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陽光斜照進高三三班教室,傅嘉怡低頭在數學卷上寫下最后一筆。
她習慣性抬頭看了眼講臺,班主任謝文強正踱步到肖智宸身邊,彎腰指導著什么。這已是本周第三次。
教室里彌漫著粉筆灰與汗水混合的氣味,黑板上倒計時牌顯示“距高考273天”。
所有人都知道傅嘉怡穩居年級前三,也所有人都知道肖智宸是謝文強的侄子。
但有些事,就像窗外的梧桐葉,看似平靜地掛在枝頭,風一吹才知道會落向何方。
謝文強直起身,目光掃過傅嘉怡時停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不知道的是,這半秒的視線,將像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推倒他精心經營的一切。
傅嘉怡也不知道,半年后的夏天,當全省高考狀元的名字出現在新聞頭條時,會有多少人想起這個尋常的午后。
而此刻,她只是輕輕折好試卷,邊緣整齊如刀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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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開學第二周,班會課上謝文強宣布了本學期的重點事項。
“保送評定工作下個月啟動。”他推了推金絲眼鏡,“今年我們學校有四個名額,按往年的標準,成績占百分之七十,綜合素質占百分之三十。”
教室里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傅嘉怡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她瞥了眼斜前方的肖智宸——他正低頭玩著校服拉鏈,對這個消息似乎并不意外。
“當然,最終結果要看綜合評定。”謝文強語速放緩,目光在幾個尖子生臉上掠過,“有些同學成績很好,但社會實踐活動、特長這些方面……”
他沒有說完,而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全面發展”四個大字。
粉筆灰在光線中飄浮。
下課鈴響后,謝文強叫住肖智宸:“智宸,來我辦公室一趟。”
肖智宸應聲起身,經過傅嘉怡桌邊時,書包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筆袋。
“抱歉。”他匆匆撿起,甚至沒看清是誰的桌子。
傅嘉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默默整理散落的文具。同桌陳曉雯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謝老師給肖智宸報了三個競賽,都是能加分的。”
“學校規定競賽成績可以折算成綜合素質分。”傅嘉怡平靜地說。
“可那些競賽……”陳曉雯欲言又止。
窗外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幾個男生在操場上奔跑。傅嘉怡收回視線,翻開物理練習冊。
有些事,她知道,但不必說。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謝文強又出現在教室后門。
他站在傅嘉怡桌邊,敲了敲桌面:“來我辦公室。”
辦公室空調開得很足,與教室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謝文強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
“這是今年的保送申請預填表。”他推過來,“你成績一直很穩定,可以考慮提前準備材料。”
傅嘉怡接過表格,紙質很厚,抬頭印著省教育廳的紅章。
“不過……”謝文強話鋒一轉,“現在評定的標準越來越多元化了。比如肖智宸同學,他鋼琴過了十級,還有省級機器人競賽二等獎。”
他說這些時,眼睛盯著傅嘉怡的反應。
“我明白。”傅嘉怡點頭,“我會認真準備。”
謝文強似乎松了口氣,語氣溫和許多:“老師一直很看好你,但保送這事,有時候也需要些……運氣。”
他用了“運氣”這個詞。
傅嘉怡走出辦公室時,走廊已經空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樓梯拐角處。
回到家,母親楊玉瓊正在廚房切菜。
“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楊玉瓊頭也不抬,“今天學校怎么樣?”
“保送評定要開始了。”傅嘉怡放下書包。
切菜聲停了半拍,又繼續響起:“你有把握嗎?”
“年級前三都有資格,但最終看綜合評定。”
楊玉瓊轉過身,手上還拿著菜刀:“什么叫綜合評定?”
“成績、競賽、特長、社會實踐。”傅嘉怡機械地背出標準。
“特長……”楊玉瓊重復這個詞,眼神暗了暗,“咱們家沒條件讓你學鋼琴學跳舞。”
“沒關系,我可以參加作文競賽,這個不需要培訓。”
傅嘉怡說得輕松,但楊玉瓊聽出了其中的無奈。
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吃飯時楊玉瓊一直沉默,直到收拾碗筷時才開口:“需要錢去參加什么競賽,你跟媽說。”
“不用。”傅嘉怡洗碗的手頓了頓,“學校有免費的輔導班。”
水龍頭嘩嘩作響,掩蓋了楊玉瓊輕微的嘆息。
夜里十一點,傅嘉怡做完最后一套英語閱讀。她合上練習冊,看向窗外。
對面樓的燈火已經稀疏,只有一兩扇窗還亮著,想必也是高三的學生。
她想起謝文強說“運氣”時的表情,那種混合著抱歉與暗示的復雜神情。
也許是她想多了。
傅嘉怡關掉臺燈,躺上床。黑暗中,她聽見母親在隔壁翻身的聲音。
也許所有人都想多了。
02
十月的第一個周一,保送評定細則正式張貼在公告欄。
公告前擠滿了人,傅嘉怡站在外圍,只能看見標題和開頭幾行。
陳曉雯從人群中鉆出來,臉色有些難看:“細則改了,綜合素質分占比提高到百分之四十。”
“什么?”傅嘉怡一愣。
“而且競賽加分項目……”陳曉雯壓低聲音,“新增了三個,都是肖智宸參加過的類型。”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這也太巧了吧?”一個男生嘟囔道。
“巧合唄,或者人家有先見之明。”另一個聲音帶著諷刺。
傅嘉怡默默走回教室。她經過教師辦公室時,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謝文強的聲音。
“智宸這些獎項都是實打實的,符合規定……對對,公示的時候我會解釋清楚……”
她加快腳步。
第二天,謝文強在課堂上宣布,為了“公平公正”,他將組建班級評議小組。
“小組由班委和隨機抽取的學生代表組成。”他掃視全班,“負責初步審核申請材料。”
傅嘉怡被選為學習委員代表。肖智宸是班長,自動進入小組。
第一次評議會議在周五放學后召開。
五個人圍坐在會議室里,桌上堆著十幾份申請材料。謝文強主持,但大多數時間在喝茶。
肖智宸整理材料時,將自己那份放在最上面。傅嘉怡注意到,他的獲獎證書復印件足有二十幾頁。
“按流程,我們先看成績排名。”謝文強開口。
傅嘉怡、肖智宸,還有另外兩個同學名列前四。成績差距很小,都在三分以內。
“接下來是綜合素質。”謝文強拿起肖智宸的材料,“肖智宸同學的加分項目最多,這一點很突出。”
他詳細介紹了每一項獎項,語氣里帶著自豪。
輪到傅嘉怡時,只有兩張證書:市級作文競賽一等獎,校級優秀學生干部。
“傅嘉怡同學也很優秀。”謝文強評價得簡短,“不過獎項數量上確實……我們繼續。”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天色已暗,其他同學陸續離開,謝文強叫住傅嘉怡。
“你留一下。”
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人。謝文強關上門,空調的嗡嗡聲顯得格外清晰。
“傅嘉怡,老師想跟你聊聊。”他拉開椅子坐下,“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明白現在的形勢。”
傅嘉怡站在桌前,沒有坐。
“肖智宸的加分項目確實多,這是硬性指標。”謝文強斟酌著措辭,“但最終決定權還在學校評審委員會。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傅嘉怡直視他。
謝文強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憊:“我是說,有些事情可以……運作。比如你的作文獎,可以想辦法升級為省級獎項。”
“怎么升級?”
“這個你不用擔心。”謝文強身體前傾,“我在省作協有個朋友,可以幫忙。當然,需要一些……活動經費。”
傅嘉怡終于明白了。她感到一陣惡心,像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
“要多少錢?”
“五千左右。”謝文強說得很輕松,“對你家來說可能有點壓力,但這是投資。一旦評上省級,加分就上來了。”
窗外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砰砰砰,像心跳。
“我考慮一下。”傅嘉怡聽見自己說。
“好,好好考慮。”謝文強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老師也是為你好。這社會就是這樣,有時候需要變通。”
傅嘉怡走出會議室時,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一盞接一盞,延伸向黑暗盡頭。
她在校門口遇見肖智宸,他正跟幾個男生說笑,手里轉著籃球。
“還沒走?”肖智宸隨口問。
“嗯。”傅嘉怡繞開他們。
“對了,”肖智宸在后面喊,“謝老師說下周有場機器人比賽,你要來看嗎?”
“不了,謝謝。”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校門。路燈把影子投在地上,被拉長,扭曲,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傅嘉怡失眠了。她盯著天花板,聽見母親在客廳縫衣服的聲音——楊玉瓊接了些手工活,補貼家用。
針線穿過布料,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五千塊。母親要縫多少件衣服?
傅嘉怡閉上眼睛,卻看見謝文強的笑容,那種“我懂這社會”的笑容。
凌晨三點,她起床打開臺燈,翻開數學練習冊。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安穩的沙沙聲,蓋過了所有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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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楊玉瓊帶傅嘉怡去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曾振國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但梳理整齊。辦公室很大,書架上擺滿了教育類書籍和獎杯。
“請坐。”曾振國從辦公桌后起身,倒了兩杯水。
楊玉瓊說明來意時,他一直在點頭,表情認真。
“傅嘉怡同學的情況我了解,成績確實很優秀。”曾振國轉向傅嘉怡,“你想申請哪個大學的保送?”
“A大數學系。”傅嘉怡回答。
“很好的志向。”曾振國贊許地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保送評定是系統工程,要綜合考慮各方面因素。”
“校長,我女兒只有兩個獎項。”楊玉瓊雙手握在一起,“但她的成績是實打實的年級前三。那個肖智宸……”
“楊女士。”曾振國抬手打斷,“我們學校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肖智宸同學的綜合素質分高,是因為他積極參加各項活動,這符合教育部的導向。”
他的語氣溫和,但透著不容置疑。
“可是有人跟我說,可以花錢升級獎項。”傅嘉怡突然開口。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曾振國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這話從哪聽來的?保送評定全程公開透明,絕不允許任何違規操作。”
“謝文強老師說的。”
“謝老師?”曾振國皺眉,“他可能是想幫助你,但表達方式有問題。我會找他談話。”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傅嘉怡同學,你要相信學校。如果最終評審結果出來,有任何疑問,都可以走正規渠道申訴。”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楊玉瓊還想說什么,曾振國已經站起身:“我還有個會議。你們放心,學校一定會公平公正處理。”
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走出行政樓,楊玉瓊臉色鐵青。傅嘉怡挽住母親的手臂,發現她的手在抖。
“媽,算了。”
“怎么能算了?”楊玉瓊的聲音帶著哽咽,“這是你三年的努力……”
“我知道。”傅嘉怡輕聲說,“但您也聽到了,要走正規渠道。”
所謂正規渠道,就是等待。
等待別人決定你的命運。
那天下午,傅嘉怡去了市圖書館。她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整理思緒。
圖書館三樓的自習室人不多,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出平行的光影。
她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保送評定細則、謝文強的暗示、曾振國的官話、肖智宸的獎項、五千塊錢……
寫著寫著,她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慢慢洇開一個小點。
身后傳來翻書聲。傅嘉怡回頭,看見一位老人坐在窗邊,戴著老花鏡讀一本很厚的書。
書名是《數學思想史》。
老人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抬起頭。兩人目光相遇,他微微一笑。
傅嘉怡轉回頭,繼續寫。但那個笑容莫名讓她平靜了些。
五點鐘,她收拾東西離開。經過老人桌邊時,發現他還在讀那本書,手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
“這本書,”傅嘉怡忍不住開口,“寫得怎么樣?”
老人抬起頭,眼神溫和:“很不錯,深入淺出。你對數學感興趣?”
“我想考A大數學系。”
“很好的志向。”老人合上書,“不過現在很多人選金融、計算機,數學系反而冷清了。”
“我喜歡數學。”傅嘉怡說。
老人打量她幾秒,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如果有數學問題,可以問我。我退休前是老師。”
名片很簡單:鄭高揚,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傅嘉怡接過,道謝離開。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重新打開書,夕陽給他的白發鍍上一層金邊。
她握緊名片,放進筆袋最里層。
04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一,保送名單公示了。
公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傅嘉怡遠遠就看見肖智宸的名字在第一個。
她沒往前擠,站在人群外圍。陳曉雯跑過來,臉色蒼白:“嘉怡,你……”
“我沒上?”傅嘉怡平靜地問。
陳曉雯點頭,眼眶紅了:“為什么啊?你成績比他好……”
“綜合素質分。”傅嘉怡替她說完。
公示欄旁,謝文強正在接受幾個家長的咨詢。他聲音洪亮,表情自信。
“綜合評定的結果,絕對公平公正。我們考慮了成績、獎項、社會實踐、老師評價等多方面因素……”
傅嘉怡轉身離開。
回教室的路上,不斷有人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幸災樂禍。
她沒有低頭,徑直走到座位坐下,拿出物理練習冊。
上課鈴響,謝文強走進教室。他先掃視全班,目光在傅嘉怡臉上停留片刻。
“保送名單公示了,相信大家都看到了。”他清了清嗓子,“這是評審委員會集體決策的結果,希望大家尊重。”
教室里鴉雀無聲。
“當然,沒有獲得保送的同學也不要灰心。”謝文強繼續說,“高考還有機會,甚至可能考得更好。”
他說這話時看著傅嘉怡。
“另外,獲得保送的同學要戒驕戒躁,特別是肖智宸,你要……”
傅嘉怡低下頭,開始做物理題。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穩定的沙沙聲。
她解完第一道題時,聽見謝文強宣布放學。
同學們陸續離開,沒有人跟她說話。陳曉雯想過來,但被朋友拉走了。
傅嘉怡慢慢收拾書包,最后一個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她的腳步聲在墻壁間回響。
經過教師辦公室,門突然開了。謝文強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傅嘉怡,”他叫住她,“你等一下。”
“有事嗎,謝老師?”
謝文強關上門,走廊里只有他們兩人。
“這次的結果,老師也覺得很遺憾。”他嘆了口氣,“但規則就是這樣,你要理解。”
“我理解。”傅嘉怡說。
“你真的理解?”謝文強看著她,“其實……還有補錄機會。萬一前面有人放棄,按順序遞補。”
“我是第五名?”
“第四名。”謝文強說,“但第三名不太可能放棄,所以……”
所以他早就知道結果。
傅嘉怡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站在岸邊看潮水退去。
“謝謝老師告訴我這些。”她微微鞠躬,“我先走了。”
“等等。”謝文強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一點心意。買些輔導資料。”
信封不厚,但能看出里面有錢。
傅嘉怡盯著那個白色信封,看了很久。
“不用了。”她轉身離開。
這一次謝文強沒有叫住她。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昏黃,飛蛾在燈罩下撲騰。
傅嘉怡在公交站等車,手機震動了一下。
母親發來短信:結果看到了,沒關系,咱們靠自己考。
她回復:嗯。
公交車來了,車廂里人很少。傅嘉怡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
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到家時,楊玉瓊已經做好了晚飯。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都是傅嘉怡愛吃的。
“洗手吃飯。”楊玉瓊若無其事。
吃飯時兩人都沒有說話。電視里播放著本地新聞,主播的聲音在狹小的客廳里回蕩。
飯后,傅嘉怡主動洗碗。楊玉瓊坐在沙發上縫衣服,針線穿梭,沉默而專注。
洗到一半,傅嘉怡聽見輕微的啜泣聲。
她回頭,看見母親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但手上的活計沒有停。
傅嘉怡關掉水龍頭,擦干手,走到沙發邊坐下。
“媽。”
楊玉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努力擠出笑容:“沒事,媽就是……油煙嗆著了。”
傅嘉怡抱住母親。楊玉瓊終于放下針線,在她懷里無聲地哭。
墻上的鐘滴答作響,時針指向九點。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有些故事關于公平,有些關于交易。
還有些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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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嘉怡決定做最后一件事。
周五晚上十點,她返回學校。保安認識她,沒多問就放行了。
教學樓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散發著幽綠的光。
她走上三樓,教師辦公室的門鎖著,但窗戶沒關嚴——謝文強總是忘記關窗,說過很多次。
走廊里寂靜無聲,她的心跳顯得格外響亮。
傅嘉怡從窗戶翻進去,落地時輕輕踩在地毯上。
辦公室里有股淡淡的茶味。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光線掃過辦公桌、書架、茶幾。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覺得必須做點什么。
然后她看見了那份文件——保送評審會議記錄,就在謝文強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
傅嘉怡翻開,手電筒的光圈在紙面上移動。
評委簽名、打分表、意見欄……一切都很正規,直到她看見附加頁。
那是手寫的補充說明,謝文強的筆跡:“肖智宸同學的父親肖建國先生,為學校捐贈了二十臺新電腦。考慮到其對學校教育事業的貢獻……”
后面的話她沒看完。
走廊突然傳來腳步聲。
傅嘉怡熄滅手電筒,躲進文件柜后的陰影里。
門開了,燈亮了。
謝文強走進來,打著電話:“……已經公示了,板上釘釘的事。你放心,智宸的材料做得天衣無縫……”
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繼續通話。
“傅嘉怡?那孩子是聰明,但家里沒背景……她媽來找過校長,沒用,曾校長最懂人情世故……”
傅嘉怡屏住呼吸。
“錢?不用不用,咱們這關系……對了,你們公司那個項目,招標的事……”
通話持續了十分鐘。謝文強的笑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掛斷電話后,他哼著歌整理文件,完全沒發現房間里還有別人。
傅嘉怡藏在陰影里,手指摳進掌心。她感到一種冰冷的憤怒,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謝文強鎖好抽屜,關燈離開。
門重新關上,黑暗再次降臨。
傅嘉怡等了幾分鐘才走出來。她打開手機,對著那份文件拍照,一張,兩張,三張。
閃光燈在黑暗中閃爍,像無聲的雷電。
然后她從書包里拿出自己的保送申請材料——厚厚一疊,她準備了三個月。
成績單、自薦信、作文證書復印件、三年來的筆記照片……
她撕掉了第一頁。
紙張撕裂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無比清晰。
第二頁,第三頁……她撕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紙屑堆在辦公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墳墓。
最后撕完時,她發現自己在流淚。淚水滴在紙屑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傅嘉怡擦干眼淚,把紙屑裝進書包。她不能留下證據。
翻窗離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出條紋狀的光影。謝文強的椅子靜靜立在桌后,等待著明天的主人。
她輕輕關上窗,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天晚上,傅嘉怡沒有回家。她去了江邊,把紙屑一點點撒進水里。
江水黑沉沉地流淌,吞沒了那些寫滿夢想的碎片。
遠處跨江大橋燈火通明,車輛川流不息。這座城市永不入睡,也從不關心一個高三學生的命運。
凌晨三點,她撥通了鄭高揚的電話。
響了七聲,對方接起:“哪位?”
“鄭老師,我是傅嘉怡,在圖書館見過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您說過,有數學問題可以請教。”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現在?”鄭高揚問。
“現在。”
“你在哪里?”
傅嘉怡報出位置。半小時后,一輛出租車停在江邊,鄭高揚走下車。
他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看起來是匆忙出門的。
“發生了什么事?”他問。
傅嘉怡把一切都說了。保送、謝文強、五千塊、捐贈的電腦、撕掉的材料……
鄭高揚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
“所以我想退學。”傅嘉怡說,“但我要參加高考,而且要考得最好。”
江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鄭高揚看著遠處的江水,很久才開口:“你確定嗎?退學沒有回頭路。”
“我確定。”
“好。”鄭高揚點頭,“我可以幫你。但條件很苦,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怕苦。”
鄭高揚從口袋里掏出筆和便簽本,借著路燈寫下一個地址。
“明天下午三點來這里找我。帶上你所有的課本和練習冊。”
傅嘉怡接過便簽,紙張在風中微微顫動。
鄭高揚看著她,眼神復雜:“孩子,這世界有時候很不公平。但你要記住,真正的公平是自己掙來的。”
出租車離開后,傅嘉怡在江邊坐到天亮。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露水。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的人生也是。
06
退學申請是周一上午交的。
謝文強看到申請時,眼鏡滑到了鼻尖:“你……你要退學?”
“是的。”傅嘉怡站在辦公桌前,“我已經決定了。”
“就因為保送?”謝文強站起來,語氣急切,“傅嘉怡,你太沖動了!高考還有機會……”
“謝老師,”傅嘉怡打斷他,“您真的覺得,在您班上,我還有機會嗎?”
謝文強的表情僵住了。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老師,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要去打工。”傅嘉怡繼續說,“但我會參加高考,以社會考生身份。”
她微微鞠躬,轉身離開。
“等等!”謝文強追出來,在走廊拉住她,“你母親知道嗎?”
“我會告訴她。”
“你這是在毀自己的前程!”謝文強壓低聲音,“現在回去上課,我當這事沒發生。”
傅嘉怡抽回手臂:“我的前程,在您把我的名字從保送名單里劃掉時,就已經被毀了。”
她說完就走,沒有回頭。
謝文強站在原地,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其他班的同學從教室窗戶探頭張望,議論紛紛。
傅嘉怡回教室收拾書包。陳曉雯沖過來抓住她的手:“嘉怡,你別這樣……”
“我已經決定了。”傅嘉怡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
“那你以后怎么辦?”
“打工,自學,考大學。”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陳曉雯哭了。其他同學默默看著,沒有人說話。
肖智宸也在座位上,低著頭玩筆,始終沒看她一眼。
傅嘉怡背起書包,走出教室。書包很重,里面裝著她三年的青春。
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像在為她送行。
校門口,楊玉瓊已經等在那里——謝文強給她打了電話。
楊玉瓊看著她,眼神里有震驚,有悲傷,最后都化為平靜。
“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
楊玉瓊點點頭,接過她的書包:“回家吧。”
母女倆并肩走在街上,誰也沒說話。梧桐葉落在肩頭,傅嘉怡輕輕拂去。
到家后,楊玉瓊做了頓豐盛的午餐。吃飯時,她終于開口:“打算做什么工作?”
“餐館服務員,時間靈活,晚上可以學習。”
“錢夠嗎?”
“夠。”傅嘉怡說,“我聯系了一位退休老師,愿意免費輔導我。”
楊玉瓊放下筷子:“什么樣的老師?”
“鄭高揚,以前是特級教師。”
楊玉瓊愣了愣:“我聽過這個名字……他怎么會愿意幫你?”
“他說,他喜歡教真正想學習的學生。”
沉默片刻,楊玉瓊重新拿起筷子:“媽支持你。”
下午三點,傅嘉怡按地址找到鄭高揚家。那是老城區的一棟舊樓,外墻爬滿了爬山虎。
鄭高揚開門時,已經穿戴整齊。
“進來吧。”
屋子很小,但整潔。書架上塞滿了書,桌上攤著報紙和茶杯。
“你的課本我看看。”鄭高揚說。
傅嘉怡拿出所有教材。鄭高揚快速翻閱,在幾處做了標記。
“這些章節是重點,這些可以略過。”他抬頭看她,“你每天能學幾個小時?”
“白天打工八小時,晚上可以學四到五小時,周末全天。”
鄭高揚皺眉:“睡眠時間呢?”
“六小時夠了。”
“胡鬧。”鄭高揚搖頭,“長期這樣身體垮了,什么都白搭。重新安排:每天睡七小時,學習時間我幫你規劃。”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開始寫計劃表。字體工整,條理清晰。
傅嘉怡看著這位老人,忽然鼻子一酸。
“謝謝您。”她低聲說。
鄭高揚筆尖頓了頓:“不用謝我。我只是……看不慣一些事。”
他寫完計劃表,又拿出幾本書:“這些是我的筆記和習題集,比市面上的輔導書好。每周六下午你來這里,我檢查進度、答疑。”
“輔導費……”
“我說了免費。”鄭高揚擺擺手,“你要是過意不去,考上A大后,請我吃頓飯。”
傅嘉怡重重點頭。
那天晚上,她在餐館找到了工作。老板是個中年婦女,聽說她要考大學,答應給她靈活排班。
“我女兒也在讀高三。”老板說,“你晚上就在店里學習,客人少的時候還可以看會兒書。”
餐館打烊是晚上九點。傅嘉怡收拾完桌椅,在角落的卡座里攤開課本。
燈光昏黃,但足夠照亮字跡。
她做第一道數學題時,聽見廚房傳來洗碗聲,碗碟碰撞,叮當作響。
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深夜還在忙碌?
有多少夢想在昏黃的燈光下悄悄生長?
傅嘉怡深吸口氣,埋頭繼續做題。
筆尖沙沙,像春蠶食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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