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的大 出身的瓜 風華的絕代 破碎的它

對于中國古代陶瓷而言，哥窯堪稱最著名的古瓷窯之一。關于哥窯的認知，其產地、燒造時間、概念及標準等一系列問題一直沒有統一的共識，但在研究的過程中也把這些復雜的內在關系經過梳理歸類后變得逐漸條理分明。

我們現在一般性所說的“哥窯”是指“傳世哥窯”，就是流傳下來并非出土的“哥窯”器，特指兩岸故宮及其他博物館收藏的一類青瓷器，其產地基本確定為元中晚期杭州老虎洞窯址所出。

杭州老虎洞窯址考古揭示出南宋、元前期、元后期三個地層關系，其中南宋層被確認為修內司官窯遺址，出土器物具有明顯“紫口鐵足”的宋代官窯特征。在元代地層出土的類哥窯器物經檢測分析與傳世哥窯的成分一致，結合出土記有元代官方文字的八思巴文窯具，推斷其為“傳世哥窯”產地。

故宮館藏傳世哥窯與杭州老虎洞、龍泉瓦窯垟瓷片標本釉面微量元素(銣-Rb，鍶-Sr)分布圖

《紫禁城2017.12》P79

故宮館藏傳世哥窯與杭州老虎洞、龍泉瓦窯垟瓷片標本釉面主量元素因子分析圖

《紫禁城2017.12》P79

（以上兩圖對比傳世哥窯和杭州老虎洞采集樣品，彼此之間存在直接的關系）

以上結論已經被試驗室內的科學檢測結果驗證，表述起來內在邏輯略顯復雜，通俗的理解就是在如今杭州老虎洞窯址一地，在南宋時期是南渡后在宮苑內由官方設立的青瓷窯場，南宋崩覆之后被元所代，此處原有的資源基礎也被再次利用，但所產器物與之前品質及特征發生偏移，其性質也從“官窯”轉變為“民窯”，但仍為人所喜愛，累世流傳，成為今日所說的“傳世哥窯”。

元人孔克齊《靜齋至正直記》卷四 “窯器不足珍”條：乙未冬（1355年），在杭州時，市哥哥洞窯器者一香鼎，質細。雖新，其色瑩潤如舊造，識者猶疑之。會荊溪王德翁亦云：“近日哥哥窯絕類古官窯，不可不細辨也。”

參看這條明代以前關于“哥窯”的唯一文獻記載不難發現，此處的“哥哥洞窯”，應為如今“傳世哥窯”

宋（元） 哥窯米黃釉雙耳鼎式三足爐

故宮博物院藏

明初曹昭《格古要論》卷七 古窯器論 “哥哥窯”條：舊哥哥窯出色青，濃淡不一，亦有紫口鐵足，色好者類董窯，今亦少有。成群隊者，元末新燒，土脈粗糙，色亦不好。

《格古要論》初成書于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其時大明初立，元朝退出中原不久，所言所記應無太多偏失，尤其是“成群隊者，元末新燒，土脈粗糙，色亦不好。”一句，與傳世哥窯胎釉特征基本吻合。

還有“龍泉哥窯”，這個問題不太好理解，但從考古發掘所顯示的時間線上，龍泉哥窯可視為南宋在龍泉地區為杭州設立修內司官窯和郊壇下官窯的前期試驗和經驗積累，在此不做詳述。

“傳世哥窯”瓷器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在造型方面多以高古青銅器為藍本，造型古拙，質樸渾厚。釉色多呈灰青色，也有米黃色或淡米黃色呈現。釉質方面，感官極為溫潤，釉面微微泛著酥油光，稱為“潤澤如酥”最為恰當不過。

傳世哥窯的開片極具審美趣味，開片不規則且細碎，而且開片一般呈彎曲不直狀。開片有大有小，大開片呈灰黑色，小紋片呈土黃色，故有“金絲鐵線”之稱，為明清及后人所沉迷。

南宋至元 哥窯月白釉缽式碗

臺北故宮博物院

（近官窯型）

清乾隆 《精陶韞古圖冊》之一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對比上下圖相同位置有縮釉點

乾隆圖冊標記為“明仿哥窯”

明代建立后，太祖朱元璋進行了大體量的人口遷徙政策，《明史》中記到：“明初，嘗徙蘇、松、嘉、湖、杭民之無田者四千余戶，往耕臨濠，給牛、種、車、糧,以資遣之，三年不征其稅。”同時也記載大臣茹太素在寫給朱元璋的萬言奏折中寫到：“才能之士，數年來幸存者百無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

所以作為“傳世哥窯”產地的杭州，窯工匠人們作為不事田作的“才能之士”大多被遷徙走了，“哥窯”便不復存在。

窯雖然不燒了，但這種開片瓷器，在皇家貴胄之外，能夠被世人接觸到，尤其這種異于通俗審美，并且與宋官窯接近的胎釉造型，在文人士大夫階層得到廣泛的喜愛。因這種喜愛的廣泛和因斷燒造成的稀缺，就自然催生了模仿。

明 沈周《瓶中蠟梅圖》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沈周是“吳門畫派”的重要成員，“明四家”之一，他出生于宣德二年（1427），卒于正德四年（1509），此幅《瓶中蠟梅圖》所繪“古瓶”為冰裂開片瓷器，例證文人審美趣味。

明代初期景德鎮御器廠（清代改稱御窯廠）就開始哥窯的仿制。明代皇甫錄編纂的史書《皇明紀略》有下面一段記述:

“都太仆言，仁宗監國，問諭德楊士奇曰：“哥窯器可復陶否？士奇恐啟玩好心，答曰：“此窯之變不可陶，他日以問贊善王汝玉。”汝玉曰：“殿下陶之則立成，何不可之有？”仁宗喜，命陶之，果成。士奇不悅。”

上文的意思是明永樂時期，（永樂皇帝朱棣出去打仗）監國的太子朱高熾問講讀的老師楊士奇，哥窯能不能仿制，楊士奇怕太子貪玩就說哥窯燒造難度很大，復制不了。轉天太子問了另一位講典籍的老師王汝玉，王汝玉說殿下要仿制肯定能成功，太子很高興，命令仿制，最后果然成功，但王汝玉這種行為讓他的上級楊士奇很不開心（諭德為從五品，贊善為從六品。）

依此可知明永樂時期景德鎮就已經開始仿制哥窯，并在之后的明代各朝都有仿制的哥窯作品。

明代初期 仿哥釉梅花式洗

故宮博物院藏

明宣德 仿哥灰青菊瓣盤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明成化 仿哥釉八方高足杯

故宮博物院藏

明 仿哥窯筒式三足爐

臺北故宮博物館藏

明代仿哥窯器物，保留了一些宋元的時代風格，但從造型和開片紋飾等細處看與宋元還是有較為明顯的差異，仿制的過程是追求釉面開片的機理，釉面因為燒制溫度和工藝存在差異，使釉面更加的光亮，沒有了傳世哥窯那種“酥油光”的質感。在造型上則是融合了明代瓷器的自身特征，相當于是在仿制中有創新，形成了自己的時代風格。

到了清代，自康熙時期就開始仿制哥窯，除了仿制釉面，也開始追求器型的古雅接近。雍正、乾隆時期更是有眾多的仿哥窯器物，且底書官款，在制作上更加講究，品質也極為上乘，明顯的帶有官方出品的氣息。

曾任雍正、乾隆兩朝督陶官的唐英于雍正十三年（1735年）撰寫的一篇碑記《陶成紀事碑》，總結了其自雍正六年（1728年）赴景德鎮御窯廠協理窯務八年以來“仿古采今”的制瓷成就，其中記有“仿鐵骨哥釉，有米色、粉青二種，俱仿內舊器色澤”。

清康熙 仿哥釉長頸瓶

故宮博物院藏

宋（元） 哥窯青釉弦紋瓶

故宮博物院藏

清雍正 仿哥釉膽瓶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宋（元） 哥窯米色釉膽式瓶

故宮博物院藏

清乾隆 仿哥窯八卦瓶

臺北故宮博物館藏

南宋 官窯青瓷琮式瓶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自乾隆以降，景德鎮御窯廠以外的民窯也開始大量的仿制哥釉瓷，這股風氣一路綿延，直至民國依舊未減。相較于官窯器物的精工細琢規整雅致，民窯仿品雖在胎釉細節上稍顯粗率，更不乏偽款贗品魚目混珠意圖牟利，但在“仿”的背后，更藏著大眾對哥窯瓷器發自心底的喜愛與向往。

清 仿哥釉盆玉石菊花盆景

故宮博物院藏

這份喜愛，如果抽離時空從“今”望“古”，就已經超脫了投機牟利的淺層目的，化作了浸潤人心的文化渴求。直至今日，仿制的哥窯器物依舊備受青睞。人們將其置于案頭、陳于雅室，不只為裝點生活清趣，更以其獨特的美學風骨，彰顯個人審美意趣。

哥窯的絕代風華，也便在這代代相傳的喜愛與傳承中，歷久且新。

宋 官窯青釉蒜頭瓶

故宮博物院藏

青釉凝脂

開片如織

宋（元） 哥窯青釉雙耳三足爐

故宮博物院藏

金絲鐵線

唯素姿而撼心

南宋-元 哥窯青瓷葵口盤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無艷色以奪目

哥窯之美，無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