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大會的禮堂里,暖氣開得很足,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馬俊楠坐在靠過道的位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工作證的掛繩。
臺上,老板馮宏偉正用夸張的語調描繪著公司的宏偉藍圖。
紅色的幕布背景映得他油光滿面的臉有些發亮。
行政部的同事推著一輛小推車從側門進來,上面蓋著紅色的絨布。
底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那是期待年終獎的員工們按捺不住的興奮。
馬俊楠卻注意到財務總監賈穎的手在微微發抖,她不停地看向馮宏偉。
當絨布揭開,露出堆得整整齊齊的白面饅頭時,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了。
兩個冰冷的饅頭,用透明的塑料袋裝著,就是今年全部的年終獎勵。
馮宏偉像是完全沒看見臺下凝固的表情,依舊笑容滿面地講著話。
他突然看向馬俊楠的方向,點了這個平時最沉默寡言的老實人的名字。
“讓我們的小馬,來說說這一年工作的感受吧,大家歡迎!”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馬俊楠身上,有同情,有疑惑,更有看好戲的戲謔。
馬俊楠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
他一步一步走向舞臺中央,腳步沉穩,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讓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站在話筒前,沉默地看了看臺下,又看了看臺上強作鎮定的馮宏偉。
然后,他面向眾人,深深地彎下了腰,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起身,停頓,再次彎下腰,又是深深的一躬。
第三次鞠躬時,禮堂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他沒有說一個字,只是直起身,平靜地走下了舞臺。
第二天一早,馮宏偉就被有關部門的人帶走了。
公司微信群像炸開的鍋,消息瞬間刷到了幾百條。
而馬俊楠,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辦公桌,提交了辭職報告。
![]()
01
臘月二十六的早晨,城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色霧靄中。
馬俊楠像往常一樣,七點整準時走出租住的老舊小區。
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他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提了提。
公交車上擠滿了趕早班的上班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年末特有的疲憊與期盼。
他習慣性地站在后門附近,抓著冰涼的扶手,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行道樹上掛著的節日彩燈還沒拆除,在灰蒙蒙的清晨里寂寞地閃爍著。
公司在這座城市的高新區,一棟三十層寫字樓的第十五層。
馬俊楠在這家規模中等的科技公司做了三年的軟件測試工程師。
他不是那種出眾的人,學歷普通,能力中等,性格內向。
但做事認真踏實,交給他的任務總能按時完成,從不拖沓。
電梯里遇到同事,大家互相點頭致意,話題都圍繞著即將到來的春節假期。
“今年不知道年終獎能發多少啊?”運營部的小張擠擠眼睛,充滿期待。
旁邊的人事專員李姐笑了笑:“聽說今年效益不錯,應該會比去年厚點吧。”
馬俊楠安靜地站在角落,沒有加入談話,只是默默聽著。
走出電梯,公司前臺已經擺上了喜慶的金桔樹和新年裝飾。
前臺小妹正在往墻上貼福字,回頭看見他們,笑著說了聲“早上好”。
辦公區里卻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氛圍,表面熱鬧,底下卻藏著不安。
馬俊楠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他放下背包,打開電腦。
眼角余光瞥見老板馮宏偉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低沉的談話聲。
財務總監賈穎正站在馮宏偉的辦公桌前,手指緊張地卷著衣角。
馮宏偉背對著門,肩膀繃得緊緊的,不像平時那樣輕松自在。
馬俊楠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登錄系統,開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十點左右,馮宏偉和賈穎一前一后從辦公室出來。
馮宏偉臉上堆著慣常的和氣笑容,挨個工位問候員工,詢問年貨準備情況。
但馬俊楠注意到他眼角的皺紋比前幾天深了不少,笑容也有些僵硬。
賈穎跟在后面,手里抱著文件夾,眼神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俊楠啊,年前最后幾天了,堅持住!”馮宏偉走到馬俊楠工位前,拍拍他的肩膀。
馬俊楠點點頭:“應該的,馮總。”
“好,好員工!”馮宏偉的笑容擴大,卻未達眼底,“公司不會虧待大家的。”
他轉身離開時,馬俊楠聞到了一絲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掩蓋不住汗味。
賈穎匆忙跟上,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像是想要逃離什么。
馬俊楠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
測試日志上的字符似乎都在跳動,組成了一個個疑問的符號。
他搖了搖頭,繼續手頭的工作,但心中的疑慮像種子一樣悄悄生根發芽。
02
午休時間,員工食堂里人聲鼎沸,大家都在討論著年終獎和假期安排。
馬俊楠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靜地吃著簡單的兩菜一湯。
食堂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本地新聞,報道了幾家企業因經營不善裁員的消息。
幾個同事朝電視瞥了幾眼,交換著擔憂的眼神,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
“聽說鑫科科技昨天裁了三分之一的人,年終獎直接取消了。”
“真的假的?我們公司應該不會吧?上周馮總還說今年業績增長了呢。”
“增長?你見過哪個業績增長的公司連續三個月推遲報銷的?”
馬俊楠默默地嚼著米飯,回想起這幾個月公司的異常情況。
上個月,原本定期的團隊建設活動被無故取消,理由是“預算調整”。
三個月前開始,各部門的經費審批突然變得極其嚴格,連文具采購都受限。
更奇怪的是,兩個月前公司突然放棄了一個已經跟進半年的重要項目。
當時馮宏偉的解釋是“戰略調整”,但項目組的同事都私下表示不理解。
那個項目前景很好,已經接近簽約階段,放棄得莫名其妙。
馬俊楠的思緒被隔壁桌的談話拉回現實。
“...而且你們發現沒有,賈總監最近臉色特別差,像是好幾晚沒睡好。”
“財務部的小王跟我說,賈總監最近經常在辦公室待到很晚,神秘兮兮的。”
“該不會是公司財務出問題了吧?我房貸下個月就要還了,可別...”
談話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竊竊私語,不時有人警惕地四下張望。
馬俊楠吃完最后一口飯,端起餐盤起身離開。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經過財務部門口,門緊閉著,百葉窗也拉了下來。
這與往常大不相同,財務部平時都是敞開大門辦公的。
下午兩點,馬俊楠被叫去測試部經理辦公室討論一個緊急的軟件漏洞。
經過會議室時,他無意中瞥見馮宏偉和賈穎在里面,還有幾個陌生面孔。
那些人穿著正式的西裝,表情嚴肅,不像是一般的商業合作伙伴。
馮宏偉正對著他們急切地解釋著什么,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賈穎坐在一旁,手指緊緊絞在一起,臉色蒼白。
馬俊楠迅速移開目光,快步走過,但那一幕卻深深印在了腦海里。
回到工位,他心不在焉地敲著鍵盤,測試用例填錯了好幾次。
他想起三個月前的一個深夜,他因趕項目進度留在公司加班。
凌晨一點左右,他準備離開時,聽到財務辦公室傳來打印機的聲音。
好奇之下,他輕輕走過去,從門縫看到賈穎正在復印大量文件。
那些文件看起來像是財務報表和資金流水單。
賈穎神情緊張,不時看向門口,復印完成后迅速將文件塞進一個公文包。
當時馬俊楠沒有多想,以為只是財務總監工作繁忙,加班處理事務。
現在串聯起來,那些不尋常的細節似乎都在指向某個不祥的可能性。
下班鈴聲響起,馬俊楠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走向電梯。
在電梯里,他無意中聽到兩個銷售部同事的對話。
“...馮總上周讓我把華東區的客戶資料全部整理給他,說要做戰略分析。”
“奇怪,客戶資料不是一直由市場部保管嗎?他要這個干什么?”
“不知道,而且特別急,要我周末加班弄出來,說是重大決策需要。”
電梯到達一樓,人群涌出,對話被嘈雜的人聲淹沒。
馬俊楠走出寫字樓,寒風撲面而來,他拉高了衣領,眉頭微蹙。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但他的心卻沉甸甸的。
![]()
03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七,距離春節假期只剩最后兩個工作日。
馬俊楠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辦公室空無一人,只有保潔梁德才在拖地。
“小馬,今天來這么早啊?”梁德才笑著打招呼,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馬俊楠點點頭:“梁叔早,有點工作想早點來處理。”
梁德才在這家公司做了十年保潔,比很多員工資歷都老。
他為人忠厚老實,大家都喜歡他,親切地叫他“梁叔”。
“唉,這一年過得真快啊。”梁德才一邊擰干拖把一邊感嘆。
馬俊楠放下背包,隨口問道:“梁叔,今年準備回老家過年嗎?”
梁德才搖搖頭,眼神黯淡了一下:“車票太貴了,等春運過了再說吧。”
馬俊楠知道梁德才的兒子在讀大學,妻子身體不好,經濟壓力很大。
“年終獎發了應該能寬裕點。”馬俊楠試圖安慰他。
梁德才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小馬,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傳。”
馬俊楠點點頭,靠近了一些。
“前天晚上我打掃馮總辦公室,垃圾桶里有好多撕碎的文件。”
梁德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
“我本來沒在意,但有一片沒撕徹底的,上面好像是什么‘資產轉移’的字樣。”
馬俊楠的心跳漏了一拍,表面卻保持平靜:“可能是普通文件吧。”
“希望是吧。”梁德才嘆了口氣,“我這心里總不踏實,感覺要出什么事。”
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技術部的老楊走了進來。
“早啊,兩位!”楊飛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回蕩。
梁德才立刻恢復了常態,推著清潔車快步離開了。
楊飛是公司的技術骨干,四十出頭,性格耿直,技術過硬。
他走到馬俊楠工位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臉色不太好看。
“俊楠,你聽說年終獎的事了嗎?”楊飛開門見山地問道。
馬俊楠搖搖頭:“不是說今天下午年終會上宣布嗎?”
楊飛冷笑一聲:“我老婆在財務局工作,昨天她偷偷告訴我一件事。”
他湊近馬俊楠,壓低聲音:“我們公司賬戶上有大筆資金異常流動。”
馬俊楠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不動聲色:“可能是正常的業務往來吧。”
“正常?”楊飛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三個月內轉出兩千多萬,正常?”
馬俊楠愣住了,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公司的正常資金流動規模。
“馮宏偉這王八蛋,恐怕是在準備卷款跑路。”楊飛咬牙切齒地說。
“有證據嗎?”馬俊楠謹慎地問。
楊飛搖搖頭:“我老婆也是偶然在系統里看到的,具體情況她不便多說。”
他握緊拳頭:“但我敢肯定,這龜孫子沒安好心。”
馬俊楠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打算怎么辦?”
“我能怎么辦?”楊飛苦笑,“一沒確鑿證據,二是一家老小等著我養。”
他站起身,拍拍馬俊楠的肩膀:“你小子機靈,自己多留個心眼吧。”
楊飛離開后,馬俊楠坐在工位前,久久沒有動作。
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他打開電腦,調出過去幾個月自己經手的所有項目文檔。
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更多蛛絲馬跡。
十點鐘,行政部發出通知,下午兩點在禮堂召開年度總結大會。
郵件里特別強調“全體員工必須參加,有重要事項宣布”。
辦公室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復雜起來,期待與不安交織在空氣中。
馬俊楠關掉文檔,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他知道有一個人可能掌握著關鍵線索。
04
下午一點半,員工們開始陸陸續續前往位于三樓的禮堂。
馬俊楠故意磨蹭到一點五十分才離開辦公室。
走廊上,他遇見了同樣遲到的賈穎,她正快步走向電梯,神色慌張。
“賈總監。”馬俊楠平靜地打招呼。
賈穎嚇了一跳,手中的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
“是...是小馬啊。”她強裝鎮定,但手指的顫抖出賣了她。
馬俊楠按下電梯按鈕,狀似無意地問道:“聽說今年公司效益不錯?”
賈穎勉強笑了笑:“還...還可以吧,馮總會在會上詳細說明的。”
電梯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后走進去,空間狹小,氣氛尷尬。
馬俊楠注意到賈穎的眼圈烏黑,像是連續多日睡眠不足。
“賈總監最近很辛苦啊,年底財務工作確實繁忙。”馬俊楠輕聲說。
賈穎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身體微微一顫:“都...都是分內工作。”
電梯到達三樓,門一開,喧鬧的人聲就涌了進來。
禮堂布置得十分隆重,紅色背景板上寫著“新征程,新輝煌”的金色大字。
舞臺上擺放著鮮花和演講臺,燈光璀璨,與員工們忐忑的心情形成反差。
馬俊楠找了個中后排的位置坐下,仔細觀察著會場里的情況。
馮宏偉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正與幾位部門經理談笑風生,顯得很輕松。
但馬俊楠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時瞟向入口處,像是在等什么人。
賈穎快步走到馮宏偉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馮宏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點了點頭。
馬俊楠旁邊的幾個年輕員工正興奮地猜測年終獎的數額。
“我猜至少兩個月工資吧?去年都發了一個半月呢。”
“聽說華訊科技今年發了六個月工資的年終獎,真羨慕。”
“咱們公司今年不是接了幾個大項目嗎?應該不會比華訊差太多。”
馬俊楠沉默地聽著,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同情。
兩點整,主持人上臺,年度總結大會正式開始。
先是各部門負責人輪流上臺匯報年度工作,內容千篇一律,都是歌功頌德。
員工們心不在焉地聽著,最關心的顯然是最后的年終獎環節。
一個小時后,終于輪到馮宏偉上臺致辭。
他健步走上舞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滿面紅光。
“親愛的同事們!”他聲音洪亮,帶著夸張的熱情。
禮堂里響起禮貌性的掌聲,不少人坐直了身體,期待重點的到來。
馮宏偉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公司這一年的“輝煌成就”。
他提到幾個早已停止的項目,卻把它們說成是“戰略性勝利”。
他夸大銷售數字,避談實際利潤,用華麗的辭藻描繪公司光明前景。
“我們即將迎來公司發展史上最重要的轉折點!”馮宏偉揮舞著手臂。
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顯然對這種空洞的演講感到不耐煩。
“馮總,能具體說說年終獎嗎?”后排突然有人大膽提問。
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馮宏偉身上。
他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年輕人就是心急啊!”
他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今年的年終獎勵,我們決定采取一種...創新的形式。”
這句話引起了更大的好奇,會場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馬俊楠緊緊盯著馮宏偉,注意到他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
創新形式?馬俊楠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