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提著裝有三十萬現金的黑色手提包，站在省人民醫院腫瘤科的走廊里，心跳如鼓。
護士剛才說姑姑趙淑芬的手術費還差二十萬，我幾乎沒有猶豫就說要立刻去取錢。
十九年了，從我六歲那年父母車禍去世，姑姑就像親媽一樣把我養大，現在她生病了，我怎么能不全力以赴？
手機里還有剛才姑父周建國哽咽的聲音："晚晴，你姑姑這次真的很嚴重，醫生說如果不手術，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服，準備推開 304 病房的門。
就在這時，里面傳來了說話聲，我無意中聽到了姑父的聲音，但語調和剛才電話里完全不同。
"這丫頭果然上鉤了，你看，三十萬現金，說拿就拿。"
我的手僵在了門把手上，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我早說過，這丫頭就是咱家的提款機，必須要徹底榨干她才行！"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到十九年前的那個雨夜。
我還記得那天姑姑穿著粉色的毛衣，眼睛紅紅的站在福利院門口，輕輕地牽起我的小手。
"晚晴，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兒了，姑姑會像媽媽一樣愛你。" 她的聲音很溫柔，還給我買了一個很漂亮的洋娃娃。
那時的我只有六歲，父母剛剛在車禍中去世，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只有姑姑的笑容給了我一點溫暖。
姑姑家住在老城區的一套兩室一廳里，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姑父周建國那時候在建筑工地做工，雖然話不多，但對我還算和氣。
表哥周磊比我大三歲，剛上小學二年級，一開始還會護著我，不讓別的小朋友欺負我。
我以為這就是我新的家，以為他們真的把我當成了家人。
第一年的春節，姑姑專門給我買了新衣服，還包了壓歲錢，我高興得整夜睡不著覺。
"晚晴，你是我們家的小公主，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 姑姑抱著我，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有這么愛我的姑姑。
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長大后報答姑姑的養育之恩。
小學的六年時光過得很快，我的成績一直很好，每次考試都是班級前三名。
每當我拿著獎狀回家，姑姑總是高興得逢人就夸："我們晚晴最聰明了，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姑父雖然話少，但也會點點頭表示贊同，有時候還會給我買點好吃的作為獎勵。
表哥周磊的成績就沒那么好了，經常考試不及格，但姑姑從來不責怪他，總是說："磊磊將來繼承爸爸的手藝，不一定要讀太多書。"
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明白這話的含義，只覺得姑姑對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期望。
直到初中時期，我才開始模糊地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初中三年，家里的經濟狀況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姑父的建筑隊解散了，他只能到處打零工，收入很不穩定。
表哥周磊升入高中后，成績越來越差，還學會了抽煙打架，三天兩頭被老師叫家長。
反倒是我，依然保持著優異的成績，甚至在全市的數學競賽中獲得了二等獎。
"晚晴真是我們家的驕傲啊，將來肯定能考上重點大學。" 姑姑那時候經常這樣說，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我讀不懂的光芒。
但我發現，姑姑對我的關愛開始變得有些功利性。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單純地關心我開不開心，而是更多地關注我的學習成績和未來的發展前景。
"晚晴，你要好好努力，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這樣才能過上好日子。"
"你看人家隔壁張家的女兒，大學畢業后在銀行工作，一個月工資七八千呢。"
"我們家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爭氣。"
這些話聽得多了，我心里開始有種說不出的壓力。
初三那年，家里實在拿不出錢讓表哥繼續讀高中，姑姑和姑父商量后決定讓他輟學去學修車。
周磊當時還不樂意，在家里大吵大鬧："為什么蘇晚晴可以讀書，我就不能讀？"
姑父當時黑著臉說："晚晴成績好，將來能考大學，你這個成績讀下去也是浪費錢。"
姑姑在一旁勸道："磊磊，你先學個手藝，等晚晴將來工作了，再供你讀書也不遲。"
我當時在房間里聽到這些話，心里五味雜陳。
一方面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努力學習，不辜負姑姑的期望。
另一方面又隱隱覺得，姑姑對我的好似乎帶著某種目的性。
但那時候的我還是選擇相信，相信姑姑是真心愛我的，只是表達方式有些特別而已。
中考成績出來后，我以全市第十三名的成績被重點高中錄取。
姑姑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逢人就說："我們晚晴考了全市前二十名，肯定能考上好大學。"
那個夏天，姑姑特意帶我去買了新衣服，還在飯店請親戚們吃飯慶祝。
席間，大家都夸我聰明懂事，說姑姑養了個好女兒。
姑姑臉上的笑容特別燦爛，一直拉著我的手不放。
"晚晴是我的驕傲，將來她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是被真心疼愛的孩子。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辛苦也最充實的時光。
為了不辜負姑姑的期望，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背英語單詞，晚上十一點多才睡覺，周末也很少休息。
姑姑對我的學習抓得很緊，經常過來檢查我的作業，詢問我的成績排名。
"晚晴，你現在是班級第幾名？年級第幾名？照這個成績能考上什么大學？"
"你要記住，只有考上好大學，將來才能有好工作，才能過上好日子。"
"我們家現在全靠你了，你一定要爭口氣。"
這種壓力讓我有時候喘不過氣來，但我還是咬牙堅持著。
姑父那幾年的工作越來越不穩定，有時候一個月都找不到活干。
表哥周磊在修理廠學了兩年，技術沒學會多少，倒是學會了賭博。
經常半夜回來，身上還有酒味，有時候還會向姑姑要錢。
"媽，借我點錢，過幾天就還你。"
"磊磊，家里真的沒錢了，你爸現在也沒工作。"
"那你去找晚晴要啊，她不是學習好嗎？讓她想想辦法。"
我那時候哪里有錢，只是個高中生，除了每月的生活費什么都沒有。
但姑姑有時候確實會問我："晚晴，你手里還有錢嗎？磊磊急需用一點。"
我總是把自己省下的零花錢給表哥，雖然數目不多，但也是我的全部了。
高二那年，姑姑突然跟我提到了一件事。
"晚晴，隔壁李叔叔的公司在招兼職，周末去幫忙整理文件，一天能賺五十塊錢。"
"你學習這么好，這種工作對你來說應該很輕松。"
"家里現在確實有點困難，你能幫忙減輕一點負擔嗎？"
我當時沒有多想，覺得幫家里分擔一點經濟壓力是應該的。
于是每個周末我都去李叔叔的公司打工，一個月能賺四百塊錢。
這些錢我一分都不敢亂花，全部交給姑姑貼補家用。
姑姑收下錢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特別滿足。
"晚晴真是個好孩子，又聰明又懂事，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
高三那年的學習壓力更大了，但我依然堅持周末去打工。
同學們都覺得我很辛苦，勸我專心學習就行了。
但我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姑姑養我這么多年，我為家里做點貢獻是理所當然的。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 632 分，超過重點線 82 分，被省內最好的財經大學錄取。
姑姑激動得幾乎要暈過去，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地說："晚晴，你太棒了，太棒了！"
那天晚上，姑姑和姑父商量了很久，我隱約聽到他們在討論我的未來。
"這孩子將來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咱們家的日子有盼頭了。"
"是啊，養她這么多年，總算看到回報了。"
當時我以為他們是在為我的成功感到驕傲，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其實是他們在計算投資回報。
大學四年，我主修金融學，輔修會計，幾乎每個學期都拿獎學金。
姑姑對我的學習依然關注得很緊密，經常打電話詢問我的成績和專業前景。
"晚晴，你這個專業將來能干什么工作？工資能有多少？"
"聽說銀行的工作很穩定，你有沒有想過去銀行？"
"你要多認識一些有用的同學，將來找工作的時候說不定能幫上忙。"
我大一的時候還在學校里打工，在圖書館整理書籍，在食堂幫忙洗盤子，每個月能賺六七百塊錢。
這些錢我依然會寄一部分給姑姑，雖然數額不大，但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表哥周磊那幾年換了好幾份工作，修理廠、餐廳服務員、保安，沒有一樣干得長久。
他還交了個女朋友劉敏，是個很漂亮但也很現實的女孩。
劉敏經常暗示周磊要有房有車才能結婚，這讓本來就經濟困難的家庭雪上加霜。
大三的時候，姑姑突然跟我提到了一個要求。
"晚晴，磊磊要結婚了，但是彩禮錢還差五萬塊。"
"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先墊付一下，等你畢業工作了再還你。"
五萬塊錢對于一個大學生來說是個天文數字，我當時根本拿不出來。
但姑姑在電話里哭得很傷心："晚晴，磊磊是你表哥，你們是一家人啊。"
"如果他結不了婚，我這個當媽的怎么活下去？"
"你這么聰明，肯定有辦法的，求求你幫幫姑姑吧。"
我最終向同學借了兩萬，又申請了三萬的助學貸款，湊齊了五萬塊錢給表哥辦婚禮。
那是我第一次背債，心里的壓力很大，但姑姑在電話里感激得直哭。
"晚晴，你真是姑姑的好女兒，這份恩情姑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大四的時候，我拼命找兼職工作，做家教、發傳單、做促銷員，只要能賺錢的工作我都干。
同時還要準備畢業論文和找工作，那段時間我瘦了十幾斤，經常熬夜到凌晨。
但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我馬上就要畢業工作了，可以真正報答姑姑的養育之恩了。
畢業那年，我順利進入了市里一家大型投資公司，起薪八千塊錢。
姑姑聽到這個消息后，興奮得一整天都合不攏嘴。
"晚晴，八千塊錢的工資，這在我們這個小城市算是很高的了。"
"你可要好好干，爭取早點升職加薪。"
"姑姑這些年的苦總算沒有白受，你終于出息了。"
我當時滿懷感激，覺得自己終于可以讓姑姑過上好日子了。
工作后的第一個月，我就把四千塊錢寄給了姑姑。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辛苦養我這么多年，現在該我來孝敬您了。"
姑姑收到錢后，在電話里夸我懂事孝順，說我是她見過最好的孩子。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是最純真的母女親情。
工作后的第二年，我升任了部門副主管，月薪漲到了一萬二。
姑姑聽說后比我還要高興，連續幾天都在跟鄰居炫耀："我們晚晴現在是公司的領導了，一個月能賺一萬多呢。"
我每個月都會給姑姑寄五千塊錢生活費，年終獎和節假日還會額外給錢。
表哥周磊結婚后一直沒有穩定工作，表嫂劉敏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小夫妻倆基本靠啃老生活。
姑姑經常跟我抱怨家里的經濟壓力："晚晴，磊磊他們小兩口現在還沒孩子，但開銷很大。"
"你表嫂喜歡買名牌包包和化妝品，動不動就要幾千塊錢。"
"磊磊也學會了抽好煙喝好酒，說這樣出去才有面子。"
"姑姑年紀大了，也不能一直供著他們，你看能不能再幫幫忙？"
我工作第三年的時候，姑姑突然提出了一個要求："晚晴，你現在工資這么高，能不能幫磊磊在你們公司附近買套房子？"
"他們租房子住也不是長久之計，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安定下來。"
"你先墊付首付款，我們慢慢還你。"
那套房子的首付需要四十萬，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數目。
但姑姑在電話里說得很懇切："晚晴，你是我們家最有能力的人，除了你沒人能幫這個忙。"
"磊磊是你表哥，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不能看著他一直租房子住吧？"
我最終向銀行貸款，又借了朋友的錢，湊齊了四十萬給表哥買房。
房產證上寫的是周磊的名字，我只是出錢的那個人。
那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這就是一家人應該有的互相幫助。
去年表嫂劉敏懷孕了，姑姑又開始為孫子的未來做打算。
"晚晴，劉敏現在懷孕不能工作，磊磊一個人賺錢養家很辛苦。"
"你看能不能每個月多給點生活費？至少要一萬塊吧，畢竟孕婦需要營養。"
"等孩子出生后還要請月嫂，買嬰兒用品，這些都需要錢。"
我沒有拒絕，把每月給家里的錢增加到了一萬塊。
上個月，姑姑突然在電話里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檢查發現是胃癌中期。
"晚晴，醫生說需要立刻手術，但是手術費要五十萬。"
"我們現在真的拿不出這么多錢，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姑父周建國在電話里哽咽著說："晚晴，你姑姑這次真的很嚴重，如果不手術，最多還有三個月..."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請了假，取了三十萬現金趕到醫院。
站在病房門外，我深吸一口氣，準備推門而入。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姑父和表哥在里面的對話。
"這丫頭果然上鉤了，你看，三十萬現金，說拿就拿。"
我的手僵在門把手上，心臟砰砰直跳。
"我早說過，這丫頭就是咱家的提款機，必須要徹底榨干她才行！" 姑父的聲音里帶著得意。
我屏住呼吸，繼續聽著里面的對話，手機錄音功能已經悄悄打開。
表哥周磊的聲音響起："爸，你說媽真的有癌癥嗎？"
姑父冷笑一聲："當然是假的，不過就是胃炎而已，但這個理由最能讓那丫頭掏錢。"
"妙啊！" 表哥興奮地說，"這次能搞到多少錢？"
"至少五十萬，說不定能要到一百萬，那丫頭現在年薪二十多萬，手里肯定有不少積蓄。"
我握緊拳頭，指甲幾乎陷進了手心的肉里。
"磊磊，等拿到這筆錢，我們就可以把那套老房子賣了，再給你換個大一點的房子。" 姑姑趙淑芬的聲音傳來，語調輕松愉快，哪里有半點病人的虛弱？
"媽，您這招太高明了，晚晴那個傻丫頭估計做夢都想不到吧。" 表嫂劉敏的聲音里滿是嘲諷。
姑姑得意地笑著："我養她這么多年，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從她大學開始賺錢，到現在工作五年，她給咱家的錢已經超過一百萬了。"
"但這還不夠，她現在正是賺錢的黃金期，必須要榨干她的最后一分錢！"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十九年的感情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姑父繼續說道："這丫頭從小就單純，特別好騙，只要我們裝得可憐一點，她就什么都信。"
"等她進來后，我們要演得更逼真一些，讓她覺得不救我們就是忘恩負義。"
"這次至少要讓她把房子抵押了，能要多少是多少。"
我靠在墻上，整個人都在顫抖。
原來這十九年來，我以為的親情，我以為的感恩，全部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就像一個提款機，被他們精心包裝成 "養女"，為的就是源源不斷地提供金錢。
病房里的對話還在繼續，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就在我準備推門進去揭穿這場騙局的時候，我聽到姑父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冷的話 ——
"而且，那丫頭手里不是還有她爸媽留給她的房產證嗎？我查過了，那套房子現在至少值三百萬！"
我瞬間僵住了，父母留給我的房產證一直放在姑姑那里，我以為她是在幫我保管。
"爸，那房產證還在嗎？" 表哥急切地問。
姑姑得意地說："當然在，我早就準備好了偽造的委托書，只要她簽個字，那房子就是我們的了。"
"到時候我們就說是她孝敬我們的，誰能說什么？"
姑父陰險地笑著："這丫頭從小就聽話，只要我們說得可憐一點，她肯定會簽字的。"
"三百萬啊，夠我們后半輩子過好日子了。"
表嫂劉敏興奮得手舞足蹈："太好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買豪車住別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