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級戰列艦的前因后果

當地時間12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宣布將建造“戰列艦”，作為其打造用于未來海洋霸權爭奪核心體系“黃金艦隊”（Golden Fleet）的主要戰力之一。

“特朗普”級戰列艦與“黃金艦隊”

12月22日當天他在他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海湖莊園宣布了這項看似十分“返租”的計劃，為彰顯這是如假包換的國策大計，而不是如不少人誤以為的惡作劇，陪同他進行這次“官宣”的有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國防部長海格塞斯（Pete Hegseth）和海軍部長費蘭（John Phelan）等高官。

特朗普揚言在未來幾年將至少建造25艘“特朗普”級戰列艦（Trump-class warship），并呼吁制定一個雄心勃勃的時間表，爭取在“兩年半”工期內交付每艘這些戰艦。一些接近他的人士披露，首艘“特朗普”級將爭取在2030年建成服役。

據一位美國官員透露，過去幾個月里，海軍一個團隊制定并批準了新型“大型水面作戰艦艇”的需求。特朗普表示，這種新艦艇的排水量將在3萬至4萬噸之間，比現有的驅逐艦更大。他還表示，這些艦艇將攜帶核巡航導彈。一位知情人士透露，這些艦艇未來還具備加裝電磁軌道炮和定向能武器等新型武器的能力。

《華爾街日報》此前報道，今年早些時候，白宮和海軍的一個小組開始規劃一支新的艦隊，旨在更好地應對中國、管控西半球并處理其他威脅。海軍提議將這支艦隊命名為“黃金艦隊”，這與特朗普時代其他類似命名的項目相呼應——例如他上任后不久就下令軍方建造的“金穹頂”“（Golden Fleet）導彈防御系統，事實上從特朗普大廈到計劃拆除重建的白宮東翼，“土豪金”一直是特朗普審美情趣的核心要素。

“黃金艦隊”將由多艘大型戰艦組成，這些戰艦將配備威力更強大的遠程導彈，甚至可能包括高超音速導彈，隨著特朗普的“官宣”，這款大型戰艦便正是“特朗普”級戰列艦；特朗普同日還宣布將建造新型航母，代號F/A-X ，將替代建造后續“福特”級航母（Gerald R. Ford-class aircraft carriers）的原計劃，但并未披露新型航母的關鍵要素，包括動力、武器和彈射方式等；“黃金艦隊”中還將包括數量更多的小型護衛艦，11月底海軍部長菲蘭宣布，作為“戰略轉變”的一部分，海軍將放棄建造“星座”級護衛艦（Constellation Class Frigate，脫胎自法國-意大利聯合研制的“歐洲多用途護衛艦”FREMM）項目后四艘艦艇的計劃，12月21日海軍部長費蘭宣布，新型護衛艦將以海岸警衛隊的“傳奇”級國家安全巡邏艦（Legend-class National Security Cutter）為基礎，該艦由HII公司位于密西西比州帕斯卡古拉的英格爾斯造船廠建造，僅裝備以57毫米艦炮為核心的輕型火力。

新戰列艦的首艦并不會被命名為“特朗普”號而是“無畏”號（USS Defiant），這很容易被軍迷與20世紀初挑起海軍軍備競賽、并拖垮被迫“跟進”的德國的英國“無畏艦”（Dreadnought）聯系起來。

特朗普政府并無一人談及“特朗普”級戰列艦的造價。

葫蘆里的藥

“戰列艦”的概念始于風帆戰艦時代，16世紀后的英國海軍將正規軍艦劃分為7級（1-6和“等外”級），其中1-3級擁有強大的兩舷炮火和較好的防護性，可以持久維持在便于充分發揮一側炮火（當時大型戰艦火炮裝于兩舷舷窗內）的艦艇橫隊中，這種戰時橫隊被稱為“戰列”，勝任“戰列”的艦艇就是“戰列艦”，在當時是艦隊的絕對主力和海上霸主。進入蒸汽和鋼鐵時代后，戰列艦最初指裝備至少4門大口徑主炮和相當于本艦主炮口徑主裝甲的大型戰艦，英國挑起“無畏艦”競賽后，則專指僅裝備單一口徑的大口徑主炮、所有主炮均裝備在可旋轉炮塔，擁有相當于本艦主炮口徑厚度裝甲的大型戰艦。一戰結束后，1922年2月6日規定“戰列艦”為滿足主炮口徑大于等于10英寸（254毫米）、標準排水量10000噸中任意一項的航母以外戰斗艦艇，系海戰主角，因此又稱“主力艦”（Capital ship，包括標準戰列艦和裝甲較薄但航速更快的戰列巡洋艦battlecruiser）。

由于二戰期間航母取代戰列艦成為海上霸主，二戰后戰列艦迅速退出歷史舞臺。世界范圍內最后一艘竣工的戰列艦是英國戰列艦“前衛”號（HMS 23Vanguard，1946年5月12日服役），美國最后一艘竣工的戰列艦是“衣阿華”級（Iowa class battleship）的第四艘“威斯康星”號（USS Wisconsin BB-64，1944年4月16日第一次入役），它也是世界范圍內最后一艘退出現役的戰列艦（3進3出后于1991年9月30日正式退役，2006年3月17日最終除籍）。可以說，在二戰中期就已力不從心、將海戰水面主角拱手讓給航母的戰列艦，早已是海軍和海軍裝備界公認的“明日黃花”，加上其造價高昂，又需要占用大量人力、物力維護，在軍事裝備越來越貴的今天，任何海上強國都不敢拿真金白銀輕易“試錯”戰列艦這個橫豎都像“博物館概念”的艦種。

那么，特朗普要造的“戰列艦”究竟是什么？

特朗普宣稱被他稱作“特朗普級戰列艦”（Trump-class warship）“將是速度最快、體型最大、威力比以往任何戰列艦都強100倍的戰艦”，表示新艦比二戰時期的“衣阿華”級戰列艦更長更大，并將配備高超音速導彈、核巡航導彈、電磁軌道炮和高功率激光武器，美國歷史上建成的最大戰列艦是四艘“衣阿華”級戰列艦，滿載排水量58000噸；世界歷史上建成的最大戰列艦則是舊日本海軍的兩艘“大和”級戰列艦（Yamato-class battleship），滿載排水量72810噸，根據新成立的“黃金艦隊”網站介紹，這艘新型“導彈戰列艦”的尺寸與“衣阿華”級戰列艦大致相同，但排水量只有后者的一半左右，約為35000噸，艦員人數也少得多，僅為650至850名水兵（“衣阿華”級乘員數最多時高達2700，最少也在1800以上），很顯然，即便建成，“特朗普”級也絕不會是特朗普所謂“史上最大軍艦”。鑒于其數萬噸級普通排水型艦艇的線型，最大航速至多保持在30節左右，絕不可能趕上最高航速高達44節、采用非常規三體結構的瀕海戰斗艦（littoral combat ship），因此說“特朗普”級將是“航速最快的艦艇”也并不準確。

許多海軍裝備專家指出，“特朗普”級戰列艦的所謂“戰列艦”概念只是噱頭，該艦“借鑒了海軍和造船商在建造新型驅逐艦方面已經取得的成果，目前新型驅逐艦尚處于早期研發階段”，因此他實際上是一種“特朗普版的‘朱姆沃爾特’級驅逐艦（Zumwalt class destroyer）”。正因為“特朗普”級實際上是驅逐艦而非戰列艦的“后代”，所以才會計劃一次建造25艘之多（美國歷史上共建造56艘戰列艦，其中單一級建造最多的、1906-1908年間交付的“康涅狄格”級戰列艦Connecticut class warship也僅6艘，一般一級只有2-4艘，甚至僅一艘）

爭議和不確定性

長期以來，特朗普對海軍艦隊的某些方面持有強烈意見，有時甚至傾向于保留老舊技術而非進行現代化改造，在其第一任期內，他曾力主恢復使用蒸汽彈射器從海軍最新型航空母艦上彈射戰機，而非采用更現代化的電磁彈射系統，但未能成功，時隔近八年華，在已有兩艘艦艇服役或海試之際，他居然又舊事重提；他曾向菲蘭抱怨海軍驅逐艦的外觀，并譴責海軍艦艇銹跡斑斑；2020年參觀“星座”級建造工廠時曾高談闊論自己的“艦艇設計美學”，強調“這艘船看起來太糟糕了，我們得把它弄得漂亮些”，因此自己“親自修改了該艦的設計”。

此番在海湖莊園他同樣表示，自己將參與“特朗普”級戰列艦的設計，“美國海軍將與我共同主導這些艦艇的設計，因為我是一個非常注重美感的人”。

對特朗普這一奇想表現得最為推崇備至的是海軍部長費蘭，他在海湖莊園緊跟著特朗普表態，稱贊“新戰列艦無論何時駛入外國港口，都將激發人們對美國國旗的敬畏之情”。

美國僅存的兩個能造大型艦艇船廠——巴斯通用動力巴斯鋼鐵廠（Bath General Dynamics Bath Iron Works）總裁克魯格（Charles F. Krugh）和英格爾斯造船廠母公司亨廷頓.英格爾斯工業公司（HII）總裁兼CEO卡斯特納（Chis Kastner）對“黃金艦隊”計劃不吝贊美，這顯然因為一旦項目落實，他們將成為最大受益者。部分海軍專家，如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研究員克拉克（Bryan Clark）等也表示“美國海軍需要戰列艦這樣的龐然大物”，否則無法與中國等海軍后起之秀相抗衡。

但從政客、專家到普通人，對這個瘋狂構想的正面評價似乎也就到此為止了。

曾任海軍少將、現任保衛民主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高級主管的蒙哥馬利（Mark Montgomery）批評“黃金艦隊”計劃“正是我們不需要的”，并指出每艘新戰列艦的造價至少為50億美元。他表示“我們不需要那些沒有針對中國威脅進行優化的艦艇”，相較于“特朗普”級戰列艦，他對新護衛艦計劃評價更低，因為它們“毫無戰術用途”——不會配備垂直發射系統或宙斯盾彈道防御系統。在他看來，整個“黃金艦隊”計劃“只是為了滿足總統的視覺需求，讓他覺得戰列艦看起來很酷”。

即便支持“特朗普”級戰列艦構想的克拉克也承認“項目構想過于浮夸”：美國歷史上最大同批次建造戰列艦這樣的主力水面艦艇，是1906-1908年間交付的“康涅狄格”級戰列艦（Connecticut class warship，交付6艘），由于“大艦巨炮”裝備地位重要，軟硬件更新快，各國均采用“小批多裝”方式發展，每個艦級一般維持在2-4艘即設計建造下一代，特朗普揚言一口氣建造25艘同款戰列艦的構想不僅瘋狂且不切實際（“海軍一直在尋求引入新的造船廠以加快造船速度，但建造一艘如此規模的軍艦，即使是新的造船廠也可能需要十年時間才能交付”），一旦出現如瀕海戰斗艦或“朱姆沃爾特”級驅逐艦那樣的方向性錯誤，美國海軍、甚至美國國庫和財政都將被“黃金艦隊”方案拖入深不見底的泥潭。克拉克指出，建造一種包含眾多復雜且大多未經測試技術的新型艦艇的成本將非常巨大，即便海軍確實需要比現有驅逐艦更大的艦艇來與中國保持同步，“如果不提前退役現有艦艇，后續資金不足以支付所有艦艇的費用，何況連航母都要設計建造全新的”。

眾議院海權與投射力量小組委員會資深成員、康涅狄格州民主黨眾議員考特尼（Joe Courtney）稱該計劃“含糊不清”，并表示“重建戰列艦的提議引發了國會需要仔細審查的諸多問題”，她指出“海軍在1944年停止建造戰列艦是有原因的，即便（共和黨的）里根總統（Ronald Reagan）600艘艦艇艦隊計劃也未能恢復戰列艦的建造（但當時里根的確重啟了封存多年的四艘‘衣阿華’級戰列艦）”。

蒙哥馬利認為特朗普構想的工作規模在國防工業界內行看來“似乎不切實際”：“這將是一個巨大的全生命周期維護挑戰——維護大量小型艦艇的供應鏈、維護支持和系統培訓的成本，將使海軍的（作戰）預算在未來幾十年內捉襟見肘”。

此外，從高超音速導彈到電磁炮，美國目前都沒有像樣的成品或成熟技術儲備，一級全新主戰艦艇把寶押在如此眾多不確定前景的子系統上，可謂風險十足。不僅如此，如果“特朗普”級戰列艦真的意在仿效“無畏艦”和“星球大戰計劃”，借軍備競賽拖垮對手，在當前主要對手造艦能力和工業化能力均超過美國的背景下，如此籌謀真的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么？

美聯社網站留言板上更是充斥著對“特朗普”級戰列艦一邊倒的冷嘲熱諷，有人認為除了單艦建造時限（2.5年，美國歷史上所有已建成戰列艦單艦建造周期均在1-3.5年之間）外“整個概念無一處靠譜”，更有人驚呼“特朗普當然有做夢的自由，但如此貴的一場清秋大夢能否請他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