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骨鑄文脈 清輝照初心——記周誼先生

社長周誼（中）與常務副社長劉慈慰陪同建設部副部長譚慶璉參觀

　　距冬至尚有兩日，我在老干部微信群中看到一條訊息，剎那間，似有冬日寒風拂面，輕觸眼底卻重壓心緒。此時正當歲暮天寒，西天云霞斂盡最后一抹暖意，窗外寒風裹挾著化不開的悲戚，凝霜漫過窗欞，吻過案頭未涼的茶盞，漾開綿長的悵惘。我忽憶起一句古詩“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周誼先生——這位我始終以“先生”相稱、心懷敬重的出版家，終駕鶴西辭。他將近七十載的出版生涯中對事業的赤誠堅守，化作深耕半生的文化沃土中最溫潤的養分，靜默滋養著后輩的前行之路。

照片為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部分員工在建設部樓前留影。

一、何以稱“先生”：

風骨藏心，雅韻傳世

　　此稿寫好后曾發給同事征求意見，有人問我：周誼先生本是解放戰爭烽火中投身革命的游擊隊員，是經過槍林彈雨淬煉的功勛老黨員，為何不稱莊重的“同志”，偏喚“先生”？我便引述《禮記·曲禮》中“先生，老人教學者”之古訓，緩緩道來：周誼先生雖從未親授我半堂課業，未曾在書案為我圈點一字，卻在最近十幾年來，以其言行之炬火，在我的職業道路上投下希冀的輝光。他兼具傳道之智、解惑之誠與溫潤之懷，舉手投足間盡是文人風骨與長者寬厚。細說起來，這恰如韓愈《猗蘭操》所詠“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于蘭何傷”。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如古籍芝蘭，無聲處清芬遠溢，浸潤人心。這般兼具家國情懷與文人雅致的長者，是當得起“先生”二字的千鈞尊崇，更值得我輩及建工出版社后人們的感念追思。

　　與周誼先生的初遇，已是十余年前的往事。彼時建工社新辦公大樓落成未久，一個午后，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我隨口應了聲“請進”！便繼續埋首修改稿件。細碎的腳步聲緩緩趨近，一句溫和的“王社長在忙什么呢？”打斷了我的專注。抬眼望去，只見一位個頭不高、身形硬朗的忠厚長者立在桌前，雙目炯炯有神，笑容里滿是謙和。我驟然憶起建工社紀念畫冊中坐在C位那位德高望重的長者，連忙起身致歉：“周社長您來了，實在抱歉，我不知道是您……”先生伸出溫暖的手與我相握，輕輕示意我落座，語氣親切得宛若老友閑談。

　　他緩緩說道，早聽聞我調任至此，一直惦記著前來探望。隨后，他扼要講述了建工社從初創到發展的歷程，言語干脆利落，字里行間滿是對這份事業的深情。他知道我曾在報社任記者多年，勉勵我發揮所長，好好宣傳建工社的成就及出版的圖書，與同仁攜手讓建工社再創輝煌。那半個多小時的交談，他全無居高臨下的囑托，唯有推心置腹的期許。這份真誠，讓我對這位老社長油然而生敬意，也悄然讀懂了何為“對事業的赤誠”。

二、寒舍品書香：

牽掛未改，初心如磐

　　建工出版社曾有春節前夕慰問老干部的慣例，而這段經歷，更讓我真切觸摸到周誼先生家國情懷的溫熱醇厚，那份暖意至今仍在心底流轉。深冬時節，寒風凜冽，細碎的雪花如柳絮般漫天飛舞，落在肩頭轉瞬即融，寒意順著衣縫鉆入肌膚。我與王莉慧副總編輯、老干部辦公室主任成雪埼，踏著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先生居住的老式住宅樓前。墻體斑駁的小樓靜立在風雪中，透著古樸的靜謐。輕叩門扉三聲，門便應聲而開，仿佛先生早已在等候。他微笑著熱情地將我們迎入屋內，墨香與茶香交織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一路的凜冽。不大的書房里，書柜鱗次櫛比地倚墻而立，建筑典籍、文史哲著滿滿當當，分類規整有序。這溫暖的小屋雖無“門對千棵竹”的景致，卻是“家藏萬卷書”的精神家園。書香與時光的氣息交融，讓局促的空間里滿是清新雅致的書卷之氣。

　　茶幾上，花生、瓜子與鮮果被精心分裝成小碟，盡顯主人的細心與熱忱。先生親手斟上滾燙的熱茶，茶湯氤氳的熱氣裊裊升騰，在窗玻璃上凝成細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的風雪。“倒像是您在慰問我們晚輩呢。”我捧著熱茶，笑著對周誼先生打趣。他收住笑意，神色鄭重地說：“你們在出版一線太過辛勞，如今行業競爭激烈，新媒體沖擊猛烈，遠非我們當年創業時可比。往后不必特意奔波來看望我們，你們安心做好工作、推出優質圖書，便是對我最好的探望。”話音未落，他話鋒一轉，自然談及社里的最新選題、編輯專長、深耕方向，甚至剛立項的書名，皆能脫口而出，條理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審閱過。這份牽掛無關職級名利，純粹是老出版人對畢生摯愛的拳拳之心，在暖黃燈光的映照下，愈發動人。

　　周誼先生的書房，是他潛心治學的靜謐角落，是他精神世界的縮影，更是他退休后心系建工社的無聲見證。那日閑談至社里的發展變化與文化建設，他忽然起身，動作遲緩卻穩健地走向書柜，從整齊碼放的刊物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摞雜志《建工社人》。他雙手捧著雜志，指尖輕拂封面，神情宛若觸摸稀世藏品，鄭重說道：“你主編的這本雜志辦得好！我每期都悉心收藏，逐篇細讀。這里面的作者都是社里人，寫的都是咱們社里的事、身邊的事、工作的事、生活的事。有一期的照片全是社里員工的孩子，個個活潑可愛，建工社也是后繼有人啊……整本雜志文字質樸，圖文并茂，情感真摯，滿含積極向上的力量，讓我們這些退休多年的老出版人，也能清晰感知到社里的脈動與溫度。”說著，他準確道出幾篇文章的作者與核心要義，點評獨到而深刻，足見其確是用心通讀后的真切感悟。

　　談及對年輕編輯的期許，周誼先生眼眸中盛滿星光，仿佛在眺望文化傳承的遠方。我連忙解釋，這是黨委書記張興野同志到任后力主創辦的刊物，初衷便是以文字凝聚人心、傳承優良社風、共拓未來發展。周誼先生連連頷首贊許：“這是凝聚企業文化的良策，是建工社之魂代代相傳的紐帶，務必堅持辦下去，辦出特色、辦出水平……”

　　閑談間，暮色漸濃，院中大樹的枝條濾盡最后一絲天光，屋內光線愈發昏沉。我們深知周誼先生年事已高，不便久擾，便起身告辭。他卻執意相送，語氣堅定得不容拒絕：“你們遠道而來，理當我送，這是禮數。”我念及這是座無電梯的老樓，先生已是耄耋高齡，再三婉勸他留步，可他眼中的堅持與真誠，如磐石般不可動搖。他陪著我們一步步走下樓，送至單元門口仍佇立揮手，身影在昏黃的樓道燈光下愈發挺拔。寒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全然不在意，直至我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緩緩轉身返回。

　　此刻，我才真正領悟《詩經·衛風·淇奧》中“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真諦。這詩句描繪的是有文采、有才華的君子在品德與學問上的修養，如同加工玉石、雕琢骨器一般，歷經反復切磋打磨，精益求精。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也讓我讀懂了何為君子之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修養，是歲月沉淀的品格，是真君子的高雅氣度與追求卓越的精神。

三、一生系出版：

與社同行，薪火相傳

　　周誼先生與建工社的交集近七十載，這份源于心靈、見于行動的牽掛，從未因退休而褪色，反倒如陳年佳釀，在時光的沉淀中愈發醇厚綿長。建工出版社成立六十周年前夕，我埋首于堆積如山的社史資料中，泛黃的舊文件、老照片與早期出版物，每一件都承載著歲月的滄桑，訴說著過往的故事。沉浸其間時，清脆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靜謐。拿起聽筒，周誼先生沉穩有力的聲音傳來，全無半分老態遲滯，親切得宛若舊友重逢：“你主編的社史文集《感慨感動60年》我仔細讀過了，內容宏富詳實，脈絡清晰，把建工社六十載的風雨與輝煌都如實記錄了下來，讀來令人心潮澎湃！”他的語氣中滿是欣慰與感慨，仿佛透過文字重歷了建工社的成長與蛻變。他接著說，張興野書記和沈元勤社長囑托他在社慶大會上發言，勉勵建工社人砥礪奮進，創造新的輝煌。思慮再三，他覺得以這本文集為藍本，向新老同仁、各界嘉賓講述建工社的變遷與榮光。我連忙應下，并告知他若需任何材料，盡可吩咐，我必全力配合。交談中得知，他所見的仍是字號尚小的一校樣，閱讀多有不便。掛了電話，我當即囑咐工作人員打印最新校樣，放大字號、調整行間距，務必方便周誼先生閱覽與演講。

　　若干年后我退休了，便將近些年的編輯經驗與閱讀心得整理成冊，出版了《編輯閱讀筆記》。書稿付梓之日，我第一個念頭便是送予周誼先生，請他指點賜教。委托同事將書送至周誼先生家中，未料數日便接到了他的回電。電話那頭，周誼先生的聲音滿是贊許：“此書體例嚴謹，見解深刻，皆是你多年實踐的真知灼見，堪稱年輕編輯的引路明燈，對文字工作者也大有啟迪，實屬難得的佳作……”

　　話音稍頓，他的語氣中泛起惋惜與期許，提及社里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版的《中國精致建筑100》：“這套書匯聚了百余位專家的心血，內容精粹，考據詳實，堪稱建筑領域的瑰寶。最初為臺灣出版商供稿時，反響甚好；后續在大陸出版發行，卻因宣傳渠道有限，知者寥寥，銷路未暢，實在令人惋惜。”他懇切地希望我能撰寫幾篇書評加以宣傳推介，讓這套精品被更多熱愛中國城市建設發展史的人們知曉。我毫不猶豫地滿口應下。很快，我便接到了建工社營銷中心主任郭希增的電話，他受周誼老社長囑托，即刻為我寄送這套叢書中的幾本，供我撰寫書評參考。收到書的那一刻，我心潮澎湃，周誼先生心中牽掛的，從來不是個人的榮辱安逸，而是每一套好書的命運，是每一份文化成果的薪火相傳。這份赤誠，恰似夜空最亮的星辰，璀璨奪目，指引著前行的方向……

四、丹心映家國：

守正創新，情懷致遠

　　與周誼先生交往多了，我便愈發讀懂他的人生軌跡——那是與中國科技出版事業同頻共振的一生，是用赤誠與堅守書寫的文化傳奇。回溯過往，他的每一步都與時代緊密相連。1949年初，山河飄搖，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失所，民族解放的曙光尚未普照大地。先生滿懷滾燙的革命熱血，毅然投身湘中人民解放軍“反蔣游擊隊”，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在生死考驗中堅守，以青春熱血守護著對民族解放的赤誠初心。彼時的他，宛若暗夜星火，雖微弱卻堅定，奮力照亮民族前行的道路，也以砥礪前行的姿態，迎接新中國的曙光。

　　1950年，新中國已經屹立東方，但百廢待興，各項事業艱難起步，迫切需要有識之士投身建設。周誼考入東北鐵路學院俄文系，立志用科學知識建設這座剛從三座大山壓迫下掙脫出來的新中國。1954年，他進入國家建筑工程部學校教育局；1956年，該機構與建工出版社合并，周誼自此與建工社結下了不解之緣。從此，他將畢生的心血與智慧悉數傾注于科技出版的沃土，開啟了與出版事業相伴一生的征程。從最初的出版社施工編輯組副組長，到后來的社長兼總編輯，數十年光陰流轉，他始終屹立在出版事業的前沿，以敢為人先的魄力，引領建工社在時代浪潮中破浪前行。

　　正如劉楨《贈從弟》所詠：“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在行業發展的關鍵時期，周誼率先提出“事業單位企業化管理”的改革思路，打破傳統束縛，立下“聲譽即效益”的辦社箴言，秉持“質量立社、信譽興社”的理念。在他的帶領下，建工社一步步發展壯大，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碼洋首次突破億元大關，躋身首批全國十五家優秀出版單位之列，成為科技出版領域的標桿，贏得了行業內外的廣泛贊譽。

　　周誼兼具卓越的管理才能與精準的專業眼光，他親自牽頭策劃的《建筑施工手冊》《中國古建筑大系》等經典著作，兼具學術深度與實用價值，宛若指路明燈，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建筑從業者的前行之路。他更具備前瞻性的戰略眼光，積極推動國際合作出版：先是讓《中國古建筑大系》在臺灣發行兩萬套，風靡寶島，引發古建筑文化熱潮；隨后又推動多語種文本走向世界，向全球彰顯中華文明的璀璨與中國古建筑的獨特韻味。這不僅為建工社的國際合作鋪就了堅實基石，也為中國文化的對外傳播貢獻了力量。

　　周誼先生的目光，從未局限于出版行業的方寸之地，而是超越行業壁壘，望向國家發展的壯闊大局，將出版事業與時代使命緊密相連，用實際行動詮釋著出版人的家國情懷。眼見“三農”圖書出版陷入品種銳減、結構失衡的困境，他心急如焚。深知“三農”圖書對推動農村發展、提升農民素養的重要意義，他主動放下閑適的退休生活，躬身深入基層。不顧路途遙遠、條件艱苦，他踏遍田間地頭，與農民面對面交流，傾聽他們的閱讀需求；走訪多家涉農出版社與鄉村書店，與一線編輯、銷售人員深入探討，在泥土的芬芳與鄉村的質樸中，探尋圖書市場滑坡的深層原因。

　　經過長時間的調研與思考，周誼親筆撰寫《關于加強農業圖書出版的建議》，字斟句酌、反復修改后，層層呈遞上級部門。在他的不懈推動下，相關扶持政策落地生根，為“三農”文化傳播注入了活力，讓更多優質涉農圖書走進鄉村、惠及農民。國家提出西部大開發戰略時，周誼再次挺身而出，牽頭組織全國多家科技出版社，策劃編纂國家“十五”重點圖書《中國西部開發信息百科》。這套十七卷的鴻篇巨制，耗費了他大量心血：他親自統籌協調，參與選題策劃與內容審核，從國家戰略高度，系統梳理西部地區的資源分布、社會發展、政策法規等關鍵信息。全書內容詳實、脈絡清晰，宛若一幅恢弘的西部畫卷，成為了解西部、開發西部的權威典籍，獲得原國家計委的高度肯定與表彰。

　　建黨百年之際，周誼先生已屆耄耋之年，本該安享晚年，卻依舊精神矍鑠，滿懷熱忱地牽頭倡議并全程指導策劃《中國科技之路》叢書。他克服年高體弱的困難，召集十五家中央級出版社協同發力，帶領團隊全景式勾勒我國在信息、交通、建筑、航天等十五個領域的科技輝煌成就。這套叢書成功入選主題出版重點出版物，在全國廣泛發行，向世人充分展現了中國科技的非凡跨越。

　　談及叢書的編纂過程，周誼先生動情地坦言：“我已九十高齡，精力有限，卻仍想為黨的百年大慶盡一份綿薄之力。有時工作到深夜，雖疲憊不堪，內心卻滿心舒暢。看到國家取得的驚人成就，想起背后無數人的奮斗故事，我常常熱淚盈眶，情難自已。”這份將個人命運與國家興衰緊密相連的家國情懷，如澎湃江河，生生不息，讓他的生命始終充盈著不竭的力量，深深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五、君子潤如玉：

清廉傳家，桃李芬芳

　　更令人景仰的，是周誼先生如蘭似玉、溫潤謙和的人格魅力——如春日細雨，于無聲中浸潤人心。他一生恪守“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的座右銘，清廉自守，克己奉公，恰似清蓮出淤泥而不染。與臺灣同行合作期間，對方為感謝他的協調支持，贈送了建社三十周年的紀念品——一條金項鏈。周誼先生再三婉謝未果，便專程派人將項鏈原封不動退回，并附上一封言辭懇切的信函，闡明自己的立場。后來，對方又寄來電視機提貨單，他依舊不為所動，當即退回。用實際行動堅守廉潔底線，彰顯了共產黨人的高尚品格。

　　在建工社的干部選拔中，他堅持以德為先，不徇私情；職稱評審時，他秉持唯才是舉，重視實績，為社里選拔培養了大批優秀的出版人才，打造了一支強勁的專業隊伍。對于后輩晚生，他更是寬懷包容、悉心扶持，如春風化雨般滋養著他們的成長之路。當年由周誼親自主持考試招錄的小編輯、如今已擔任編審的曲汝鐸，每每憶起周誼先生，總滿懷感念。他記得，當年自己精心準備的《中國古建筑詞典》選題被否決后，年輕氣盛的他滿是委屈與憤懣，怒沖沖地闖入社長辦公室，言辭激越，態度失禮。然而，周誼先生全無慍色，靜靜傾聽，手中緊緊握著他的選題申報書，專注沉思良久。待他情緒平復后，周誼溫和地勸道：“你先回去等候，我再仔細斟酌。”僅僅兩天后，身為社長兼總編輯的周誼，親自捧著獲批的選題申報書，一步一個臺階登上六樓，送到他手中，并耐心細致地解釋了重新審核的考量與選題優化建議。這份虛懷若谷的胸襟，這份對人才與好書的珍視，讓曲汝鐸銘記終生。

　　若干年后，曲汝鐸將自己三十年編輯工作的經驗總結與札記編撰成集，懇請周誼老社長作序。彼時，周誼先生已是耄耋之年，視力衰退，雙手微顫，長時間閱讀便會眼痛難忍，卻仍欣然應允。曲汝鐸特意將文稿打印成大號字體，送至周誼先生家中。周誼花費數日逐字逐句研讀，用鉛筆輕輕修改其中的筆誤與不妥之處。端午節前夕，他徹夜未眠，伏案工作至深夜，還喚來老伴高老師一同斟酌字句、反復打磨。端午當日，終于完成了一篇飽含師長溫情與殷切期許的序言。字里行間，流淌的不僅是深厚的學養，更滿是長輩對后輩的關愛與鼓勵，成為一份珍貴的精神財富。

六、相約成遺憾：

思念綿長，精神永存

　　疫情曾橫掃小小寰球，打亂了人們的正常生活。待疫情陰霾漸漸消散，人間重歸煙火繁華，往來的腳步掙脫了束縛。曲汝鐸編審心中始終惦記著周誼先生，擔心他的身體狀況，便與我商議登門探望；我也想向周誼先生匯報為《中國精致建筑100》撰寫書評的進展，更想當面聆聽他的教誨。考慮到先生年高不便出門，我提議在他家附近找一家雅致的餐廳小聚，由我作東，以表敬意。

　　周誼先生在電話中滿口答應了小聚之約，語氣卻堅定得不容置疑：“你們特意來看我，我便是主人，理當盡地主之誼，哪有讓客人破費的道理？到時候我讓老伴多做幾個菜，咱們在家好好聊聊。”曲汝鐸將周誼這番心意告知我，我當即應允——與老社長相見，本就無關俗禮，情誼才是最重的。可天不遂人愿，約定小聚的日子，連日陰雨連綿，濕冷的空氣沁人心脾。周誼先生年高體弱，抵抗力較弱，不慎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精神也大不如前。為讓他安心休養，我們只得將小聚擱置，并約定：待天氣好轉，再擇日相聚。

　　今年國慶節前夕，曲汝鐸特意與周誼先生通電話，再次商議小聚事宜。彼時雖已秋高氣爽，但天氣已漸顯寒意，秋風起處，裹挾著枯黃的落葉飄零，透著幾分秋日的蕭瑟。念及老社長經不起風寒折騰，不便出門，我們再次商定：等來年春暖花開，草木復蘇，繁花滿枝，再續邀約，共話家常，暢談出版事業的未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未曾想，這與周誼先生的最后一次尋常約定，竟成了永難兌現的遺憾。命運終究沒有給我們這個機會，我們沒能等到那漫山花開、暖意融融的時節，先生便駕鶴西去，永遠離開了我們。只留下無盡的思念與深深的遺憾，在歲月的長河中緩緩流轉，縈繞心間，久久不散。

　　魯迅先生曾言：“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于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每當讀及此言，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周誼先生。他一生堅守初心、踐行使命，無疑是當之無愧的“中國的脊梁”。他以革命初心堅守信仰，在烽火歲月的生死考驗中淬煉出絕對的忠誠；以出版匠心傳播文明，在筆墨書香中踐行文化使命，推出了無數精品力作；以溫潤之心滋養后輩，在言傳身教中傳承君子風骨，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他將畢生歲月、滿腔熱忱，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摯愛的出版事業，奉獻給了國家與人民。

　　如今，周誼先生雖已遠去，化作天邊的星辰，在遙遠的天際默默注視著他牽掛一生的出版事業。但他留下的精神財富，如高山流水，源遠流長，滋養著一代又一代出版人在文化傳承的道路上砥礪前行。他彰顯的君子風范，如朗月清風，清輝永駐，永遠映照心間，成為我們前行路上最堅實的指引、最親切的教誨、最執著的堅守、最溫暖的慰藉。

　　風骨鑄文脈，清輝照初心。周誼先生之風，如山高水長，如巍巍高山令人景仰，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先生之德，日久彌彰，如陳年佳釀愈發醇厚，如璀璨明珠熠熠生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愿周誼先生在天國安好，再無病痛煩憂，常伴縷縷書香、悠悠雅韻，安享歲月靜好。而我們，作為周誼先生精神的忠實傳承者、出版事業的接續奮斗者，必將永遠銘記他的諄諄囑托與殷切期許，帶著他的純粹赤誠與執著堅守，在出版之路步履不停、篤行不怠。

　　我們定當以周誼先生為榜樣，堅守文化初心，擔當傳播使命，不負先生一生所托，不負這份沉甸甸的文化使命。以更多經得起時間檢驗的精品力作回饋時代、服務人民，讓周誼先生的精神如不滅火種，在出版事業的長河中永遠熠熠生輝，照亮文化傳承的漫漫長路，激勵一代又一代后輩在文化強國的征程上奮勇前行。

　　作者簡介：

　　王秋和，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高級記者。從事新聞出版工作40余年，歷任《經濟日報》副刊部主任、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副社長、《中國建設報》總編輯。編寫出版了10余部新聞與文學專著，是首屆全國新聞出版行業領軍人才、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來源：秋和隨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