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舒清：親情日記摘抄丨天涯·民間語文

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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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石舒清這幾則關于親情的日記，以2022年的時序為軸，串起一段與病痛、相守以及別離的尋常光陰。膽管癌術后的腦梗，將一個鮮活的身影驟然困于輪椅與病榻之間；八十歲岳父叨絮的往事，暴雨里的生死相攔、北京求醫的執拗與堅持，以及岳母的離世——大時代塵埃與小人物的悲歡不動聲色交織，藏著最細碎的人間······

今日，我們推送作家石舒清《親情日記摘抄》全文，以饗讀者。

親情日記摘抄

石舒清

2022年9月28日 晴 微風

昨天下午去岳母家。

岳母一個月前查出膽管癌，即刻做了手術。但手術的第二天，岳母忽然有了一些異常，覺得身體癱軟無力。都以為和剛剛手術有關，沒有特別在意。到第二天下午，也就是過去了差不多兩天，才知道原來是腦梗了，忙忙送去醫院，但已經錯失最佳治療時間。據說三個小時以內是最佳治療時間。這樣岳母就不能自理了。一周之內，一個看起來還活潑的人成了這個樣子。

此后即需要每天兩個人守在身邊伺候。老婆每天早上起來就去換班，晚上回來。之所以晚上回來，是因為我對她提的一個要求，我動過心臟手術，晚上一個人是有些膽怯的，怕心亂跳到不可收拾，于是就和老婆商量，白天可以去岳母那里，但晚上最好能回來。這樣子已經快半個月。

昨天下午，我去看望岳母。到熟悉的門前按門鈴，心里已有今非昔比之感慨。人生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誰都料不到會發生什么，誰都只能是發生了什么就接受什么。像以前那樣，岳母笑著把我們送出門來的樣子已只能留存在記憶里了。

按門鈴沒動靜，就貿然按了岳母對門的門鈴，這樣才得以進去。岳父開門。室內黑洞洞的，岳母住的屋子里還亮著燈。只有岳父一人在家。原來岳母竟然坐著輪椅被推到院子里轉悠了。好消息！此前岳母一直躺著不愿動。

岳父已經八十多歲，耳朵有些背了。岳父在這段時間里喜歡講述關于岳母的一些往事，就給我講了兩樁事情。

一事發生于1985年，說是一天，岳父岳母正在地里勞動，忽然下起了暴雨，為平生所少見。這時候岳父想起來地邊的屋子里還有一個小皮包，是他參加花兒匯演的時候發的，包里裝著卷尺等，最要緊的是，還有800元錢，用報紙包著，岳父擔心水漫入屋子，把皮包沖走，那時候的800元可算是全部的家底。暴雨形成的巨浪像馬一樣立起來。岳父要去拿那個小皮包，被岳母死死抱住了。就在這時候，屋墻倒下來，屋子在暴雨中塌掉了。暴雨過后，找到了那個小皮包，深陷在泥里，被一個親戚腳下打滑一踩，出來一點提手，就拿了出來，卷尺等不見了，報紙還在，也就是800元還在，晾干了存在銀行里。岳父主要的意思是說，如果當初岳母不拖住他，后果是顯而易見的。

還有一事發生在1988年，其時岳父便血很厲害，在魯院進修的作家查舜就來信建議岳父去北京看病。查舜和岳父是在某次寧夏文學筆會上認識的。岳父雖不過是個花兒填詞作者，對文學卻總是不能忘情。岳母陪著岳父去的北京。當時正要召開十三大，進京不便。岳父到寧夏文聯開證明，秘書說了不便進京的話，當時的文聯主席張賢亮說，老馬要去看病，又不是旅游，給他開了吧。岳父因此也記了張賢亮先生的一份情誼。這樣岳父岳母就到了北京。在北京武警醫院，岳父聽到兩個大夫在議論他的病，有直腸癌的說法。岳父的心境一下子壞透了，打算不再看病，帶著岳母好好看看北京，住在一個很奢侈的地方，一晚上的住宿費是7元，岳母認為太貴，不愿意住了。這時候岳父就提議回家，病不看了。岳母說，你是干啥來的，我就是死也不回去。于是又換了一家醫院去看，大夫讓岳父做一些動作，然后說，你這個病不是癌癥，是痔瘡，混合痔。岳父的高興自不用說。果然就是痔瘡。當時岳父才四十八歲。說這話的意思是，岳父覺得岳母有主意，不然要是被誤診了，自己又信了這個誤診，會是怎樣一個結果就很難說了。人是很容易被可怕的疾病信息嚇死的。

醫院的過道中躺滿陪護的家人

我進來時岳父正在廚房里做飯。見我來就到客廳和我說話。我問岳父把煤氣關了沒有。他說沒有。說著起身去看煤氣。這是危險的。顧著說話，忘了煤氣還打著火。

我即下樓去尋岳母。岳母這個狀況，想必也只是在小區的院子里轉，不可能走得太遠。一會兒就看見二姐和我老婆推著輪椅上的岳母過來。輪椅的質量很好，簡易又結實，是三姐的女兒喜喜給買的。自從岳母做完手術，這是我第二次見她。岳母的臉型有些變化，顯得神情高古，狀態比我想象的要好。回到家里，岳母兩手按著輪椅的扶手，往穩里坐了坐，這就說明岳母還可以使上勁兒。小舅子和我老婆等都鼓起掌來，顯然岳母這樣的舉動是很少的，讓大家驚喜的同時看到了一點希望。而岳母在大家的掌聲里，病容上竟顯出一點得意的樣子來，好像對于剛才獲得了掌聲的這個舉動，她自己也是很滿意的。病去如抽絲，照這個樣子，如果大家有耐心，岳母自己有信心，在將來的日子里她慢慢好起來，直至恢復正常，不是沒有可能。

2022年11月24日 晴 微風

今天下午，得到白草發來的信息，說明天可能封控，趕緊去買點東西存下。于是下樓去買東西。紅門口的超市已經是人去樓空的樣子，里面的貨物幾乎沒有了，只剩了幾個貨架，像是被無情洗劫過的樣子。陰冷的風吹著。樹葉亂旋，好像落葉比人們知道更多的信息。很多店鋪都關著，尤其是飯館幾乎都關了。我問母親是否買只雞讓她到門口來取。母親堅決地制止了。母親怕我又進店鋪。前幾天去過一家菜鋪子，后來那菜鋪子被宣布為高風險點。菜鋪封了不說，還緊急尋找近日去過菜鋪的人。我早先去過的，而且核酸檢測結果數次都正常，就沒有影響我。但很多去過菜鋪子的人被影響了。我們單元一樓的一家門上就被貼了一張封條，看到的時候，有一種驚心的感覺。那家三口人，一對夫妻和他們的女兒。夫婦二人都是各自單位的處長。他們的女兒也很溫文爾雅的樣子。前幾天見到她們母女倆在小區里走，我還殷勤上前，幫她們打開單元門。去買東西時我有意站在鋪子外面，不進店里去。買什么讓人給我拿出來，然后在門外掃碼交錢，這樣就免得我進店去。人在黃昏的黑暗里和刮得落葉亂轉的風里。人也不多，大部分都給嚇得不敢出門了。可以買到雞的店關著而且黑著。幸虧母親說不要雞，要是讓母親出來到她的小區門口等著取雞，實際又買不到雞，該怎么辦？賣餅子的店也用一把大鎖鎖著，但卻亮著燈。向里看了一眼，那個做餅子的女人在的，她對我好像有不錯的印象。聽到動靜，她到門口來看。我看架上空空的。她隔著玻璃門對我說，她正在做餅子，一會兒就好。看來是她把自己鎖在了里面。

在山大讀博的女兒說要回來，擔心回來后沒法從機場到家里來。我說我打的去接你。她擔心出租車不拉從區外來的人。兒子說，他們學校可以請假提前離校，離校就等于放寒假。這才十一月份，往年都是元月中旬才放假。老實說，這幾年考上大學的學生都度過了一個歷史上難得有二的大學時光。

老家那邊，老岳母正當彌留之際，說是不怎么吃喝了。老婆好在昨天趕回了老家，若是明天要回老家，就不大可能有機會了。已得到信息，說是又要全域靜默三天。風吹落著大量的葉子。人們在惶恐不安中不知將來會是怎樣的日子。

2022年11月25日 晴 微風

昨天去做核酸，大白姑娘問我，吃東西了么？是吃了東西，吃了點饃饃，應該漱漱口的。大白姑娘戴著口罩，看不出她的表情。我不知她問這話是什么意思，是隨口一問呢，還是對我吃了東西有不滿。我就想我的“吃了東西”被大白看來是不是會讓她突然不愉快？

一直為這個事不安著，就等著看核酸結果。故意和我作對似的，往日核酸結果很容易出來，今天卻是偏偏不給你出來，等到凌晨時分了，還不見出來。我心里忐忑著，有種一塊石頭不能落地的感覺。第二天一睜眼就看核酸結果，謝天謝地，“陰性”兩個字看起來像我失散已久的親人似的出現在眼前，還擔心自己看錯了，再看幾眼，確認無疑時才放下心來。竟有些覺得疲憊，看來等結果的這過程中是耗費了心力體力的。這樣的時候，“陽性”兩個字足以讓人魂飛魄散如遭雷擊。

和老婆問了岳母的情況，說臉上又出來一個疙瘩，不得已到縣醫院去輸液，但是剛剛輸上液，血壓忽然就到了一百八甚至二百，心率也到了一百四，忙忙又轉回到家里。真是把罪受了。

2022年12月19日 多云 有風

說是岳母臉上的疙瘩消下去了，還沒有來得及慶幸，浮腫的雙腳稍有外力碰觸即行潰爛。人會到比一張薄紙都不能耐受的程度。

看到一篇談昨晚世界杯決賽的文章，文章是一個網名叫“西坡原創”的人寫的，他說自己非球迷，決賽也沒有看全，看的時候，比賽已經進行了七十分鐘，常規時間都快要結束了。當時的情況是阿根廷隊2：0領先法國隊，而且法國隊一副斗志不強的模樣，他都打算睡了，但就在這時候，梆的一聲響，法國隊進球了。沒過兩分鐘，又是梆的一聲，法國隊再進一球。有意思，覺不可以睡了，就一直看到阿根廷隊加時賽上半時又進球；加時賽下半時快結束，都以為阿根廷隊要贏了時，法國隊忽然又梆的一聲巨響，進球的是姆巴佩，法國隊3個進球都是姆巴佩踢進的。于是兩隊又到平局，3：3平。不饒舌了，結果大家都看到了。不過真是太精彩，不枉熬夜看球，不愧是世界杯決賽。

文章的題目是《足球真好，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作者感慨說：“足球真好，不管球場內外，每個人的臉都那么真實。”——這是一句簡單的話么？同樣極其不簡單，因為這世上的假臉已經遠遠多過了真臉。想找回自己真臉的人，就去世界杯賽場吧。作者說自己不是球迷，但文章寫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資深球迷了。

2022年12月22日 晴 有風

記兩件事：

一是父母那邊的洗衣機排水不好，就打電話給售后公司報告，請派人給修一下。他們態度很好，全副武裝的師傅很快就上門了。當時覺得不過是一個排水不良，用不著武裝到這個程度的。又想到他不是只修我一家，可能活計多著呢。我這里是小問題，不能說別家也是小問題。這樣子亂想著，一邊給師傅說，就是排水不良，小問題，但是會者不難，難者不會啊，于我們而言就無從著手，所以要勞煩師傅跑一趟。但師傅對著我家的洗衣機“望聞問切”了一番，忽然說，沒有那么簡單，要拆開來看。問我拆不拆？我哪里知道拆不拆啊？我知道我還叫師傅你上門來？師傅說問題不簡單那就真是不簡單，所以師傅說需要拆那就拆吧。雖然洗衣機是我家的洗衣機，但顯然師傅和洗衣機的關系更密切一些是不是？就拆了個亂七八糟，看起來像動大手術似的。后來師傅說，這個壞了那個壞了，又說這是老式洗衣機，現在都不用這種洗衣機了。洗衣機是我們給父母買的，買進有三年左右。師傅這樣說著，我臉上有些掛不住，好像我們成心給父母買老式洗衣機似的。當時之所以買這種洗衣機，也是接受了另一個師傅的推薦。他說，千萬不要買全自動洗衣機，要買就買半自動的，什么原因？半自動洗得干凈啊，就好像機子面不比手工面好吃一樣。說得有理。于是買了半自動洗衣機。沒想到這新來的師傅卻說半自動早就淘汰了，現在誰還用半自動啊。我心里已有了打算，給老人買一臺全自動洗衣機，但嘴里還和師傅打著太極拳。我問他，我家這半自動洗衣機還能修好否？修好了還能用多長時間？其實我這些包含著答案的問題真是太幼稚了。果然師傅說，修是能修好的，換這個換那個，算下來花費不會少。我在心里計算著，這一通換下來，能買小半個洗衣機了，與其如此，不如怎樣怎樣。關于第二個修好了能用多久的問題，師傅說，全自動洗衣機也就用個三四年（這時我母親從旁邊加入進來說，我老家的一臺洗衣機，用了差不多二十年）。師傅看著我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好像他這一笑的意思我是很能領會的。他自顧說他的，說這洗衣機修好，也就是最多再用個一年半載，之后還得換。我就問換一個中等的全自動洗衣機多少錢。師傅立即從手機上亮出幾款洗衣機給我看。總而言之，到最后的情況是，我家的那臺排水不良的洗衣機沒有再修，聽師傅的建議買了一臺全自動的。師傅真是個好師傅，當場請示主管給了我所謂最大優惠。第二天太陽剛出來，師傅就把新洗衣機運了過來，妥妥帖帖給我們裝好了。那臺被忽然間淘汰了的洗衣機神情古怪，一副總是明白不過來的樣子。母親也發牢騷說，不對啊，就是排水不好，頭天還洗得好好的。確實就在頭天晚上，母親還用那臺半自動洗衣機洗了許多衣物，在陽臺上晾著還沒干呢。而且母親因為用慣了半自動，對新來的全自動一副不大信任的樣子。還說什么，已經到這個程度了。半自動洗衣機在家里有些占地方，父親叫來一個收舊家電的，三十元錢把它賣出去了。母親對自己朝夕相伴了好幾年的洗衣機竟然只換了三十元錢耿耿于懷。但這事就這樣過去了。

二是一天父親又打電話來，說是衛生間的馬桶堵了，下水不暢。我就在網上尋得一家專門疏通管道的公司，打電話報告了情況。師傅半個小時就到了小區門口。我因為感冒不能出門，于是加了師傅的微信，讓他幫老人修好后微信聯系我，我好付錢給他。師傅說好。師傅說的是“ok”。老人和我同住一個小區，一條馬路之隔。經驗和教訓都讓我小心，通過公司找師傅時，我事先問了費用，說是捅開馬桶要五十元，好，心里算是有一個底了，大不了我給你七十八十又何妨，總不可能到一百吧。但很快就接到師傅電話，和上次說老家普通話的師傅不同，這次這個師傅是一嘴南方口音。他說，大哥啊，和老人講不清楚，得和你講，問題不簡單，需要把馬桶卸下來才能找到問題。我心想，壞了，又是不簡單，又是卸。我說，沒那么嚴重吧？早晨還好好的，就可能堵了點什么，把堵的東西拿出來不就可以了么？師傅在電話里感慨說，哪有那么簡單啊，要像大哥說的就好了。我不甘心地問，非卸不行么？有沒有個不卸的辦法，你是師傅，見得多經得多，肯定有你的辦法嘛。老實說，都有些討好的口氣了。不知為什么，我隱隱覺得這個馬桶可能要廢掉了。這真是不看病則已，一看就是絕癥。且聽聽師傅如何說。師傅說，大哥，要卸下來的，不卸下來看不到問題所在，就像補車胎要把車胎扒出來一樣。師傅這樣子一比喻我就明白了。而且師傅接著還說，要是不相信我另找人修也可以，他還要去別家，活兒多著呢。這是催我快些做決定，時間就是金錢，耽擱不起。我也知道師傅的時間耽擱不起，而且打發了這個，再來一個還是要卸怎么辦？師傅和師傅差不了多少的，還不如從頭至尾就這個師傅。說到底無非是費用的事，就問師傅卸馬桶多少錢。答說二百八十。雖然不大懂，但還是覺得多了。一番交涉后，最后還是依了他，因他說二百八十已經是最低價了。心里暗想著，等他修好了，就給二百八十啊，不可以再多給了。但是一會兒師傅的電話又打過來，說不卸不知道，卸下來才看到，原來墊圈也壞了。我沉默著不說話，等師傅把他的意思說完。師傅說，墊圈錢要另算，不在二百八十內。父親站在一邊監工，因此師傅說墊圈壞了就一定壞了。我想一個墊圈不會太貴吧，但是得到的報價是一百二十。好像都可以再買一個馬桶了。本來不過是要捅開一下馬桶，卻給搞到了這個程度。而且我還提醒自己和師傅的態度不能激烈起來。太多的相關信息讓人擔驚后怕，我們這樣的人是搞不過師傅的。好在師傅終于修好了，能把問題解決了的師傅就還是好師傅。當父親打電話聲音洪亮著說修好了時，我心里一陣奇怪的輕松，立馬把錢打了過去。

但心里窩火得很、沮喪得很，覺得自己是在親手營造了一個什么。看來比較于醫院里的過度醫療，家電方面的過度維修也是很不輕的。我覺得這種事要怪，首先得怪我這樣的事主，過分遷就，過分怕著，這樣的局面就是難免的。

2022年12月28日 晴 有風

2022年12月16日7點左右，得到信息，纏綿病榻四個多月的岳母歸真了。窗外已盡是夜色。我們是連夜趕回去還是明天早上早早趕回去？這得聽我老婆的。老婆她們姊妹幾個輪班伺候老人，這才到銀川沒幾天，結果沒能見老人一面。這當然是再大不過的遺憾。老婆要馬上就回老家。我不會開車，回老家只能老婆開車了。而老婆在這樣的狀況下開車，也不能讓人放心。兒子從他的房間里出來說，他開車，他也可以回去。這再好不過了。出行匆忙，到車上才發覺我沒有帶天天要吃的降壓藥和法華林，就在街上的藥店買了藥，又買了幾個N95口罩。這時候三連襟打電話過來，問我們的車走開了么，他也要回去。這樣又接到三連襟，一路回老家去。九點離開銀川，到老家時已經是夜里十二點。特別冷的天氣，從車里出來幾乎要凍成冰棍。縣城像睡著了一樣，路燈也一副睡眼惺忪、無精打采的樣子。兒子去車場停車。老婆忙忙往岳母家去。岳母家就在市場邊上。老婆邊走邊哭。我擔心兒子一個人害怕，就等兒子從停車場出來一起走。

岳母是歸真了，睡在白布下面。四個月前她還好好的，看不出一點疾病的樣子。人像莊稼一樣，很容易被收割的。幾個人拿著手電筒去墳地看了看墳。他們在連夜打墳。打墳者一共七人，輪換著打墳。地凍硬了，不好打，但據說挖到一尺左右，下面就不是凍土了。墳已經挖了很深，又窄又深的墳坑，借著手電光，看到窄暗的深處，有兩個人土撥鼠一樣忙碌著。墳邊上燃著一堆火，給人某種安慰的感覺。墳地邊上有幾間房子，據說就是專門給打墳人住的。幾個人又到那里去，對打墳人表示慰問。屋子里暖烘烘的。人們正圍著爐火喝茶，從爐子外面也能看到爐火熱烈。幾個人都是一身土的樣子，顯然他們是換班挖墳的人，其中一個山羊胡子的老人七十多歲了，也還在打墳掙錢。他的臉上、胡須上都有著塵土，然而顯得很能干跟開心的樣子。我細致地看了看他，覺得他是列賓或者梵高畫筆下才有的人。打一個墳3500元，以七人計，每人可掙得500元。

我們是主張速葬的，又在疫情期間，第二天天剛亮，院子里就站滿了前來送葬的人。十點不到，岳母就永遠地睡在了土里。大家要離開墳地的一刻，跪在墳前的小舅子雙手伏地，對著新墳，大哭了幾聲，引人落淚。岳母生了七個女兒，最后才生了小舅子。據說小舅子六七歲了，還在吃奶。

鄉間的葬禮

送完岳母，老婆她們姊妹幾個留在老家追思亡人，我和兒子回了銀川。第二天就感到不舒服，咽喉痛。半個喉嚨吞咽不適。知道可能是中招了。同時聽到老婆她們也都有了癥狀。我從老家回來，去了父母那里一趟，造成的結果是，不但父母感染了，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女兒和外甥女也一并感染了，可謂一網打盡。還有什么可說，這時候已經轉到了放開。刀片嗓、水泥鼻等等，一樣不差。到大概六七天的光景，忽然覺得肚皮疼，怎樣一種疼法？就好像在皮膚下面弄了一層干辣面。很快又是背疼，好像后背被細細剝了皮，在露出的細嫩皮肉里又混合了無數細碎的小刺。好像揭了背皮后不做任何處理，就讓直接躺下來。好像成了一個重傷員，被重重包扎那樣的感覺。一會兒冷得像一間四處漏風的屋子，冷得牙齒打戰，冷得不能直了腰走。疼得不能直了腰走，活活受刑的感覺。種種反復，一會兒感覺嗓子好一些了，一會兒又好像異樣著了。一會兒水泥鼻好像被清理了一下，一會兒好像又給運來了水泥。而肚皮與后背，始終是那種劇烈又新鮮的疼。在這種莫測的激情里我有些怕，有些不安，有些悲觀，甚至有很壞的想法。網上的各種信息在推波助瀾似的，增加著我的不安。我覺得伴隨著病毒，還有一種為害不輕的病毒，就是信息病毒。信息病毒同樣是可以殺人的。我是有基礎病的人，易受暗示，恐慌不免更多著一重，已經感到心區的不適了。直到后來的某一時刻，我忽然醒悟到，網上信息再多，我可以選擇不看啊。你不看難道會有人逼迫著你看？只不過看手機已成了一種頑固的習慣而已。這么簡單的道理竟然會一時想不到。

我即扔開手機靜靜地躺著，忍受著身上種種古怪的疼痛和不適。

封控的事不說了，讓它永遠地過去吧。我來說說放開，幾乎在放開的同時，我好像唯恐漏掉自己那樣捷足先登，不但自己感染了，還把全家應染盡染，一個不剩，這速度，這效率，真是沒的說。

（文中插圖源于網絡）

資料寫作者：石舒清，作家，現居銀川。主要著作有《清水里的刀子》等。以上資料由寫作者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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