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馮鈺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后一個句號時，窗外已經亮起零星的燈火。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報告。
這是她連續加班的第七個夜晚，卻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強烈的空虛。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晚上十點十七分，整層辦公室只剩下她工位還亮著燈。
茶水間的微波爐傳來叮的一聲，提醒著她加熱的便當已經涼透又熱了一遍。
她起身活動發麻的肩膀，目光掃過對面空蕩蕩的工位。
那是張樂欣的位置，下午五點一到她就準時下班去約會了。
馮鈺婷苦笑著想，自己上次約會是什么時候，大概三個月前了吧。
手機屏幕亮起，母親發來消息問她什么時候回家吃飯。
她回復"還在加班"，附上一個笑臉表情，卻感覺嘴角僵硬得扯不出笑容。
這份月薪一萬二的工作，在三線城市本該過得相當滋潤。
可她盯著工資條上雷打不動的數字，心里涌起一陣無力感。
去年公司業績增長百分之四十，她的年終獎卻只多了兩千塊。
陳總在會上說今年行業不景氣，要大家共渡時艱。
可她明明看到財務報表上，公司凈利潤又創新高。
茶水間的咖啡機發出咕嚕聲，她端著杯子走過去。
倒咖啡時不小心濺出幾滴，在白色襯衫袖口暈開淺褐色的污漬。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被某種說不清的焦慮慢慢滲透。
明天就要和陳總談加薪的事了，她握緊咖啡杯的手指微微發白。
這步棋，她走得對嗎？
01
深夜十一點的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嗡鳴。
馮鈺婷把最后一份報表打印出來，裝訂時不小心被紙張劃破了手指。
血珠滲出的瞬間，她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二十八歲生日。
沒有蛋糕，沒有禮物，只有滿桌待處理的文件陪著她。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健身教練發來的課程提醒。
她已經連續取消四周的私教課了，教練說再這樣要扣違約金。
"抱歉，最近項目太忙。"她回復道，順手刪除了提醒。
站起身時腰椎傳來一陣刺痛，這是長期伏案工作落下的毛病。
她扶著腰慢慢走到落地窗前，樓下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河。
三年前剛入職時，她最喜歡站在這里看夜景。
那時覺得這扇窗后藏著無限可能，現在卻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映出的面容憔悴，眼下的烏青粉底都蓋不住。
她記得陳總上個月還說："小馮啊，公司就是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當時她傻傻地以為這是要提拔的前兆。
現在想來，那笑容里分明藏著別的意味。
回到工位，她開始整理明天要給陳總看的資料。
加薪申請寫得格外謹慎，每個數據都反復核對過。
她甚至做了份詳細的薪酬對比表，列出同行同等職位的薪資水平。
最低的那欄都比她現在高出百分之三十。
鼠標滑到命名為"辭職信"的文檔上時，她停頓了片刻。
這是最后的籌碼，希望不會真的用到。
關機前她看了眼郵箱，發現王高馳的入職通知抄送給了她。
新來的總監助理，明天正式報到。
她沒太在意，順手把郵件標為已讀。
拿起包走向電梯時，她給張樂欣發了條消息："明天幫我拖住呂凱半小時。"
對方很快回復："放心，保證讓呂經理沒空打擾你們談話。"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金屬門映出她緊張的神色。
她對著倒影練習微笑，卻怎么看都像是要上戰場的士兵。
02
第二天馮鈺婷特意穿了新買的襯衫，還化了淡妝。
張樂欣見到她時夸張地吹了聲口哨："今天什么好日子？"
"談判的好日子。"馮鈺婷把灌餅放在桌上，壓低聲音。
茶水間飄著咖啡香，幾個同事正圍著微波爐等加熱。
呂凱端著茶杯走進來，看見馮鈺婷時目光閃爍了一下。
"馮經理今天氣色真好。"他笑著搭話，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馮鈺婷心里咯噔一下，呂凱平時可不會這么客氣。
張樂欣及時插進來："呂經理，正好有事找您。"
她拉著呂凱討論團建方案，給馮鈺婷使了個眼色。
馮鈺婷會意，端著咖啡快步走向陳總辦公室。
敲門時她深呼吸三次，聽到"請進"才推門而入。
陳宏志正在看文件，抬頭見她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小馮啊，這么早有事？"他合上文件夾，動作有些匆忙。
馮鈺婷注意到他電腦屏幕上似乎是個招聘網站界面。
但沒看清就被最小化了。
"陳總，想和您聊聊我的職業發展。"她坐下時手心微微出汗。
陳宏志給她倒了杯茶，笑容和藹得像長輩。
"正好，我也打算找你談談。"他說的每個字都讓她心跳加速。
窗外飄起細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她此刻紛亂的思緒。
她開始陳述準備好的內容，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說到加班時長時，陳宏志突然打斷："這些我都知道。"
他轉動著茶杯，目光卻飄向窗外。
"公司最近確實遇到些困難..."又是這套說辭。
馮鈺婷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她決定拋出殺手锏："其實有家同行開出雙倍薪資..."
話沒說完，陳宏志突然笑了："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他按下內線電話："呂經理，把馮經理的新合同拿來。"
馮鈺婷愣在原地，準備好的說辭全忘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玻璃的聲音蓋過她的心跳。
03
呂凱進來時帶著文件夾，表情不太自然。
他放下文件就匆匆離開，像在躲避什么。
陳宏志把合同推過來："看看滿不滿意。"
馮鈺婷翻開第一頁就驚呆了，薪資漲幅超出她的預期。
還有股權激勵條款，雖然只是象征性的百分之零點五。
"陳總，這..."她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待遇。"陳宏志笑得很真誠。
他在續約條款上輕輕點了一下："三年，怎么樣？"
馮鈺婷注意到這個細節，但被喜悅沖昏了頭腦。
簽完字她腳步輕快地走出辦公室，差點撞上一個人。
新來的王高馳扶住她，笑容溫和："馮經理小心。"
年輕人穿著合身的西裝，手腕上的表價值不菲。
"歡迎入職。"馮鈺婷客氣地點頭，沒多想。
回到工位時張樂欣湊過來："怎么樣？"
她晃了晃合同，閨蜜立刻發出低呼："你贏了！"
同事們投來好奇的目光，馮鈺婷趕緊示意她小聲點。
整個上午她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工作效率特別高。
中午吃飯時，張樂欣還在感慨："陳總這次真大方。"
馮鈺婷切著牛排，突然想起個細節："呂凱好像早知道這事。"
"什么意思？"張樂欣停下叉子。
"他今天特別反常，而且合同準備得太快了。"
"你想多了吧。"閨蜜不以為然，"肯定是陳總早有安排。"
下午開會時，陳宏志特意表揚了馮鈺婷的項目成果。
"大家都要向馮經理學習。"他說得情真意切。
王高馳坐在角落認真記錄，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
都很專業，直指核心。
散會后陳宏志叫住王高馳："小王跟著馮經理多學習。"
年輕人恭敬地點頭："一定努力。"
馮鈺婷當時只覺得是正常的新人培養。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別有深意。
04
加薪后的日子似乎沒什么不同。
馮鈺婷依然每天加班到深夜，項目進度壓得人喘不過氣。
唯一的變化是王高馳開始頻繁出現在她辦公室。
年輕人很好學，總拿著筆記本問各種問題。
"馮經理，這個客戶為什么堅持要用舊方案？"
"因為李總比較保守，需要時間接受新事物。"
她耐心解答，順便教他很多實操技巧。
王高馳學得很快，三天后就能獨立處理簡單事務。
有次馮鈺婷偶然看到他的筆記，發現記錄格外詳細。
不僅包括工作要點，還有她的人脈關系和處事風格。
"記這么細？"她半開玩笑地問。
王高馳合上本子："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那天下午陳宏志突然召集緊急會議。
說是總公司要來檢查，需要準備大量材料。
馮鈺婷帶著團隊連熬三個通宵，終于完成所有文件。
最后一天凌晨兩點，她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外套，王高馳還在核對數據。
"你怎么還沒走？"她揉著酸脹的眼睛問。
"馬上就好。"年輕人眼下帶著青黑，鼠標點得飛快。
馮鈺婷當時很感動，覺得這個新人真靠譜。
現在想來，那或許是他接手前最后的準備工作。
檢查團來的那天，陳宏志讓王高馳做了主要匯報。
馮鈺婷雖然意外，但想著培養新人也正常。
王高馳表現得很出色，對答如流。
檢查團長老握著陳宏志的手說："人才輩出啊。"
馮鈺婷站在后排，突然覺得離核心圈很遠。
那天之后，王高馳開始參與更高層的會議。
有次馮鈺婷想參加項目研討會，卻被呂凱攔下。
"馮經理先處理投標書吧，會議有小王記錄。"
她看著年輕人抱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心里空落落的。
05
轉折發生在一個周四的早晨。
馮鈺婷照常登錄系統，卻發現權限被限制。
重要客戶資料和項目文件都顯示"訪問受限"。
她打電話給IT部，對方說需要呂凱簽字才能解鎖。
找到呂凱時，他正在和王高馳交代什么。
看見她過來，兩人立刻停止交談。
"權限的事啊..."呂凱推推眼鏡，"最近系統升級。"
這個解釋很牽強，但馮鈺婷沒多想。
她急著準備下午的客戶提案，需要那些文件。
王高馳主動說："我這邊有備份，先傳給你。"
年輕人操作很快，但傳來的文件明顯被精簡過。
缺少關鍵的財務數據和客戶需求分析。
"好像不全？"馮鈺婷指出。
王高馳面露難色："陳總說有些資料需要保密。"
這話像根刺扎進馮鈺婷心里。
她直接去找陳宏志，卻被秘書攔在門外。
"陳總在接待重要客人。"秘書眼神躲閃。
她在走廊等了半小時，終于見到門開。
出來的竟是競爭對手公司的副總。
對方看見她時明顯一愣，隨即快步離開。
陳宏志送客回來，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有事？"
馮鈺婷說明情況后，他沉吟片刻。
"最近行業間諜猖獗，加強保密也是不得已。"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但她總覺得哪里不對。
下午提案會前，她發現U盤里的PPT被篡改過。
核心方案變成籠統的概念介紹，數據也過時了。
客戶聽得直皺眉："這和我們上次聊的差太遠。"
會議草草結束，陳宏志的臉色很難看。
回到公司他就召開緊急會議，點名批評準備不周。
馮鈺婷想解釋，卻被王高馳打斷。
"可能是馮經理太忙，疏忽了。"他說得誠懇。
卻把她釘死在失職的恥辱柱上。
06
那次之后，馮鈺婷明顯感到自己被邊緣化。
重要會議不再通知她，項目決策也繞過她。
有次她無意間看到王高馳的電腦屏幕。
正在編輯的正是她負責三年的核心項目計劃。
新人察覺她的視線，迅速切換頁面。
"陳總讓我先熟悉下。"他解釋得滴水不漏。
馮鈺婷終于意識到問題嚴重性。
她約張樂欣下班喝酒，想聽聽旁觀者的看法。
閨蜜聽完沉默很久，酒杯轉了一圈又一圈。
"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說..."她欲言又止。
原來上周張樂欣加班時，撞見陳宏志和王高馳密談。
聽到"交接""平穩過渡"之類的詞。
還有句關鍵的："等她主動提太被動。"
馮鈺婷握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
所以加薪就是個緩兵之計？
那些優待都是為了穩住她，好讓新人順利接手？
"也許是你想多了。"張樂欣安慰她，"再觀察觀察。"
但接下來幾天發生的事，印證了最壞的猜想。
先是年終考評被莫名其妙打了低分。
接著她培養多年的下屬被調去其他部門。
最后連固定工位都被調整到靠角落的位置。
理由是新來的總監需要更大空間。
而那個新總監，就是入職不到兩個月的王高馳。
馮鈺婷決定找陳宏志攤牌。
這次她沒預約，直接推開辦公室門。
陳宏志正在教王高馳簽文件，姿勢親昵得像父子。
看見她進來，兩人同時收起笑容。
"小馮啊，有事？"陳宏志語氣冷淡。
馮鈺婷直接問："公司是不是準備辭退我？"
空氣瞬間凝固，王高馳低頭假裝整理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