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賬簿是深藍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得泛白。
它靜靜躺在婆婆房間抽屜最底層,鎖扣早在三年前就壞了。
我從未想過要打開它,就像我從未想過,十年付出會被如此冰冷地計量。
直到那天姑姐醉酒后打來電話,笑聲刺耳:“曉萌啊,媽把那二十萬都給我了。”
“她說這是補償我十年沒拿過娘家錢——還得謝謝你呢。”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晚風很涼。
賬簿最后一頁,紅筆字跡工整得刺眼:“以上皆為兒媳應盡之本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屋檐,永遠暖不熱。
而有些沉默,終將震耳欲聾。
![]()
01
廚房里的水聲嘩嘩響著,我正清洗最后一只油膩的盤子。
客廳傳來婆婆胡玉霞拉長的嗓音:“星睿啊,多吃點排骨,上班多累。”
“這肋排我燉了兩個鐘頭,最補身子。”
我透過玻璃門望去,丈夫黃星睿坐在餐桌主位,低頭扒飯。
婆婆夾起最大一塊肉,穩穩落進他碗里,湯汁濺到桌布上。
“媽,曉萌還沒吃呢。”黃星睿抬頭說了一句。
“她忙完就來。”婆婆頭也沒回,“女人家收拾廚房不是應該的?”
這話她說得那么自然,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桌上三菜一湯已經有些涼了。
紅燒肋排剩了幾塊零散的,青菜蔫蔫地貼在盤底。
“快吃吧。”黃星睿推了推中間的盤子。
我坐下時婆婆已經起身,端著茶杯往沙發走去。
“星睿明天要加班吧?我明早給你煮桂圓雞蛋。”
她完全沒問我明天的安排,雖然我同樣要上班。
“媽,曉萌明天也要早起。”黃星睿又說了一次。
婆婆這才回頭看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哦,那你自己弄點吃的。”
這話她說了十年,我已經不會心頭發澀了。
只是偶爾還是會想起,剛結婚那年她第一次來家里小住。
那時她拉著我的手說:“曉萌,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很溫暖,我以為我找到了第二個母親。
十年過去,她的手依舊溫暖——只是暖的永遠只有她兒子和女兒。
“我吃飽了。”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飯還剩大半。
黃星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婆婆在沙發上按著遙控器,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對了曉萌,”她突然提高音量,“你那條圍裙該換換了。”
“都洗得發白了,讓鄰居看見,還以為我兒子虧待你。”
我沒說話,起身收拾碗筷。
那條圍裙是我母親董瑞英三年前給我買的,淺藍色碎花。
她當時偷偷塞給我,說:“媽買的,別讓婆婆知道,免得她說你亂花錢。”
我用了三年,每次系上都覺得暖和。
現在它成了“讓鄰居笑話”的證據。
廚房水聲再次響起時,我聽見婆婆壓低聲音說:“星睿,媽跟你說……”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但我知道內容,無非是“你工作這么辛苦,要多補補”“錢要自己留點”。
十年間這樣的對話重復了無數遍,仿佛這個家只有黃星睿在付出。
而我每個月交的家用,我加班到深夜掙的獎金,都像水蒸氣一樣蒸發了。
不存在于她的認知里。
洗好碗,我擦了擦手走進臥室。
黃星睿跟進來了,關上門。
“媽就是那樣,你別往心里去。”他撓撓頭,有些局促。
“我沒往心里去。”我說的是實話。
心就那么大,裝多了會累。
十年前我會委屈得掉眼淚,五年前會和他爭吵。
現在我只是平靜地鋪好被子,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
“這個月工資我轉你卡上了。”黃星睿坐在床沿,“媽那邊……”
“我知道,兩千塊贍養費照常給。”我接話道。
他每月給我六千,其中兩千要我轉給婆婆當“零花錢”。
雖然婆婆吃住都在我家,但這筆錢雷打不動。
婆婆總說:“我這是幫你們存著,以后應急用。”
可我從未見過這筆錢的去向,也沒問過。
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傷的是夫妻感情。
“睡吧。”我關掉床頭燈。
黑暗中黃星睿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
“曉萌,”他聲音悶悶的,“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沒回應,只是閉上了眼睛。
辛苦嗎?其實早習慣了。
習慣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早飯,習慣婆婆挑剔菜咸了淡了。
習慣她把我買的進口水果留給兒子,習慣她總說“我女兒最愛吃這個”。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我會突然驚醒。
然后看著身邊熟睡的丈夫,想著這十年如流水的日子。
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或者,根本就沒有頭。
02
周六上午,門鈴突然響了。
我正在拖地,婆婆在陽臺曬衣服——只曬她和黃星睿的。
我的衣服她說“陽臺晾滿了,你掛衛生間吧”。
透過貓眼,我看見母親董瑞英略顯佝僂的身影。
心猛地一跳,趕緊開門。
“媽,你怎么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董瑞英提著個布袋子,笑得有些局促:“正好路過,來看看你。”
我知道她在說謊。從她住的老小區到這兒,要轉兩趟公交。
足足一個半小時路程,怎么會是“路過”?
婆婆從陽臺探出頭,臉上堆起笑:“親家母來啦,快坐快坐。”
那笑容很標準,像貼在臉上的面具。
我把母親迎進門,給她倒了杯溫水。
她的手很涼,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塊冰。
“最近降溫,你怎么穿這么少?”我忍不住說。
“不冷,不冷。”母親連連擺手,眼睛卻偷偷打量我。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又瘦了,臉色是不是不好。
這就是母親,什么都能騙她,唯有女兒過得好不好騙不了。
婆婆坐在對面沙發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親家母身體還好吧?聽說你前陣子腰疼犯了?”
“老毛病了,沒事。”母親笑笑,從布袋里掏出個飯盒。
“做了點你愛吃的糖醋藕盒,還熱著。”
飯盒蓋打開,香氣飄出來。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鼻子突然有點酸。
婆婆探頭看了看:“喲,炸得挺費油吧?現在油價多貴。”
空氣靜了一瞬。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復:“自己吃,不講究。”
我接過飯盒起身:“媽,我去廚房裝盤。”
廚房成了暫時的避難所。我靠在櫥柜邊,深深吸了口氣。
客廳傳來兩個母親的對話,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婆婆說:“曉萌這孩子就是太省了,圍裙都用得發白也不舍得換。”
母親說:“孩子懂事,知道過日子。”
婆婆說:“星睿工作那么累,我看著都心疼。還是得吃點好的補補。”
母親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輕聲說:“孩子們都辛苦。”
那聲音里有種小心翼翼的心疼,像怕說錯什么。
我端著藕盒出來時,婆婆正起身:“你們聊,我下樓遛個彎。”
門關上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母親。
她立刻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萌萌,你實話告訴媽,過得好不好?”
“好。”我脫口而出,“挺好的。”
可她眼睛紅了。
“你別騙媽,”她聲音發顫,“你看你這手,糙得跟什么似的。”
“你從小到大,媽都沒讓你干過這么多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粗糙了不少。
家務做多了,洗潔精泡多了,再好的護手霜也救不回來。
“媽,我真沒事。”我擠出笑容,“星睿對我好,婆婆……也還行。”
最后三個字我說得很輕,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母親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厚厚的,塞進我手里。
“拿著,別讓星睿知道,更別讓婆婆看見。”
“媽!我不要!”我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聽話!”她難得強硬,硬是把信封塞進我外套口袋。
“媽退休金夠花,你爸留下的錢還有。這錢你拿著,給自己買點好的。”
“想吃什么就吃,想穿什么就穿,別總虧待自己。”
她的聲音哽咽了:“媽就你一個女兒,看你這樣,媽心里疼。”
我終于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媽,我真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抹了把眼睛,“剛結婚那年你什么樣,現在什么樣?”
“那時候眼睛里有光,現在呢?死氣沉沉的。”
她說得對。我都快忘了自己曾經愛笑愛鬧的樣子了。
忘了我也曾是個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姑娘。
門鎖突然響了一聲。
我和母親迅速分開,我擦掉眼淚,她把飯盒蓋好。
婆婆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樓下水果店打折,我買了點。”她笑著說,“親家母帶幾個回去?”
“不用不用。”母親起身,“我也該走了。”
我送她到電梯口,她按著電梯按鈕不讓我下樓。
“就送到這兒,外面冷,你穿得少。”
電梯門緩緩打開,她走進去,轉身看我。
那眼神我記了一輩子——滿是心疼,無奈,和說不出口的牽掛。
電梯門合上,數字開始下降。
我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個厚厚的信封。
回到屋里,婆婆正剝橘子。
“你媽給你留錢了?”她突然問。
我一愣。
“我出門前看見她往你口袋里塞東西,”婆婆慢條斯理地掰開橘瓣,“不是錢是什么?”
她的語氣那么平靜,像在討論今天買橘子花了多少錢。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要我說,親家母這是何必。”她吃了瓣橘子,“你們小兩口又不缺錢。”
“星睿掙得不少,你也有工資,哪用得著她補貼?”
“這要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家虧待你呢。”
她吐出兩粒籽,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
動作優雅,說話得體。
可每個字都像針,扎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
“媽,”我終于找回了聲音,“那錢我會存著,不花。”
“花不花是你的事。”她站起身,“我就是提醒你,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錢不分你我。你媽這樣,倒顯得生分了。”
她走進自己房間,輕輕帶上門。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信封,攥得指節發白。
客廳茶幾上,她買的橘子黃澄澄的,很漂亮。
打折的水果,買給自己的兒子的。
而我母親坐一個半小時公交送來的藕盒,她一口都沒嘗。
廚房臺子上,飯盒已經涼透了。
我走過去打開,夾起一塊放進嘴里。
還是小時候的味道,酸甜適中,外酥里嫩。
可不知怎么,嘗出了滿嘴的苦澀。
![]()
03
周日晚上,電話響了。
婆婆正看電視,聽見鈴聲立刻拿起聽筒——她總擔心錯過女兒的電話。
“月華啊!”聲音瞬間變得慈愛柔軟,“吃飯沒?”
我坐在餐廳整理下周的工作資料,能清晰聽見聽筒里傳來的聲音。
大姑子黃月華在鄰市,嫁了個做小生意的丈夫。
婆婆總說她“命苦”,“婆家不體貼”,“過得不容易”。
雖然黃月華朋友圈里常曬新買的包包和旅游照片。
“媽,我真受不了了。”黃月華的聲音帶著哭腔,“今天又跟他吵架了。”
“怎么了?慢慢說,媽在這兒呢。”
婆婆站起身,把電話線拉到陽臺,但推拉門沒關嚴。
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他想換車……錢不夠……要我出五萬……”
“我哪來的錢啊?上次買理財都虧了……”
“媽,我真后悔,當初要是聽你的,找個條件好的……”
我放下手里的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冰得嗓子疼。
“別哭別哭,”婆婆的聲音焦急,“媽這兒有錢,媽給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怎么行,那是您的養老錢……”黃月華假意推辭。
“什么養老錢不養老錢的,媽就你一個女兒,不給你給誰?”
婆婆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兩萬夠不夠?媽明天就去銀行轉你。”
餐廳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緩慢而沉重。
年初我母親腰疼得厲害,我想給她買個按摩椅。
看了好久,選中一款三千多的,性價比很高。
可最后我沒買。因為婆婆說:“花那冤枉錢干什么?多捶捶就行了。”
她還說:“你媽有退休金,想買自己不會買?”
我當時沉默了,把購物車里的按摩椅刪掉了。
現在,婆婆輕描淡寫就答應給女兒兩萬。
連猶豫都沒有。
陽臺門拉開,婆婆走進來,臉上還掛著擔憂。
看見我,她怔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
“月華那邊有點事,我幫襯幫襯。”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宣告。
我點點頭,繼續整理資料。
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曉萌啊,”婆婆在我對面坐下,“媽知道你是好孩子。”
“這些年你對這個家盡心盡力,媽都看在眼里。”
我抬起頭看她。這是十年來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但是月華不一樣,”她嘆了口氣,“她嫁得遠,婆家又不好。”
“我這個當媽的,總得多想著她點,你說是不是?”
我該說什么呢?說“是”,違背本心;說“不是”,顯得刻薄。
所以我只是沉默。
“你放心,”婆婆拍拍我的手,“媽心里有數。你和星睿對我好,我都記著。”
她的手很暖,可我只覺得冷。
這溫暖是有條件的,是分等級的。
兒子排第一,女兒排第二,媳婦……大概排在最末尾。
黃星睿加班回來時已經十點了。
婆婆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吃了沒?媽給你熱湯去。”
“吃過了。”黃星睿看起來很累,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那也得喝點湯,我燉了山藥排骨,補氣的。”
婆婆鉆進廚房,很快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黃星睿接過,看了我一眼:“曉萌喝了嗎?”
“我不餓。”我說。
其實晚上我只吃了一碗面條,加了幾根青菜。
婆婆煮湯時我就站在旁邊,她沒說“你也喝點”。
好像那鍋湯從一開始,就只為她兒子準備的。
“媽,”黃星睿喝了口湯,“姐今天是不是又打電話來了?”
婆婆動作頓了頓:“嗯,說了點家常。”
“是不是又要錢?”黃星睿放下碗,聲音沉了些。
“你說什么呢!”婆婆立刻反駁,“月華就是跟媽聊聊天。”
“聊聊天能聊一個小時?”黃星睿揉了揉眉心,“媽,姐都三十六了。”
“她自己的日子自己過,你別總慣著她。”
“我怎么慣著她了?”婆婆聲音拔高,“她是我女兒,我心疼她有錯嗎?”
眼看要吵起來,我起身收拾碗筷:“星睿,少說兩句。”
黃星睿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婆婆眼圈卻紅了:“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偏心。”
“可是星睿,你從小到大,媽什么好的不緊著你?”
“你姐呢?她小時候穿的都是你的舊衣服,玩具也是你玩剩下的。”
“現在她過得不好,媽補償她一點,不應該嗎?”
這話她說得情真意切,眼淚都掉下來了。
黃星睿沉默了,遞過去一張紙巾。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婆婆接過紙巾擦眼淚,“你們都有工作,日子過得好。”
“月華呢?她老公生意時好時壞,她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想起黃月華朋友圈里最新曬的羊絨大衣,標價三千八。
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有些真相說破了,難堪的不止一個人。
那晚躺在床上,黃星睿翻來覆去睡不著。
“曉萌,”他突然開口,“媽今天是不是答應給姐錢了?”
“嗯。”
“多少?”
“兩萬。”
他長長嘆了口氣:“媽那點存款,遲早被姐掏空。”
我側過身,背對著他:“那是媽的錢,她有權決定怎么花。”
“話是這么說……”黃星睿頓了頓,“可那是她的養老錢。”
“真到用錢的時候,還不是得靠我們?”
我沒接話。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很清晰。
“有時候我覺得,媽對你……”他話說了一半,沒說完。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有時候,連他都看出了那份刻意的疏離。
只是十年了,我們都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改變需要勇氣,而我們都沒有。
或者說,我不敢有,他不愿有。
“睡吧。”我說。
他嗯了一聲,伸手環住我的腰。
這個動作曾經讓我覺得很溫暖,現在只覺得沉重。
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把我鎖在這個家里,鎖在這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里。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想起母親今天離開時的眼神。
想起她說:“媽就你一個女兒,看你這樣,媽心里疼。”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滲進枕頭里。
濕了一片,冰涼冰涼的。
04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家已經九點半。
推開家門,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昏黃昏黃的。
婆婆房間門縫里透出光亮,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廚房干干凈凈,灶臺擦得發亮。
鍋里空空如也,洗碗池里也沒有待洗的碗筷。
我換了鞋,把包放下,胃里空得發疼。
中午吃的盒飯早就消化完了,加班時只喝了杯咖啡。
打開冰箱,里面整齊碼著剩菜——半條清蒸魚,一小碗紅燒肉。
還有一鍋湯,用保鮮膜封著,標簽上寫著“給星睿補身體”。
那是婆婆的筆跡,工工整整。
我盯著那鍋湯看了幾秒,輕輕關上了冰箱門。
從儲物柜里翻出一包泡面,燒水,等水開。
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
身后傳來腳步聲,婆婆穿著睡衣走出來。
“回來了?”她站在廚房門口,語氣平淡。
“嗯,加班。”我撕開調料包。
“星睿也剛回來不久,喝過湯睡下了。”她說,“你吃泡面?”
“嗯,簡單吃點。”
她皺了皺眉:“泡面沒營養,下次早點回來做飯。”
這話她說得那么自然,仿佛做飯是我的天職。
仿佛她兒子加班回來有湯喝是理所應當,我加班回來吃泡面也是理所應當。
水開了,我泡上面,蓋上蓋子。
“媽,您去睡吧,我吃完收拾。”
她沒動,依然站在門口:“今天月華又打電話了。”
我沒接話,等她說下去。
“她說想買個金鐲子,看中好久了。”婆婆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女人嘛,都喜歡這些。”
我掀開泡面蓋子,熱氣撲了一臉。
“我說媽給你買,就當提前送你生日禮物。”
攪拌面條的手頓了頓。
“你猜多少錢?”婆婆像是分享什么喜事,“才八千多,不貴。”
“媽有錢,給她花點高興。”
我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送進嘴里。
太燙了,燙得舌尖發麻。
“曉萌啊,”婆婆走近兩步,“媽跟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咱們女人要互相體諒。月華不容易,你也知道的。”
我點點頭,繼續吃面。
“你工作也忙,媽理解。”她拍拍我的肩,“但這個家,總得有人多付出點。”
“星睿是男人,要在外面打拼。家里的事,你多擔待。”
又是這些話。聽了十年,幾乎能背下來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端起碗喝湯。
湯很咸,咸得發苦。
“媽,我吃完了,您早點休息。”
婆婆終于轉身回房了。關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洗了碗,擦干灶臺,把泡面袋子扔進垃圾桶。
經過客廳時,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首飾盒。
深紅色的絨面,打開著,里面是條金項鏈。
標簽還沒撕,價格簽上寫著:4580元。
應該是婆婆今天買的,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合上蓋子。
回到臥室,黃星睿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
我輕手輕腳躺下,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想起去年我生日,黃星睿說給我買條項鏈。
婆婆當時說:“買那玩意干啥?她又不愛戴。”
其實我愛戴。只是結婚后,再沒買過像樣的首飾。
最后生日禮物變成了一頓家常飯,婆婆下廚做的。
她兒子最愛吃的紅燒肉,和我最不愛吃的香菜拌豆腐。
那晚我也像現在這樣躺著,睜眼到半夜。
第二天醒來,眼睛腫得厲害。
黃星睿問怎么了,我說睡前水喝多了。
他信了,或者說,他愿意信。
有些真相,揭開了大家都難堪。
不如繼續裝糊涂,日子還能過下去。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像這十年時光,呼嘯而過,什么都沒留下。
除了眼角的細紋,手上的老繭,和心里越積越厚的塵埃。
我翻了個身,背對黃星睿。
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沒用手擦。
反正黑暗中沒人看見,就讓它流吧。
流干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早起做早飯,又要聽婆婆念叨兒子辛苦。
又要假裝一切都好,假裝我的心還是暖的。
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一點點冷掉。
像放在窗臺太久的水,不知不覺就涼透了。
再也捂不熱了。
![]()
05
婆婆提出要回老家,是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周六早晨。
那天陽光很好,我正晾衣服,她把行李箱拖了出來。
“媽,你這是……”黃星睿從衛生間出來,滿臉詫異。
“我想回老家住段時間。”婆婆拉上行李箱拉鏈,動作干脆。
“老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大伯前兩天打電話,說想讓我回去看看。”
黃星睿皺起眉:“怎么突然要回去?是不是住得不舒服?”
“沒有沒有。”婆婆擺手,“就是覺得,在城里住久了,想老家了。”
她說這話時沒看我,眼睛盯著行李箱上的花紋。
“你都十年沒回去了,老房子還能住人嗎?”黃星睿不放心。
“怎么不能住?你大伯都幫我收拾好了。”婆婆笑了笑,“放心吧。”
那笑容有些勉強,我看得出來。
但我沒說話,繼續晾衣服。一件,兩件,三件。
陽光曬在手上,暖洋洋的,可心里空落落的。
十年了,她突然要走,我竟說不清是什么感受。
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有點失落。
“媽,你是不是生我氣了?”黃星睿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
“傻孩子,媽生你什么氣?”婆婆摸摸他的頭,“媽就是回去住住,想你們了再回來。”
這話說得輕巧,可我和黃星睿都聽出了別的意思。
她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至少不會長住。
“那也得提前說一聲啊,”黃星睿語氣里帶著埋怨,“這么突然。”
“有什么好說的,又不是不回來了。”婆婆站起身,“曉萌,晚上咱包餃子吧?”
她突然cue我,我愣了一下:“好,我待會兒去買菜。”
“不用,我都買好了。”婆婆指指廚房,“肉餡、白菜,都在冰箱里。”
原來她早就計劃好了。
這頓餃子,大概是散伙飯。
一整天家里氣氛都很奇怪。黃星睿坐立不安,婆婆卻異常平靜。
她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
十年積攢的家當,其實不多,一個箱子就裝完了。
“這些留給曉萌穿。”她把幾件半新的毛衣放在沙發上,“我穿著嫌顏色艷。”
那些毛衣確實顏色鮮亮,是前幾年我陪她買的。
當時她說:“年紀大了,穿點亮色的精神。”
現在又說顏色太艷。
我沒推辭,點點頭收下了。
下午黃月華打來電話,婆婆關上門聊了很久。
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能聽見幾聲笑。
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和平時對著我的那種客氣笑容不一樣。
黃星睿在客廳來回踱步,終于忍不住敲了門:“媽,你跟姐聊什么呢?”
“沒什么,就家常。”婆婆打開門,臉上還帶著笑意。
“月華說下周來看我,我說不用,等我安頓好了她再來。”
“姐知道你回去?”黃星睿問。
“嗯,我跟她說了。”婆婆很自然地說,“她支持我回去,說老家空氣好。”
這話像一根細刺,扎進我心里。
婆婆要回老家,第一個通知的是女兒,不是兒子。
更不是我。
晚上包餃子時,婆婆難得話多。
“星睿小時候最愛吃白菜豬肉餡的,一次能吃二十個。”
“月華挑食,只吃皮不吃餡,我就把餡挖出來給她弟。”
“那時候家里窮,包頓餃子跟過年似的。”
她一邊搟皮一邊說,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過去。
黃星睿在旁邊拌餡,我負責包。
三個人配合默契,像真正的一家人。
可我知道,這只是假象。
像陽光下的肥皂泡,看著五彩斑斕,一戳就破。
餃子煮好端上桌,熱氣騰騰的。
婆婆給黃星睿夾了滿滿一碗,又給我夾了幾個。
“曉萌,這些年辛苦你了。”她突然說。
我夾餃子的手停在半空。
“媽……”黃星睿也愣住了。
“媽都看在眼里。”婆婆低頭吃餃子,“你是個好媳婦,真的。”
這話她說得很真誠,真誠得讓我鼻子發酸。
如果早幾年說,我可能會哭出來。
但現在,我只是點點頭:“媽,您別這么說。”
“該說的。”婆婆嘆了口氣,“媽有時候脾氣倔,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嗯了一聲,咬了口餃子。
白菜很甜,肉很鮮,可嘗不出味道。
晚飯后婆婆早早回了房間,說收拾剩下的東西。
黃星睿在陽臺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收拾完廚房,想了想,走進婆婆房間。
“媽,還有什么要我幫忙的嗎?”
婆婆正對著一個舊抽屜發呆,聽見聲音嚇了一跳。
“沒、沒什么。”她迅速關上抽屜,“都收拾好了。”
那個抽屜我認識,是她從老家帶來的,一直鎖著。
我問過里面是什么,她說“一些舊東西,不值錢”。
現在那把鎖還是鎖著,但鎖扣有些松了。
“明天幾點的車?我請假送您。”我說。
“不用不用,你上班要緊。”婆婆站起身,“星睿送我就行。”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個布包:“這個給你。”
打開,是一套紅色的保暖內衣,標簽還沒撕。
“我看你冬天老喊冷,這個厚實。”她遞給我,“本來想過年給你的……”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她沒打算在這兒過年。
我接過保暖內衣,布料很軟,摸上去很暖。
“謝謝媽。”
“謝什么。”她擺擺手,“去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布包抱在懷里,沉甸甸的。
回到臥室,黃星睿已經洗完澡了,坐在床邊發呆。
“媽睡了?”他問。
“還沒,在收拾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曉萌,你覺得媽為什么突然要走?”
我搖搖頭:“不知道。”
“是不是我們哪里做得不好?”他聲音悶悶的。
“別多想。”我把保暖內衣放進衣柜,“媽就是想老家了。”
這話我自己都不信。
黃星睿也不信,但他沒再追問。
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反而傷人。
那晚我睡得很淺,半夜醒來,聽見婆婆房間有動靜。
輕輕開門聲,腳步聲,還有……打電話的聲音。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出是打給黃月華的。
“都安排好了……你放心……錢的事……”
斷斷續續的幾個詞,飄進耳朵里。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原來她急著回去,是和女兒“安排好了”什么。
原來這場離別,早有預謀。
只是我,和黃星睿,被蒙在鼓里。
窗外月色很涼,灑在地板上,像一層薄霜。
我睜著眼睛到天亮,聽著客廳的鐘嘀嗒嘀嗒。
一聲聲,數著這十年最后的時光。
06
婆婆走后的第一周,家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十年了,我已經習慣她早晨六點起床的動靜。
習慣她在廚房叮叮當當,習慣她看電視的聲音。
現在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黃星睿。
還有空蕩蕩的三室一廳。
黃星睿明顯不習慣,下班回家總下意識喊“媽”。
喊完了才反應過來,訕訕地笑:“忘了媽回去了。”
我也有些不習慣。做了四個人的飯,總是剩下。
晾衣服時,陽臺空出一大半。
沙發上那個她常坐的位置,現在堆著我的工作資料。
好像她從未存在過,又好像處處都是她的痕跡。
周五晚上,黃星睿加班,我一個人在家。
泡了杯茶,窩在沙發里看書,難得的清靜。
手機突然響了,是大姑子黃月華。
“曉萌啊,在家呢?”她聲音很大,背景音嘈雜。
“嗯,月華姐有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她笑,笑聲有些飄,“我喝酒呢,跟閨蜜。”
我皺了皺眉:“少喝點,對身體不好。”
“知道知道。”她頓了頓,“對了,媽安頓好了嗎?”
“星睿昨天打電話說挺好的,大伯照顧著。”
“那就好……”她拖長聲音,“曉萌,姐得謝謝你。”
我一愣:“謝我什么?”
“謝你大方啊!”她又笑起來,“媽把那二十萬都給我了,你知道吧?”
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二十萬……”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干澀。
“對啊,媽存的養老錢,全給我了。”黃月華語氣得意,“她說補償我十年沒拿過娘家錢。”
“還說你反正有工作,星睿也能掙錢,不差這點。”
“我想想也是,你們條件比我好,這錢我拿得心安理得。”
她還在說著,可我什么都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二十萬。婆婆所有的存款。
十年間黃星睿每月給的兩千,我交的家用,她自己攢的。
全給了女兒。
一分沒留。
“曉萌?你在聽嗎?”黃月華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媽什么時候給你的?”
“就回去前啊,去銀行轉的賬。”她打了個酒嗝,“媽說別告訴你和星睿,怕你們多想。”
“但我這不是喝多了嘛,一高興就說漏嘴了。”
“你可別生氣啊,媽也是為我好。她說這十年住在你家,辛苦你了。”
“可再怎么辛苦,你畢竟是外人,錢還是得留給自家人。”
“外人”兩個字,她說得那么輕巧。
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曉萌?你怎么不說話?沒生氣吧?”她還在問。
“沒有。”我說,“媽的錢,她有權處理。”
“就是嘛!”她像是松了口氣,“還是你明事理。”
“那我不說了啊,閨蜜叫我了。有空來玩!”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像某種倒計時。
我放下手機,慢慢站起身,走到陽臺。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
樓下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家。
有的溫暖,有的冰冷。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
黃星睿回來時已經十一點了,一臉疲憊。
“還沒睡?”他換鞋,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等我?”
“嗯。”我抬頭看他,“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他走過來坐下,端起我的水杯喝了口水。
“媽把她所有的存款,二十萬,全給月華姐了。”
水杯停在半空。
黃星睿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張定格的照片。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