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后,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
丁風華正蹲在自家院子的水龍頭前,就著一塊破毛巾擦洗胳膊上的油污。
他剛跑完一趟短途回來,那輛老舊的藍色貨車停在院外墻邊,像頭疲憊的牲畜般喘著粗氣。
就在這時,兩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這片城郊結合部的破舊居民區。
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三男一女,都穿著尋常的襯衫長褲,可那股子筆挺的氣質和銳利的眼神,與周圍晾曬的舊衣服、堆積的廢紙板格格不入。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眼間帶著一種克制的嚴肅。他徑直走向丁風華,腳步沉穩有力。
“請問是丁風華同志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丁風華愣愣地站起身,濕漉漉的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我是。你們是……”
中年男人掏出證件,深藍色的封皮上,國徽在陽光下微微反光。“我們是解放軍某部的,我姓許。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丁風華的心臟毫無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外墻邊那輛貨車——更準確地說,是貨車廂右后角那塊用麻繩固定著的、黑乎乎的金屬疙瘩。
那塊鐵,在他車上待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它只是個死沉死沉的配重塊,幫他穩住空車時的車身。十年里,他偶爾會跟跑車的兄弟開玩笑說,這是在路邊撿的“壓艙石”。
而現在,軍方的人找上門來了。
許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那塊不起眼的金屬上。他身后那個年輕的女同志已經默默從隨身箱子里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儀器屏幕亮著微光。
“丁師傅,”許喜的語氣依然平靜,可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丁風華心上,“十年前,你是不是在307國道老鷹嘴路段,撿到過一塊金屬?”
丁風華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緊。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霧氣沉沉的凌晨,想起路邊荒草叢里那個沉得離譜的玩意兒,想起自己當時嘟囔著“這鐵疙瘩拿來壓車倒不錯”。
女同志手里的儀器發出了輕微的“嘀嘀”聲,聲音很輕,卻刺得丁風華耳膜生疼。
許喜的臉色凝重起來:“我們需要立即對那塊金屬進行檢測。它很可能涉及一樁國家重要物資遺失案件。”
丁風華覺得腿肚子開始發軟,他扶住了旁邊生銹的水龍頭架子。
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一滴,水珠砸在水泥地上,像倒計時的秒針。
十年了。
那塊沉默的鐵疙瘩,到底藏著什么要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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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兩點,307國道像一條僵死的灰蛇,蜿蜒在丘陵之間。
丁風華握緊方向盤,眼皮沉得直往下墜。
他已經連續開了十一個小時,從鄰省拉了一車建材回來。
副駕駛座上堆著幾個空礦泉水瓶和半袋吃剩的餅干,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汽油味混合的渾濁氣息。
老鷹嘴這段路他跑過不下百次。前不挨村后不著店,路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是長滿灌木的深溝。夜里行車,最怕這段。
霧氣不知什么時候漫上來的。
起初只是擋風玻璃上薄薄一層,很快就連車燈的光柱都被吞噬得只剩昏黃一團。丁風華減速,打開雙閃,嘴里咒罵了一句這鬼天氣。
就在他全神貫注盯著前方時,右前輪突然“咯噔”一聲,碾過什么東西。
不大不小的動靜。丁風華下意識踩了剎車,老舊貨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霧氣中緩緩停穩。
“媽的,別是爆胎了。”他嘟囔著,抓起副駕座下的手電筒,推門下車。
山里的夜風冷颼颼的,穿透他單薄的工裝外套。丁風華繞到車右前方,蹲下身用手電照輪胎。輪胎沒事,但旁邊的路肩上,確實有東西。
那是一塊黑乎乎的鐵疙瘩。
約莫兩個籃球大小,形狀很不規則,表面坑坑洼洼,布滿暗紅色的銹跡。它半埋在路邊的碎石和荒草里,像是被人隨意丟棄的。
丁風華用手電照著它,心里納悶:這荒山野嶺的,誰會把這么一塊鐵扔這兒?
他伸腳踢了踢。
紋絲不動。
丁風華來了勁,蹲下身,雙手抱住鐵塊用力一抬——好家伙,沉得離譜!他估摸著得有一百多斤。這絕不是普通的廢鐵。
手電光掃過鐵塊表面,在某個凹陷處,他似乎看到幾個模糊的刻痕。但銹得太厲害,看不清是什么。也許是生產編號?也許只是磕碰的痕跡。
霧氣越來越濃,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丁風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第一反應是:這玩意兒說不定能賣點錢。
可轉念一想,深更半夜,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搬上搬下費勁不說,萬一是什么機器零件,失主找來還麻煩。
但就這么走了,又覺得可惜。
他走到貨車后方,打開車廂擋板。
今天這趟是回程空車,車廂里干干凈凈。
丁風華突然想到,這陣子空車跑起來有點飄,尤其是過彎的時候。
車隊老師傅說過,加點配重能穩當不少。
這塊鐵,重量正合適。
丁風華又走回那鐵疙瘩旁,圍著它轉了兩圈。最后啐了口唾沫:“算你運氣好,跟我走吧。”
他從車上翻出撬棍和麻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鐵疙瘩滾到車廂邊。又搬來兩塊墊木,連撬帶推,累得滿頭大汗,終于把它弄進了車廂。
“砰”一聲悶響,鐵疙瘩落在車廂底板。
丁風華喘著粗氣爬上車廂,用麻繩把鐵塊固定在右后角。捆結實后,他拍了拍那冰涼粗糙的表面:“以后你就待這兒,給我壓車。”
鐵塊沉默著,在昏暗的車廂里像一頭蜷縮的獸。
丁風華跳下車,關好擋板,回到駕駛室。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貨車緩緩駛入濃霧。
他當時沒多想。
真的,一點都沒多想。
只當是跑長途的司機,在路上撿了個有點用處的破爛。這種事多了去了——撿過掉落的貨物,撿過別人車上顛掉的備胎,甚至撿過一只嚇得瑟瑟發抖的野貓。
十年。
丁風華后來無數次回想起這個霧夜。
如果當時他仔細看看那些刻痕呢?
如果當時他嫌太重沒搬呢?
如果……
人生沒有如果。
那塊鐵就那樣跟著他回了家,一跟就是十年。
02
十年能改變很多東西。
丁風華眼角添了皺紋,鬢角冒出白發。
那輛藍色貨車更舊了,發動機的聲音像老人的咳嗽。
他搬了兩次家,從城中村的出租屋搬到城郊這個帶小院的一樓——圖的就是停車方便。
只有那塊鐵沒變。
它還待在貨車廂右后角,被同樣的麻繩固定著。
麻繩換過好幾次,鐵塊表面的銹跡似乎更厚重了些,顏色從暗紅轉為黑褐。
十年風雨,十年顛簸,它沉默地履行著“配重”的職責。
“老丁,你這壓艙石還在呢?”
說話的是謝石頭,丁風華跑車認識的兄弟。兩人經常搭伴跑長途,這會兒正把車停在省道邊的飯館門口,蹲在馬路牙子上吃盒飯。
丁風華扒了口飯,含糊地應道:“在呢,挺好用的。”
謝石頭笑:“要我說你也是摳,去廢品站弄幾塊鋼板才幾個錢?非用這撿來的玩意兒,也不嫌晦氣。”
“晦氣啥?”丁風華不以為意,“又沒偷又沒搶,路邊撿的。再說了,這鐵塊密度大,壓車穩當。”
這話不假。
空車跑山路,過急彎時,有這塊鐵在后面壓著,車廂確實不容易發飄。
丁風華習慣了它的存在,甚至有種奇怪的親切感——就像老船上的一塊壓艙石,不起眼,但離了它,船就少了點踏實。
吃完飯,兩人靠在車邊抽煙。謝石頭隨口問:“說起來,你到底在哪兒撿的?我記得你說過一回……”
“307,老鷹嘴那段。”丁風華吐出口煙圈,“大半夜的,霧濃得跟牛奶似的。差點就碾過去了。”
“老鷹嘴啊。”謝石頭咂咂嘴,“那地方邪性。早些年聽說出過事,有輛車翻溝里了,死了人。后來路政加裝了護欄,才好點。”
丁風華夾煙的手頓了頓:“什么時候的事?”
“那我哪記得清,少說十幾年了吧。”謝石頭把煙頭踩滅,“怎么,怕你那鐵塊是事故車上的?”
“瞎說什么。”丁風華笑罵,“就一塊鐵。”
話雖這么說,他心里卻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安。像水面上蜻蜓點起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
傍晚回到家,丁風華照例檢查車輛。他拉開車廂擋板,夕陽的余暉斜射進來,照在那塊鐵疙瘩上。
他伸手摸了摸鐵塊表面。粗糙、冰涼,帶著金屬特有的硬度。那些模糊的刻痕被銹蝕得更加難以辨認,只有幾道較深的凹陷還能摸出形狀。
像字母?還是數字?
丁風華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他跳下車,從院子的水龍頭接上水管,開始沖洗車廂。水流沖過鐵塊表面,帶走灰塵,露出底下更深沉的黑色。
鄰居王德貴背著手晃悠過來。老爺子七十多了,退休前在礦上干過,對金屬之類的東西有種老行家的敏感。
“風華,洗車呢?”王德貴瞇著眼看車廂,“你這塊鐵,有些年頭了吧?”
“可不,十年了。”丁風華關掉水龍頭,“王叔,您懂這個,看看這是什么材質的?沉得嚇人。”
王德貴走近幾步,卻沒上車,只是站在車廂邊仔細端詳。看了好一會兒,老爺子搖搖頭:“看不準。不過……”
“不過什么?”
王德貴欲言又止,最后擺擺手:“沒啥,就是覺得這銹色有點特別。普通的鐵銹是紅褐色,你這個,偏黑。”
丁風華笑了:“風吹日曬的,啥顏色出不來。”
王德貴沒接話,又看了兩眼,背著手慢悠悠走了。走出幾步,回頭說了一句:“風華啊,有些東西,不知道來歷的,還是小心點好。”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
丁風華當時沒在意。他忙著把水管卷起來,忙著準備第二天的貨單,忙著應付妻子嘮叨孩子學費又該交了。
生活就是這樣,瑣碎的事情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來,把那些細微的疑點全淹沒了。
鐵塊依舊沉默。
它躺在車廂角落,像一截黑色的、凝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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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像車輪一樣轉著,不緊不慢。
丁風華接了個去臨省的活兒,拉一車日雜用品。清晨五點出發,天黑才能到。路上無聊,他打開了車載收音機。
“……下面播報一則簡訊。近日,國家有關部門聯合下發通知,進一步加強特殊工業材料管理,特別是放射性材料及高危化學品的運輸、儲存監管……”
收音機信號不太好,夾雜著滋滋的電流聲。
丁風華調了調旋鈕,主持人清晰的聲音繼續傳來:“通知要求,各地要對轄區內相關企業進行全面排查,建立健全追溯機制。任何單位或個人發現疑似特殊材料,應立即上報……”
特殊材料。
丁風華腦海里莫名閃過車廂里那塊鐵疙瘩。但他很快自嘲地笑笑:想什么呢,那不過就是塊廢鐵。
收音機換了頻道,開始播放流行歌曲。丁風華跟著哼了兩句,把車速提了提。
中午在服務區吃飯時,他碰見了張國富。張國富是開廢品回收站的,丁風華偶爾會把車上積攢的紙板塑料瓶賣給他。
兩人湊一桌,點了兩份面條。張國富吃得呼啦啦響,邊吃邊說:“老丁,最近廢鐵價漲了。你車上那塊鐵疙瘩,要不要出手?我按好價收。”
丁風華筷子頓了頓:“那鐵塊我還有用。”
“有啥用啊,當配重?”張國富不以為然,“我給你找幾塊鋼板,一樣壓車。那玩意兒黑不溜秋的,看著怪。”
“怪什么?”
“說不上來。”張國富撓撓頭,“就感覺……不像普通的鐵。上次你讓我瞅,我掂量了下,密度太大。普通的鋼沒這么沉。”
丁風華想起王德貴的話。兩個人都說這鐵不普通。
他心里那絲異樣又浮了上來,但嘴上還是說:“管它呢,能用就行。”
吃完飯繼續上路。陽光很好,國道兩邊的楊樹葉子油綠油綠的。丁風華開著車,思緒卻有點飄。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霧夜。
想起自己費勁把鐵塊搬上車時,手指蹭到的一處凹陷——那凹陷很規整,像是專門加工出來的卡槽。
想起鐵塊落地時那沉悶的聲響,不像普通金屬碰撞的清脆。
還有,這些年他偶爾會感到莫名的疲憊。以前他只當是跑車累的,可現在……
“瞎想什么!”丁風華用力搖搖頭,像是要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下午三點,他到了目的地。卸完貨,收貨方的小工頭遞給他一支煙,兩人蹲在倉庫門口閑聊。
“丁師傅跑車多少年了?”
“二十年有了。”
“那見得多啊。”小工頭吐著煙圈,“聽說早些年,路上不太平,有偷運違禁品的。”
丁風華心里一跳:“違禁品?”
“啥都有。走私的,盜挖的礦產,還有……”小工頭壓低聲音,“我聽人說過一嘴,有偷運核廢料的。用普通貨車偽裝,專挑夜路走。”
核廢料。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了丁風華一下。
他夾煙的手有點抖,但強裝鎮定:“不能吧,那玩意兒多危險,誰敢亂運?”
“要錢不要命的人多了去了。”小工頭聳聳肩,“不過這都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
丁風華勉強笑了笑,沒再接話。
返程是空車。車廂里只有那塊鐵疙瘩,隨著路面顛簸微微晃動。
丁風華開得很慢。
他透過后視鏡,能看到車廂擋板的縫隙。從縫隙里,隱約能看到鐵塊的一角,黑黢黢的,沉默著。
收音機里又在重播早上的新聞,關于特殊材料管理。
丁風華關掉了收音機。
車廂里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還有,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那天晚上,丁風華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又回到了老鷹嘴,濃霧彌漫。那鐵疙瘩躺在路邊,發出幽幽的、微弱的藍光。他想跑,腿卻像灌了鉛。鐵塊慢慢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驚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色很好,院子里那輛貨車的輪廓清晰可見。
丁風華坐在床上,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他起身走到窗邊,盯著那輛車看了很久。
鐵塊在車廂里。
睡了,或者說,醒著。
04
兩天后的下午,丁風華正在院子里修車。
那輛老貨車的剎車有點軟,他鉆在車底下,滿手油污。妻子在屋里喊:“風華,有人找!”
丁風華從車底滑出來,看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穿著普通的襯衫和長褲。男人四十多歲,國字臉,站姿筆直。女人很年輕,扎著簡單的馬尾,手里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
“請問是丁風華師傅嗎?”男人開口,聲音沉穩。
“我是。”丁風華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你們是……”
男人走上前,掏出證件:“我姓許,這位是小曾。我們想跟你了解點情況。”
證件很簡潔,深藍色封皮,國徽,幾行字。丁風華沒看清具體單位,但那個“軍”字讓他心里咯噔一下。
“軍、軍區的同志?”他有點結巴,“找我什么事?”
許喜收起證件,語氣緩和了些:“不用緊張,丁師傅。就是常規的調查了解。聽說你跑長途運輸很多年了?”
“二十年了。”丁風華心里打鼓,“我……我沒犯什么事吧?”
“沒有沒有。”許喜笑了,笑容很淡,“就是找你聊聊行車方面的事。方便進屋說嗎?”
丁風華連忙點頭,把兩人讓進屋里。妻子端來茶水,眼神里也帶著疑惑。
許喜在舊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屋子很簡樸,墻上掛著孩子的獎狀,電視柜上擺著全家福。曾憶柳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從包里拿出筆記本。
“丁師傅跑車主要跑哪些線路?”許喜問。
“全國都跑。早些年跑得遠,新疆、西藏都去過。這兩年主要跑周邊幾個省。”
“跑夜車多嗎?”
“多。趕時間的話,經常連夜開。”
許喜點點頭,接過妻子遞來的茶:“謝謝。丁師傅,你跑車這么多年,路上有沒有遇到過什么……特別的事?”
丁風華握著茶杯,手心冒汗:“特別的事指什么?”
“比如,看到過可疑的車輛?或者撿到過什么東西?”許喜的語氣很隨意,像拉家常。
但丁風華的后背繃緊了。
他腦子里閃過那塊鐵疙瘩,閃過老鷹嘴的濃霧,閃過收音機里的新聞,閃過小工頭說的“核廢料”。
“沒、沒有吧。”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路上能撿啥,頂多就是些掉落的貨物。”
許喜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銳利。那目光讓丁風華覺得自己像被X光掃過,里外都藏不住。
“十年前呢?”許喜突然問,“大概十年前,有沒有印象特別深的事?”
這個時間點像針一樣精準地扎過來。
丁風華覺得喉嚨發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燙,燙得他舌頭一麻。
“十年前……”他努力讓聲音平穩,“太久了,記不清了。”
許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旁邊的曾憶柳一直在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許喜站起身:“謝謝丁師傅配合。我們就是隨便問問,你別有壓力。”
丁風華也連忙站起來:“沒事沒事。許同志,到底……”
“如果有需要,我們可能還會再來拜訪。”許喜打斷他的話,伸出手,“今天先到這里。”
丁風華機械地握手。許喜的手很有力,掌心有繭。
送兩人到院門口時,許喜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那輛藍色貨車。
他的目光在車廂右后角停留了幾秒。
很短,但丁風華捕捉到了。
“丁師傅,”許喜轉過頭,語氣如常,“你這車保養得不錯。”
“還行,還行。”丁風華的聲音發虛。
黑色轎車開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丁風華站在院門口,渾身發冷。明明是大夏天,他卻覺得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
妻子走過來:“風華,他們到底是……”
“不知道。”丁風華打斷她,聲音很沉,“我去看看車。”
他走到貨車邊,拉開車廂擋板。
鐵疙瘩還在老位置,被麻繩固定著。午后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它黑褐色的表面。銹跡斑斑,沉默如初。
丁風華盯著它看了很久。
突然,他伸出手,摸了摸鐵塊的一角。那里有幾道刻痕,他一直沒在意。
現在,他用力擦去表面的浮銹。
刻痕很深,像是用專門的工具鑿出來的。不是字母,也不是數字,而是一個符號——
一個圓圈,里面有個三角形。
丁風華不認得這個符號。
但他知道,這絕不是普通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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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幾天,丁風華像丟了魂。
他出車時總忍不住看后視鏡,看那塊被帆布蓋住的鐵疙瘩——自從軍方的人來過,他就找了塊舊帆布把它蓋上了。
路上,他會特別注意后視鏡里有沒有黑色轎車跟著。遇到檢查站,手心會冒汗。晚上睡覺也不踏實,一點動靜就醒。
謝石頭發現了他的異常。
“老丁,你這幾天咋回事?魂不守舍的。”
兩人在加油站排隊,丁風華盯著前方,眼神發直。
“沒事,就是沒睡好。”丁風華敷衍道。
“因為那倆軍方的人?”謝石頭壓低聲音,“他們到底找你干啥?”
丁風華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那塊鐵的事像塊石頭壓在心里,越壓越沉。
又過了兩天,許喜和曾憶柳果然又來了。
這次是晚上七點多,天剛擦黑。丁風華一家正在吃晚飯,敲門聲響起時,筷子掉了一只。
許喜還是那身便裝,但神情比上次嚴肅。曾憶柳手里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不大,但看起來很沉。
“丁師傅,抱歉又打擾了。”許喜站在門口,沒有要進屋的意思,“我們需要檢查一下你的車。”
不是詢問,是陳述。
丁風華覺得腿有點軟,他扶住門框:“檢查……車?”
“對。”許喜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院子里那輛貨車,“現在方便嗎?”
丁風華喉嚨發干,他回頭看了看妻子和孩子。妻子眼神里滿是擔憂,孩子則好奇地探頭張望。
“方、方便。”他聽見自己說。
一行人來到院里。許喜示意丁風華打開車廂擋板。擋板緩緩放下,露出蓋著帆布的鐵疙瘩。
曾憶柳放下金屬箱,打開。里面是一臺儀器,方方正正,有屏幕和幾個按鈕。她戴上薄薄的白色手套,啟動儀器。
屏幕亮了,發出幽藍的光。
丁風華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看著曾憶柳拿起一個探頭樣的東西,那探頭連著一根線,接到儀器上。
許喜看向丁風華:“丁師傅,這帆布下面是什么?”
“……一塊鐵。”丁風華的聲音發顫,“撿的,當配重用。”
“撿的?”許喜重復,“什么時候?在哪里撿的?”
“十年前……307國道,老鷹嘴那段。”
許喜和曾憶柳對視一眼。那眼神交流很短,但丁風華讀出了某種確認的意味。
“能揭開帆布嗎?”許喜問。
丁風華僵硬地點頭,走過去,手抖得厲害。他抓住帆布一角,用力一扯。
帆布滑落。
鐵疙瘩完全暴露在燈光下。院子的白熾燈不算亮,但足夠看清那黑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銹跡,還有那些模糊的刻痕。
曾憶柳走近幾步,手里的探頭緩緩靠近鐵塊。
儀器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