個人。
沒有我。
我愣了一下。
「處長,署名里沒有我。」
張建國接過證書,看了看,笑了笑。
「哦,你是執筆人,不算作者。這是慣例。」
執筆人,不算作者。
這七個字,我聽得很清楚。
我跑了三個月,采訪了八十多個人,寫了兩萬字。
最后,我是「執筆人」,不是「作者」。
我的名字,不配出現在署名欄里。
我把證書還給他:「處長,我知道了。」
轉身,走了。
07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家里。
妻子看我臉色不對:「怎么了?」
「沒事。」
「工作上的事?」
「嗯。」
她沒有再問。
我坐在書房里,打開電腦,把那個文件夾調出來。
調研筆記、采訪記錄、初稿、二稿、三稿、四稿、五稿……
郵件往來、會議錄音、定稿、獲獎證書照片……
所有的東西,都在里面。
我打開筆記本,在最后一頁寫下:
「2018年12月20日。《縣域經濟調研報告》獲省級一等獎。署名七人,無我。處長原話:'你是執筆人,不算作者,這是慣例。'」
「以上是這份報告的完整記錄。初稿數據均為實地核實,定稿數據系他人修改。特此存檔。」
我合上筆記本,放進柜子里。
賬,記下了。
08
從那以后,我被邊緣化了。
重要的材料不給我寫。
開會不讓我參加。
評優沒有我的份。
升職更是想都別想。
張建國在領導面前說我「能力不行」「態度有問題」「不服從安排」。
兩年后,小陳升了副科長。
三年后,小陳調去了市里。
五年后,小陳當上了某市的副局長。
而我,六年了,還是主任科員。
一級都沒動。
有人替我不平:「老宋,你太老實了,該爭要爭。」
有人勸我:「找找關系,調走算了。」
我沒有解釋,沒有抱怨,也沒有找關系。
我只是繼續做我的事。
寫材料,記日志,保留底稿,存檔郵件。
每一份材料,我都留著完整的記錄。
我的柜子越來越滿——三十多本筆記本,上百個文件夾,好幾個硬盤。
有人說我「太較真」。
有人說我「有病」。
有人說我「留這些有什么用」。
我不解釋。
我只是繼續做。
因為我知道,發生過的事,應該留下痕跡。
真的假的,對的錯的,都應該被記錄。
我改不了別人,但我可以記下真相。
09
六年后,事情來了。
那一年,省里開展專項整治行動,清查近年來的調研報告,重點查數據造假問題。
那份得獎的《全省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調研報告》,被點名了。
原因是:報告中的核心數據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導致決策失誤。
當年那份報告說,某縣GDP增速8.7%,經濟形勢一片大好。
省里根據這份報告,在那個縣投了好幾個億,搞產業園。
結果呢?
產業園爛尾了。
因為那個縣的實際情況根本不是報告里寫的那樣。
經濟增速不是8.7%,是5.2%。
招商前景不是「廣闊」,是「有限」。
財政狀況不是「良好」,是「緊張」。
假數據騙來了真投資,最后變成了一個大窟窿。
現在,要追責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辦公室看材料。
有同事跑進來:「老宋,聽說了嗎?六年前那份報告出事了!」
「哪份?」
「就是那份一等獎的,縣域經濟調研報告。數據造假,省里要追責!」
我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
我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
六年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10
一周后,調查組找到了我。
兩個人,一個是省委督查室的,一個是省紀委的。
「宋處長,我們想了解一下六年前那份報告的情況。」
「好。」
「根據我們的調查,你當時參與了那份報告的寫作?」
「是的,我是執筆人。初稿是我寫的。」
「初稿里的GDP增速數據,是多少?」
「5.2%。」
「那定稿里的8.7%是怎么來的?」
「是后來改的。」
「誰改的?」
「當時的處長張建國要求改的。我拒絕了,他把任務交給了別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宋處長,你說你拒絕了?有證據嗎?」
我看著他們。
「你們想看嗎?」
「想。」
我站起來,走到柜子前。
打開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