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深秋的一個夜晚,大別山脊線被霧氣遮住,紅二十五軍正悄悄轉移。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忽然在隊伍里響起:“隊伍慢一點,鄉親們在后面送糧,還沒跟上!”說話的人叫鄭位三,身材并不高大,聲音卻很有底氣。跟隨他的戰士后來回憶,這樣一句提醒讓一整支部隊重新找到了方向感,也讓他們記住了那個常把群眾放在第一位的政委。
鄭位三1902年生于湖北黃安(今紅安),家境貧寒,從小在田埂和漆黑夜路之間奔波。1925年,他在武昌接受早期黨組織的啟蒙,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北伐軍開進武漢時,他就在工人糾察隊里,第一槍打向了封鎖碼頭的軍閥警衛。那一年,他才二十三歲。
1927年8月,鄭位三帶著“八七會議”精神秘密返回黃安。他沒先上山,而是直接鉆進集市最熱鬧的茶棚,逐戶摸底:哪里的長工最苦,哪里的地主槍最多。短短一個月,黃麻暴動爆發,他與吳光浩、戴克敏等人集結三千農軍,拔掉了縣衙,一支新生的紅四軍就此顯影。大別山區的紅色星火,由此向鄂豫皖驟然蔓延。
隨后三年,敵人“圍剿”一輪接一輪。鄭位三始終堅守根據地,缺糧時他帶頭挖野菜,彈藥緊時拆門板做槍托。1932年,他整合散布各處的游擊分隊,組建紅二十五軍,任政治委員。兵不滿兩千,卻硬是在羅山縣以北撕開一道缺口,保住了根據地聯通陜南的生命線。
長征大幕拉開,紅二十五軍最先出發。鄭位三和程子華、吳煥先率隊翻越秦嶺,在榆林以南與中央紅軍前鋒會師。整整兩年,他留在安康、紫陽一帶打游擊。鄉村小路布滿碾谷場的稻草,月色照著他們濕透的軍裝。脫險后,他給毛澤東寫過一張薄薄的油紙信:“陜南立腳未穩,仍可生根。”這句簡短評價,毛澤東和劉少奇都記了下來。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鄭位三調任新四軍工作。組織命令剛到,他卻在長江南岸染上瘧疾,昏倒在河灘。當地百姓用篾筐把他抬進草棚,才撿回一條命。身體大傷元氣,他仍被任命為新四軍第五師政委兼鄂豫皖邊區黨委書記,直接對接饒漱石。有人勸他請個養病假,他擺擺手:“部隊剛到前線,政委不能缺席。”
1943年,前方局勢趨于穩定,中央給鄭位三簽發正式任命狀,確認其職務。可接下來,疾病反復,體力銳減。1949年10月1日,他依舊堅持登上天安門觀禮臺,禮炮轟鳴時笑得像個孩子。典禮結束不久,他轉回武漢療養,從此很少出現在公眾視線。
1954年,高崗、饒漱石問題處理完畢,波及面不小。鄭位三因為曾是饒漱石下屬,被含糊帶過一次名譽審查。北京來信詢問情況,他只說一句:“我沒事,讓組織放心。”此后他自覺與軍事系統保持距離,盡量不給中央添麻煩。
1955年評銜工作啟動,軍委初步名單里原本列著“鄭位三—上將”。由于連年休養、沒有具體編制,評審組遲遲無法對照任職檔案。有同志提醒他:“把1943年的任命狀交上去就行。”鄭位三笑了笑:“李先念那會兒是五師政委,檔案一亮出來,反而讓老李難做。”就這樣,他自動退出評銜。
毛澤東得知詳情后,專門批示:鄭位三無軍銜,但資歷特殊,可按副總理待遇發放行政三級工資。按照當時標準,月薪300元,折合可買稻米近千斤。令人意外的是,這筆錢他幾乎沒給自己用過。湖北烈士后代缺學費、缺口糧,他就托人送去;老區修橋搭路,他也偷偷劃款。武漢警備區一位財務干事曾悄悄問他:“您總得留點吧?”他擺手道:“革命是他們的命換來的,我不過是先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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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稍好時,他窩在竹椅上看經濟報刊,自學《蘇聯工業化》、《西方經濟史》。朋友來訪,他抽出厚厚筆記本:“等養好病,到基層幫工廠算算賬,總比在這兒曬太陽強。”可惜病情不斷惡化,計劃一直沒能啟程。
為了掌握真實民情,他仍舊抱病下鄉。1962年夏天,他乘小船順漢江入鄖縣,沿岸村落挨家走訪。見到基層干部,他反復提醒:“記住咱黃安的教訓,群眾什么時候掉隊,隊伍就散了。”同行醫生急得跺腳:“高燒39度啊,快回去!”鄭位三一笑置之:“路還長,歇歇再走。”
特殊年代里,他被錯劃為“有問題干部”。批斗會上,年輕人高舉牌子喊口號,他壓低聲音勸其中一個學生:“別跟著起哄,好好讀書,國家還是要靠你們建設。”話音很輕,卻被記錄在案。直到中央糾正錯誤,他才從北京醫院病房搬回簡易招待所。那時,肺部感染已無法逆轉。
1975年4月27日凌晨,北京積水潭醫院燈光昏黃。值班護士聽見他隱約自言自語:“隊伍慢一點,鄉親們還沒跟上。”凌晨四點,心電圖歸于平線,終年七十三歲。追悼會上,許多紅安老鄉自發趕來,擠滿靈堂門口。有人感慨,鄭位三這一生,始終是那支趕夜路的隊伍里最后一盞燈,燈滅人散,卻把光留給了大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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