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著采訪了200個離婚男人,最后發現:85%婚姻走到盡頭,都逃不過這4個致命問題
結婚五周年紀念日那晚,我獨自坐在涼透的飯菜前。
手機屏幕亮起,是妻子宋思琪發來的消息:“志遠,我們需要一段冷靜期。”
這句話像把鈍刀子,緩緩割開五年來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
第二天,我向報社提交了專題策劃——采訪兩百位離婚男性。
導師程長健在電話里嘆息:“小許,你這是要解剖別人,還是在給自己開刀?”
我沒回答。或許兩者都是。
采訪到第七十三人時,我在錄音筆里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那個男人說:“離婚前半年,我和妻子最長的一次對話,是關于空調該開幾度。”
我突然想起,上周我和思琪的對話,是以“記得交電費”開始,以“知道了”結束。
采訪進行到第一百四十五人,筆記本上已經爬滿密麻麻的案例。
四個問題反復出現,像四根絞索,套在不同姓名、不同背景的婚姻脖頸上。
而我驚恐地發現,每條絞索的另一端,都攥在我自己手里。
昨晚整理錄音,聽到第八十九位受訪者的哽咽:“她最后說,我對待婚姻像在做研究課題。”
思琪上周摔門而去時,喊的是同一句話。
此刻是凌晨三點,我盯著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稿件。
第一百九十九位受訪者的資料閃著冷光,他的故事里藏著一個秘密。
那個秘密可能毀掉我的婚姻,也可能毀掉這六個月來構建的全部真相。
而我必須聽完最后一個人的講述。
才能知道,我究竟是在拯救什么,還是在親手埋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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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紀念日的蠟燭燃盡了,蠟油在桌布上凝成難看的淚痕。
晚上九點,我推開家門,手里提著思琪最愛吃的栗子蛋糕。
客廳空蕩蕩的,餐桌上卻擺著四菜一湯。菜已經涼透,油花凝在表面。
“思琪?”我的聲音在房間里彈了一下,沒有回音。
手機在這時震動。屏幕上是她的名字。
“志遠,今晚臨時加班,不用等我吃飯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最終只回了個“好”。
五周年的夜晚,我獨自吃完了兩人份的飯菜。
栗子蛋糕在冰箱里放到變質,就像某些說不出口的話。
凌晨兩點,臥室的門依然沒響。我起身倒水,看見她落在梳妝臺上的耳環。
那是去年生日我送她的禮物,她曾說每天都要戴。
現在它們孤零零躺著,像被遺棄的承諾。
手機突然又震了。這次是長長的消息。
“志遠,我想我們需要一段冷靜期。最近我搬去雅楠那里住幾天。”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我的手指冰涼,打字時不斷打錯:“什么意思?是我做錯了什么?”
“見面談吧,明天晚上七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家咖啡館。
五年前,我們在那里聊到打烊。現在,她要選在那里談“冷靜期”。
那一夜我沒合眼。天亮時,眼眶發澀,腦子里卻異常清醒。
在報社的選題會上,我鬼使神差地舉起手。
“主任,我想做一個深度專題,采訪兩百位離婚男性。”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同事們的目光像探照燈。
“選題角度呢?”主任推了推眼鏡。
“我想知道,婚姻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向終結的。”
“那些男人在離婚時沒說出的話,在法庭上沒呈現的細節。”
“我想記錄那些裂縫是如何從針尖大小,擴大到無法彌合。”
我的聲音很穩,穩得讓自己都驚訝。主任沉吟片刻,點了頭。
“可以,但兩個月內要交初稿。需要什么資源?”
“只需要一部錄音筆,和一份愿意開口的名單。”
散會后,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抽煙。戒煙三年了,今天破例。
手機響了,是導師程長健。我接起來,沒說話。
“小許,我看到你們報社的選題公示了。”他的聲音里有擔憂。
“您覺得這個選題怎么樣?”我吐出一口煙。
“選題很好,但做研究的人最怕一件事——在研究過程中,變成研究對象。”
我苦笑:“您是說,我可能會在別人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我是說,你可能已經在照著影子畫輪廓了。”
電話掛斷后,我翻看手機相冊。最近一張思琪的照片,是三個月前。
她站在陽臺上晾衣服,側臉被夕陽鍍上金邊,眉頭卻微微蹙著。
那時我以為她在想工作。現在我不確定了。
晚上七點,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館。
思琪遲到了十五分鐘。她穿了一套我沒見過的西裝套裙,妝容精致。
“等很久了?”她坐下時,香水味飄過來。也不是常用的那款。
“沒關系。要吃點什么嗎?”我把菜單推過去。
“不用,說正事吧。”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在談判。
“思琪,冷靜期是什么意思?我們之間出了什么問題,不能直接說嗎?”
她低頭看著咖啡杯,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就是字面意思。我覺得我們需要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各自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要不要繼續這段婚姻?”我的聲音有點抖。
她猛地抬頭,眼睛里有血絲:“許志遠,你非要我說得那么明白嗎?”
“對,我需要明白。這五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訴我。”
她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最后只是搖頭。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們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死了。”
“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死的,等我發現時,已經涼透了。”
她說完這句,拿起包站起身:“我先走了,房租我會繼續分攤。”
“思琪!”我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涼。
她回頭看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路人。
“給我點時間,也給你自己點時間。好嗎?”
我松開手。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一聲聲遠去。
我坐在原地,直到服務生來問是否需要續杯。
窗外華燈初上,情侶們挽著手走過。五年前的我們也是其中一對。
那天晚上,我打開電腦,開始寫采訪提綱。
第一個問題:你們最后一次認真的對話,是什么時候?
第二個問題:是從哪一刻開始,你覺得這段婚姻可能走不下去了?
第三個問題:如果回到結婚那天,你會對自己說什么?
我敲下第十七個問題時,天快亮了。
而我知道,這些問題,我其實最該問的人,是自己。
02
程長健教授的辦公室堆滿了書,空氣里有陳年紙張的味道。
“這是蕭順的電話,我帶的第一個研究生。”他遞來一張便簽。
“他三年前離婚,公司破產和婚姻破裂幾乎同時發生。”
“愿意說說他的故事嗎?”我問。
“不是愿不愿意的問題。”程教授摘下眼鏡擦拭,“是能不能說得清的問題。”
蕭順約我在一家工地旁的快餐店見面。他五十歲上下,穿著工裝褲。
“程老師的學生?”他握手時手掌粗糙,“坐吧,這兒吵,但咖啡管夠。”
攪拌機在窗外轟鳴,他說話得提高音量。
“我和我前妻,是白手起家的夫妻檔。最早在夜市擺攤賣炒飯。”
“最窮的時候,兩人分吃一碗泡面,她說湯比肉香。”
他點了根煙,眼神穿過煙霧,看向很遠的地方。
“后來生意做大了,開了連鎖餐廳。錢有了,房子車子都有了。”
“但兩人說話的時間沒了。我在外面應酬,她在家里算賬。”
“離婚前半年,我們坐在兩百平的客廳里,像兩個房客。”
我問:“是因為破產才離婚的嗎?”
蕭順搖頭,苦笑道:“破產只是導火索。炸藥早就埋好了。”
“什么炸藥?”
“共苦的時候,我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所有問題都是外部問題。”
“但同甘的時候,問題就變成內部的了。誰付出多,誰犧牲大。”
“她總提擺攤時凍瘡的手,我總說喝到胃出血的應酬。”
“我們都變成了自己過去的紀念碑,互相指責對方忘了初心。”
他掐滅煙頭,手有些抖:“破產那天,我回家告訴她。”
“她沉默了很久,說:‘這下我們終于平等了,都一無所有了。’”
“我說:‘我們還可以從頭再來,像當年一樣。’”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老蕭,我們回不去了。不是錢的問題。’”
“離婚協議是她擬的,財產對半分割。簽字那天,她說了最后一句話。”
蕭順停頓了很久,窗外攪拌機停了,突然的安靜讓人心慌。
“她說:‘要是我們一直窮著,說不定能走到老。’”
采訪結束,蕭順送我出門。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伙子,還沒結婚吧?”他突然問。
“結了,五年。”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力道很重:“那就好好過。別走我的老路。”
回家的地鐵上,我反復聽這段錄音。蕭順說“別走我的老路”時,聲音哽咽了。
而我想到的是思琪。我們不曾共苦過。
戀愛時兩人都有穩定工作,結婚時房子是雙方父母湊的首付。
沒有經歷過赤手空拳的奮斗,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連“共苦”的資格都沒有?
或者說,我們的“苦”,是另一種形式?
到家時天已黑透。我打開燈,客廳冷清得像賓館。
思琪的東西少了一些。化妝臺上的護膚品不見了,衣櫥空了一角。
冰箱上還貼著她寫的便簽:“牛奶周三過期,記得喝。”
那是兩周前寫的。牛奶早就過期了,我忘了扔。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記錄今天的采訪。
在“共苦不能同甘”這一條后面,打了個問號。
我們屬于哪一種?既沒共過苦,也沒真正同過甘。
五年來,像兩列平行行駛的列車,隔著玻璃窗互相揮手。
以為在并肩前行,其實從未真正交匯。
手機震動,是思琪發來的消息:“這周末我回去拿些夏裝。”
我盯著屏幕,打了又刪,最后只回:“好,幾點?我在家等你。”
她沒再回復。我等到凌晨一點,咖啡續了三杯。
最后趴在餐桌上睡著了,夢里全是攪拌機的轟鳴聲。
和蕭順那句:“要是我們一直窮著,說不定能走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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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下午,思琪準時出現了。她拖著一個空行李箱,神色平靜。
“我只拿夏天的衣服,秋冬的先放著。”她邊說邊走向臥室。
我跟進去,倚在門框上看她收拾。動作熟練得像在酒店退房。
“雅楠那兒住得還習慣嗎?”我沒話找話。
“挺好,她最近單身,我們可以作伴。”她頭也不抬。
“思琪,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就像……就像朋友那樣。”
她停下動作,嘆了口氣:“許志遠,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
“是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了。
“是我們現在這樣。你永遠在問問題,而我永遠在找答案。”
“可婚姻不是采訪,我不是你的受訪者。”
她拉開衣櫥,開始取連衣裙。一條墨綠色的,是我們蜜月時買的。
“還記得這件嗎?”她突然問,“在鼓浪嶼,你說這顏色襯我膚色。”
“記得,那天下了小雨,我們在咖啡館躲雨。”
“你一直在用手機回工作郵件。”她把裙子疊好,放進箱子。
“我……”我想辯解,卻發現她說的是事實。
“還有這件白色的,結婚一周年紀念日你送的。”
“那天你說要帶我去吃法餐,結果臨下班接到采訪任務。”
“我一個人在餐廳等到九點,服務員來問了三遍要不要點菜。”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箱子漸漸滿了。她拉上拉鏈,動作干脆利落。
“思琪,對不起。那些時候我……”
“不用道歉。”她打斷我,“我沒怪你。那時候我也忙,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不失望。一次次的失望壘起來,就變成了一堵墻。”
“現在墻太高了,我看不見你,你也看不見我。”
她拖著箱子往外走。我堵在門口。
“讓一下,我還要去雅楠那兒準備明天的會議資料。”
“思琪,如果我說我會改,我們能不能……”
“許志遠。”她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你現在說改,是因為真要改。”
“還是因為害怕失去?”
我答不上來。她輕輕推開我,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
門關上了。我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聽見電梯下行聲。
很久,我才想起該送她下樓。沖到陽臺時,她的車已駛出小區。
夕陽西下,整個房間浸在琥珀色的光里。
我走進臥室,衣櫥半開著,里面空了不少,但還留著她的氣息。
梳妝臺抽屜沒關嚴,我下意識去推,卻看見一個舊相冊。
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磨損。我認得它。
那是我們戀愛時做的旅行相冊,思琪親手貼的照片、寫的備注。
我坐下來,一頁頁翻看。廈門鼓浪嶼、西安古城墻、杭州西湖……
照片里的我們笑得毫無陰霾,她總愛靠在我肩上,我總摟著她的腰。
翻到最后一頁,夾著一頁泛黃的紙。是思琪的字跡。
標題是:“我理想中的伴侶”。
下面列著十條,字跡從稚嫩到成熟,應該是不同時期寫的。
第一條(18歲):“要長得高,手指好看。”
第二條(20歲):“要能聊得來,懂我的奇怪想法。”
第三條(22歲):“要有責任心,對未來有規劃。”
第七條(26歲,認識我那年):“要愿意聽我說話,哪怕很無聊的話。”
第八條(28歲,結婚前):“要把我放進他的未來里,而不是計劃外。”
第九條(29歲):“要在吵架后先道歉,哪怕不是他的錯。”
第十條(30歲,去年):“要記得,我首先是個人,然后才是妻子。”
最后這行字墨跡很深,紙背都凸起來了。
我坐在暮色里,一遍遍讀這十條。發現我符合前六條,但后四條……
第七條:我有多久沒認真聽她說話了?
第八條:我的未來計劃里,真的有她的位置嗎?
第九條:每次吵架,好像都是她先示弱。
第十條:我有沒有真的把她當作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許太太”?
手機響了,是程教授:“小許,下周有個受訪者,情況很典型。”
“好的老師,您把聯系方式給我。”
“另外,你最近狀態怎么樣?采訪還順利嗎?”
“順利,就是……有時候會走神。”
“走神想什么?”
“想我自己。”我誠實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這說明你的研究方法是有效的。”
“但也可能是危險的。”我接話。
“沒錯。解剖刀用得好,能治病。用得不好,會傷到自己。”
掛掉電話,我把那頁理想伴侶清單拍了張照片。
想發給思琪,問我還來得及嗎?但最終沒有。
因為我知道,有些問題,不是問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窗外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而我和思琪的故事,正卡在最難翻頁的那一章。
04
第十二位受訪者叫曹剛,三十六歲,程序員。
我們約在科技園的星巴克。他提前到了,面前擺著已經涼掉的咖啡。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我坐下。
“沒關系,反正我也不趕時間。”他笑得很勉強,“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采訪開始很順利,他講述離婚的過程條理清晰。
直到我問到那個問題:“離婚前,你們每天大概說多少句話?”
曹剛愣住了。他拿起咖啡杯,發現空了,又放下。
“你沒想過這個問題吧?”我說。
“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他搓了把臉,“讓我算算。”
“早上:‘起了。’‘嗯。’”
“‘早飯吃什么?’‘隨便。’”
“‘我走了。’‘嗯。’”
“晚上:‘回來了。’‘嗯。’”
“‘吃什么?’‘隨便。’”
“‘我睡了。’‘嗯。’”
他一口氣說完,臉色發白:“如果這些也算對話的話,不超過十句。”
“其他時候呢?不聊天嗎?”
“聊什么?”他反問,“我聊代碼她聽不懂,她聊電視劇我沒興趣。”
“周末呢?”
“周末她帶孩子上補習班,我在家加班。有時候一整天,各在各的房間。”
“最后一次深入聊天是什么時候?”
曹剛想了很久:“可能是兩年前?她爸住院,我們商量醫藥費怎么分攤。”
“那是吵架吧?”
“……對,是吵架。”他苦笑,“原來我們連好好說話,都是在吵架的時候。”
采訪進行了四十分鐘,曹剛抽了三根煙。
“你知道嗎?最可怕的是什么?”他吐出一口煙圈。
“不是我們沒話說,而是我們習慣了沒話說。”
“有天晚上,我想跟她說公司要裁員的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為什么?”
“因為知道她會說什么。‘早讓你換工作你不聽’‘現在知道急了’。”
“所以我什么都沒說。她也什么都沒問。”
“離婚那天,在民政局門口,她突然說:‘曹剛,我們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說:‘哪樣?’”
“她說:‘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
曹剛的煙燒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煙灰落在桌上。
“我沒接話。因為她說得對。”
“現在想想,如果我們早點意識到這個問題,會不會不一樣?”
“但意識到又怎樣?知道病了,和治得好病,是兩回事。”
離開星巴克時,曹剛叫住我:“許記者,如果你還沒離婚。”
“回家跟你老婆多說說話。說什么都行,哪怕今天電梯壞了這種廢話。”
“因為等你想說的時候,可能已經沒人聽了。”
回家的路上,我打開手機錄音,重聽這段采訪。
曹剛說“不超過十句”時,我后背冒出冷汗。
因為我想起昨天和思琪的對話。
她回來取東西,我們在客廳遇見了。
“回來了?”我說。
“嗯,拿個文件。”她說。
“吃飯了嗎?”我問。
“吃了。”她說。
“哦。”我說。
然后她進了書房,我進了臥室。門關上,兩小時沒再說話。
最后是她離開時,在門口說:“我走了。”
我說:“路上小心。”
她說:“嗯。”
加起來,正好九句。如果“嗯”也算一句的話。
地鐵車廂搖晃,我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突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這個叫許志遠的男人,是誰?
是那個在采訪中侃侃而談的記者?還是那個在家里沉默如石的丈夫?
或者,這兩者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只是把說話的能力,都留給了工作和陌生人。
把沉默,都留給了最該說話的人。
到家已經晚上九點。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采訪筆記。
在“婚姻失語癥”這一項下面,我寫:“癥狀:每日有效對話不足十句。”
“病因:習慣性回避、共同話題枯竭、情感連接斷裂。”
“治療:?”
我打了問號,因為我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我知道答案,但做不到。
手機震動,是思琪發來的消息:“你看到我床頭柜里的降壓藥了嗎?”
“看到了,在第二個抽屜里。血壓又高了?”
“嗯,最近項目壓力大。”
“注意休息,別熬夜。”
“你也是。”
對話到此為止。我數了數,加上標點,一共二十六個字。
夠寫一條微博,不夠拯救一段婚姻。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夜色沉沉,遠處寫字樓還亮著燈。
思琪是不是也在其中一扇窗后,對著電腦加班?
我想給她打個電話,哪怕只是問問降壓藥找到了沒有。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因為我不知道,電話接通后,除了“藥找到了嗎”,還能說什么。
曹剛說得對,我們已經習慣了沒話說。
而這種習慣,比不愛了更可怕。
不愛是決堤,一瞬間的事。習慣是滴水穿石,等你發現時,已經透了。
我回到書房,在采訪計劃表上劃掉曹剛的名字。
第十三個受訪者,明天下午三點。
而我突然害怕,害怕再聽到更多熟悉的影子。
害怕解剖別人的婚姻時,看見的全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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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思琪答應周六晚上回來吃飯,為了談“后續安排”。
我知道,那可能意味著分居協議,甚至離婚協議的雛形。
下午四點開始準備,做她喜歡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
五點半,飯菜上桌。我擺好兩副碗筷,像往常一樣。
六點整,門鎖轉動。她走進來,手里提著一個小蛋糕。
“路上買的,你愛吃的芒果千層。”她聲音很輕。
“謝謝。”我接過,手指碰觸的瞬間,她迅速縮回手。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我偷偷按下了手機錄音鍵。
“最近采訪順利嗎?”她先開口。
“還行,見了十幾個人了。每個故事都不一樣,但又有相似處。”
“比如呢?”
“比如很多人都提到,離婚前很久就不怎么說話了。”
她夾菜的手頓了頓:“是嗎?那確實挺可悲的。”
“思琪,我們……”我話沒說完,她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皺眉:“不好意思,公司的電話。”
“沒事,你接。”
她起身走到陽臺,壓低聲音說話。我盯著桌上的菜,熱氣漸漸散了。
十七分鐘后,她回來,神色疲憊:“抱歉,項目出了點問題。”
“沒關系,菜涼了,我去熱一下。”
“不用了,我差不多飽了。”她坐下,但沒再動筷子。
“你剛才想說什么?”
我突然忘了。剛才鼓起的那點勇氣,被十七分鐘的電話打散了。
“沒什么,就是問問你最近怎么樣。”
“老樣子,忙。”她頓了頓,“雅楠說,你這樣采訪下去,會不會鉆牛角尖。”
“什么意思?”
“她說你太投入了,把別人的故事往自己身上套。”
“我沒有。”我說得太快,像在反駁。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那眼神像在說:你看,就是這樣。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她收拾碗筷時,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今晚的受訪者曹凱,他臨時有空,問能不能現在見面。
我看了一眼思琪,她正背對著我洗碗。
“好,一小時后,老地方見。”
掛掉電話,思琪轉過身:“要出門?”
“嗯,臨時有個采訪。”
“去吧,我收拾完就走,鑰匙放桌上。”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車。”
對話到此結束。像兩條短暫相交的線,又迅速分開。
我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身影單薄得像紙。
采訪地點在一家清吧。曹凱四十歲,戴著眼鏡,書卷氣很濃。
“我和我前妻,是大學同學。談了七年戀愛,結婚十年。”
“所有人都說我們是模范夫妻,包括我們自己。”
“問題出在我媽身上。”他點了杯威士忌,一口喝了半杯。
“不是那種惡婆婆的戲碼。我媽是個特別好的人,好到讓人窒息。”
“她把我養大不容易,所以我一直很孝順。結婚后也一樣。”
“每天必須打電話,每周必須回家吃飯,節假日必須陪她。”
“起初我前妻沒意見,還說我孝順是好事。”
“但慢慢地,事情變了味。我媽開始介入我們的生活。”
“小到窗簾選什么顏色,大到要不要孩子,什么時候要。”
“每次我和前妻有分歧,我媽都會‘幫理不幫親’。”
“但她的‘理’,永遠是站在我這邊的。”
曹凱又喝了口酒:“前妻抱怨過,我說我媽不容易,讓她多體諒。”
“她說:‘那我呢?我就容易嗎?’”
“我沒回答。因為我覺得,妻子應該理解丈夫的孝心。”
“后來她懷孕了,孕吐很厲害。我媽搬來照顧她。”
“矛盾徹底爆發。一個要喝雞湯,一個說太油;一個要開空調,一個說怕風。”
“我夾在中間,每次都說:‘媽是為了你好。’”
“孩子出生后,我媽要按老規矩坐月子,前妻要科學育兒。”
“那天晚上,孩子哭鬧,前妻起來沖奶粉,我媽不讓,說奶水夠。”
“她們吵起來,我沖進房間,對我前妻吼:‘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老人!’”
曹凱的手在抖:“她當時看著我,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說:‘曹凱,在你心里,我永遠是你家的外人,對吧?’”
“離婚是她提的。我求她,甚至下跪,她說:‘太晚了。’”
“現在孩子跟她,我每個月去看一次。每次孩子都叫我叔叔。”
“因為從他會說話起,就沒聽人叫過我爸爸。”
酒保過來添水,曹凱擺擺手,又點了杯威士忌。
“采訪要結束了,我給你最后一個建議。”
“在婚姻里,你首先得是丈夫,然后才是兒子。”
“這個順序錯了,家就散了。親情綁架,綁死的是自己的幸福。”
離開清吧時,已經十一點。我打開手機,發現思琪九點發過消息。
“我走了,鑰匙在桌上。下周我來拿剩下的東西。”
“另外,我媽下周生日,你要是有空,還是去一下吧。她喜歡你。”
我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好,我會去。”
走回家的路上,冷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我想起曹凱說的“親情綁架”,想起我自己。
思琪的父母對我很好,我父母對她也不錯。我們沒有婆媳問題。
但有沒有另一種形式的“綁架”?
比如我總說“工作忙”,她總說“理解”。
比如她總遷就我的時間,我總以為她真的沒關系。
這不是親情綁架,是“理所當然”的綁架。
綁架了我們說真話的權利,綁架了表達不滿的勇氣。
回到家,桌上果然放著鑰匙。還有一個保溫盒。
打開,里面是切好的芒果千層。她留了一半給我。
我坐下來,一口一口吃。很甜,甜得發苦。
手機震動,是程教授:“小許,采訪進度如何?”
“到第十九個了,老師。”
“注意保持客觀。我聽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對。”
“我會注意的。”
“另外,下周末有個學術會議,你來聽聽,換換腦子。”
“好。”
放下手機,我打開電腦,寫下今天的發現:致命問題三:家族角色錯位與情感勒索。
表現形式:夫妻關系讓位于原生家庭關系。
核心矛盾:誰才是這個家的“自己人”?
寫完這些,我走到陽臺上。夜很深了,遠處還有零星燈火。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像我和思琪一樣。
在沉默中,在習慣中,在理所當然中,把婚姻過成了合租?
而他們知不知道,這盞燈,什么時候會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