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買不來的貴氣

宋朝年間，濟州府有個叫趙四海的商人，早年間是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沒讀過什么書，識得幾個字也是后來做生意硬記下來的。

不過這人腦子靈光，又肯吃苦，從販賣布匹到開布莊，又從布莊擴大到綢緞生意，不出二十年，竟成了濟州府數得著的富戶。

人一有錢，心思就活絡了。

他家大宅雕梁畫棟，仆役成群，可每次請客吃飯，那些文人墨客嘴上奉承，眼里卻總透著幾分瞧不起。

趙四海心里明鏡似的——這些人暗地里都說他是“土財主”、“暴發戶”。

“不就是讀過幾年書嘛！”趙四海常跟老婆嘀咕，“咱家的錢能買下他們整個書院！”

話雖這么說，可趙四海心里那口氣就是咽不下。

這日，他請了濟州府幾位有頭有臉的文人來家里賞花，特意從江南運來的牡丹開得正艷。

席間，一位姓李的舉人喝了三杯酒，話就多了：“趙老板這宅子真真是富麗堂皇，只是這墻上……”

他環顧四周，搖了搖頭。

“墻上怎么了？”趙四海忙問。

李舉人捋著胡須：“空蕩蕩的，缺了些文墨氣息。”

趙四海恍然大悟。對啊！字畫！這東西又不貴，買它幾十幅掛上，看誰還敢說他沒文化！

說干就干。第二天趙四海就帶著管家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墨寶齋。

一進門，掌柜的一看是趙四海，眼睛都亮了——這可是濟州府出了名的“舍得花錢的主”。

“趙老板想要些什么？”掌柜的殷勤地問。

“把你們店里最貴、最有名的字畫都拿出來！”趙四海大手一揮。

掌柜的樂得合不攏嘴，忙從后堂請出幾幅裝裱精美的作品。

有前朝名家的山水，有當世大儒的書法，標價都不菲。

趙四海哪里懂這些，只管挑價錢貴的買，一口氣買了二十多幅，花了足足八百兩銀子——夠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這下可好，原本寬敞明亮的大宅，現在走到哪兒都是字畫，看得人眼花繚亂。

趙四海很滿意，又請了那幾位文人來家里。

這次，李舉人一進門就愣住了，眼睛在滿墻字畫上掃了一圈，嘴角抽搐了幾下，才勉強笑道：“趙老板真是……真是風雅之人啊！”

趙四海沒聽出話里的意思，只當是夸獎，心里美滋滋的。

可等客人們走了，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老爺，我聽說……聽說這些字畫掛得有講究，不是什么都能往一塊兒湊的。剛才李舉人看那幅《寒江獨釣圖》旁邊掛了個《花開富貴》，臉色就不太對……”

“講究？什么講究？”趙四海不以為然，“貴的掛一起不就得了！他們那是眼紅！”

話雖如此，趙四海心里還是有點不踏實。

這日他在院子里踱步，忽然一拍腦門：“我知道了！還缺一副大門對聯！那些書香門第，哪個門口沒有對聯？咱家這么氣派的大門，光禿禿的像什么樣子！”

可找誰寫呢？

趙四海想了想，城里那些有名的文人，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請他們寫得花大價錢不說，還未必請得動。

正發愁時，管家出了個主意：“老爺，我聽說城南有個老秀才，姓王，寫得一手好字，就是人有點怪，窮得叮當響也不輕易給人寫字。不過要是合了他的眼緣，分文不取也寫。”

“有這等怪人？”趙四海來了興趣，“走，去看看！”

主仆二人來到城南一處破舊的小院，果然見到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正在院子里曬太陽。

聽說趙四海的來意，王秀才瞇著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慢悠悠地說：“寫對聯不難，但老朽有個規矩——得知道這聯是給什么樣的人家寫的，為什么寫。”

趙四海連忙把自己的“苦惱”說了一遍，特別強調：“一定要顯貴氣！顯文化！讓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普通人家！”

王秀才聽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明日你來取吧。”

趙四海要留銀子，王秀才擺擺手：“不必，若是合了你的心意，日后請老朽喝杯茶便是。”

第二天，趙四海興沖沖地來取對聯。

王秀才遞給他一個卷軸，叮囑道：“這對聯需貼在大門左右，一字不可錯，一字不可改。”

趙四海連連答應，回家打開一看，只見上聯寫著“門迎春夏秋冬福”，下聯是“戶納東南西北財”，橫批“富貴滿堂”。

字是寫得真好，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可這內容……趙四海皺了皺眉，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管家在一旁看了，小聲說：“老爺，這對聯……是不是太直白了點？我聽說那些書香門第的對聯，都含蓄得很，引經據典的……”

“你懂什么！”趙四海一瞪眼，“直白才好！讓人一看就明白！這才顯得咱家實在！快去貼上！”

對聯一貼上，趙家大門果然氣派了不少。

趙四海站在門前左看右看，很是滿意。可沒過幾天，怪事就來了。

先是城里的小孩們路過趙家門口，都會停下來指著對聯念，念完就嘻嘻哈哈地跑開。

接著是那些文人墨客，本來還偶爾來趙家做客的，現在從門口經過，都是低頭快步走過，有的還捂著嘴笑。

趙四海察覺不對，拉住一個熟識的布店老板問：“劉老板，最近大家看我家對聯，怎么都怪怪的？”

劉老板支支吾吾：“這個……趙老板，我說了您別生氣。您這對聯……貼反了。”

“貼反了？”趙四海一愣，“怎么可能！上聯在右，下聯在左，沒錯啊！”

“不是左右反了，”劉老板哭笑不得，“是……是這聯意反了。您看，‘門迎春夏秋冬福’，這是說四季都有福氣，本是好的。可下聯‘戶納東南西北財’，這東南西北財都進了您一家，別人家還過不過了？再說了，這橫批‘富貴滿堂’配著這內容，顯得太……太張揚了。”

趙四海這才恍然大悟，臉一陣紅一陣白。

怪不得那些文人笑他，這分明是說他貪得無厭、不知收斂啊！

“這老王頭，耍我！”趙四海氣得胡子直翹，立刻就要去找王秀才算賬。

管家連忙拉住：“老爺息怒！是咱們求人家寫的，又沒給錢，現在去找人家，反倒顯得咱們小氣。不如……不如我悄悄去揭了？”

“揭什么揭！”趙四海一甩袖子，“貼上去了再揭下來，更讓人笑話！”

話雖這么說，趙四海心里這口氣咽不下去。他越想越覺得憋屈，最后一跺腳：“我就不信了！重金請人寫！濟州府請不到，我去汴京請！”

趙四海說到做到，真的帶著重金去了汴京。也不知他托的什么門路，竟然請到了一位致仕的翰林學士為他題聯。

這位老翰林聽說趙四海的要求后，捋著白胡子想了半天，提筆寫下了一聯：

“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

這次趙四海學乖了，先請了幾位識字的掌柜幫忙看看。大家都說好，既有文采又不張揚，寓意還吉祥。

趙四海這才放心，重金謝過老翰林，小心翼翼地捧著對聯回了濟州府。

新對聯換上的那天，趙四海特意放了掛鞭炮，又請了城里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家里吃飯。

席間，大家果然對新對聯贊不絕口。趙四海心里那個美啊，覺得自己終于有了“文化”，腰桿都挺直了三分。

可過了不到一個月，趙家的綢緞生意忽然出了岔子。

一批從江南運來的上等絲綢，在運河上遇到了風浪，全部浸了水，損失慘重。

緊接著，城中新開了兩家綢緞莊，價格壓得極低，搶走了趙家不少生意。

趙四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奔波卻收效甚微。

這日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剛到門口，忽然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道士站在他家門前，盯著對聯看了許久，不住地搖頭嘆氣。

趙四海本來心情就不好，見狀更來氣：“你這道人，在我家門口嘆什么氣！”

老道士轉過身，趙四海一看，竟是那王秀才，不過換了身道士打扮。

王秀才也不惱，慢悠悠地說：“趙老板，你這對聯貼錯了。”

“又錯了？”趙四海差點跳起來，“這可是汴京翰林學士寫的！能錯？”

王秀才指著對聯：“字是沒錯，意卻錯了。你且看——‘向陽門第春常在’，你這大門朝西開，何來‘向陽’？‘積善人家慶有余’，你趙老板發家后，可做過幾件善事？去年濟州水災，你囤積布匹抬高價格；前年糧荒，你趁機放貸收高利。這‘積善’二字，從何談起？”

趙四海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上冒出冷汗。

王秀才繼續說道：“對聯不只是裝飾，更是一家一戶的門面、心聲。你第一次找我寫聯，我給你的那副，雖直白淺顯，卻也是實話——你就是想四季發財、八方來財。

可你不滿意，嫌不夠文雅。第二次請翰林寫，文雅是文雅了，卻與你不符。門不向陽偏說向陽，未曾積善偏說積善，這不是自己騙自己么？”

趙四海聽得面紅耳赤，半晌才問：“那……那依道長看，該當如何？”

王秀才從袖中取出一卷紙：“老道今日路過，見你家門庭冷落，知你生意有難，特地寫了這副對聯送你。貼與不貼，隨你。”

說完，老道士飄然而去。趙四海展開對聯，只見上面寫著：

“知足心常樂，無求品自高。”

橫批：“平安是福”。

字跡樸實無華，卻自有一股清正之氣。

趙四海盯著這對聯看了許久，忽然長嘆一聲：“我懂了……我懂了……”

他恭恭敬敬地將新對聯貼在大門上，把翰林寫的那副收了起來。

也是奇了，自那以后，趙家的生意雖然沒能恢復從前的繁榮，卻也穩當了下來。

趙四海的性子也變了，不再一味追求“貴氣”，而是實實在在地做生意，偶爾還會接濟窮苦人家。

一年后的重陽節，趙四海在院子里擺了幾桌酒，請街坊鄰居一起過節。

酒過三巡，一位老街坊借著酒意問：“趙老板，你現在這對聯倒是樸素，不過我看這字，跟原來那副‘門迎春夏秋冬福’的，倒像是同一人所寫？”

趙四海笑了，端起酒杯：“不瞞各位，確實是同一位高人寫的。人啊，有時候走了彎路才知道正道在哪兒。從前我總覺得，有錢就得顯擺，有文化就得掛滿墻，現在才明白，真正的貴氣不在門外，而在門里；不在墻上，而在心上。”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笑聲，只見王秀才不知何時站在門口，還是一身舊道袍，笑呵呵地說：“趙老板今日這番話，可比什么對聯都貴重。”

趙四海連忙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請王秀才上座。

王秀才也不推辭，坐下后從懷中取出一幅字遞給趙四海：“今日重陽，老道沒什么可送的，這幅字權當節禮。”

趙四海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四個大字：“厚德載物”。

他眼睛一熱，深深作揖：“多謝道長指點。”

從此，趙四海把“知足心常樂，無求品自高”的對聯一直貼在大門上，把“厚德載物”掛在書房里。他的生意越做越穩當，人也越來越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