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強勢干預拉美，“新門羅主義”全面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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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拉丁美洲，正迎來一場久違的“美國風暴”。9份月以來，美軍在加勒比海以“緝毒”為名擊沉二十多艘委內瑞拉船只造成八十多人死亡。特朗普還接連拋出三記重拳：威脅對委內瑞拉實施陸上軍事打擊并且要求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立即辭職并離開委內瑞拉，支持洪都拉斯右翼總統候選人納斯里·阿斯富拉，并赦免了在美國被判販毒罪監禁45年的洪都拉斯前總統胡安·奧蘭多·埃爾南德斯。

特朗普這一系列動作力度之大、節奏之快，遠超其第一任期，被國際觀察家稱為“新門羅主義”的全面復活——一種以軍事威懾、經濟脅迫和外交交易為手段，將整個西半球重新變成美國“后院”的霸權戰略。

門羅主義原本是1823年時任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對試圖干預美洲事務的歐洲列強的警告：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當時的美國，迫于自身實力以及美洲大部分地區被歐洲列強殖民已久的影響，門羅任內，實際上并沒有將自己提出的政治主張落到實處。

而今天的“新門羅主義”則變成了對拉美國家的干預：美洲是美國人的美洲。特朗普不再滿足于“美國優先”，他要的是“半球優先”——獎勵聽話的盟友，懲罰不聽話的對手，用鐵腕手段重新劃定勢力范圍。

2025年11月17日，美國海軍“杰拉爾德福特”號航母戰斗群進入加勒比海東部，伴隨七艘軍艦、185枚“戰斧”巡航導彈和約1.5萬名士兵。這是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在委內瑞拉附近最大規模的軍事存在。特朗普將此次行動命名為“南方之矛”，目標直指馬杜羅政權及其被美方稱為“太陽卡特爾”的毒品網絡（特朗普一直對外宣稱馬杜羅政權主導了一個販毒集團，向美國運輸毒品，并以此為借口，部署美軍在加勒比海地區的行動，但這個說法缺乏確鑿的證據，且特朗普的初衷，并不是打擊所謂的“毒品犯罪”那么簡單）。

軍事打擊委內瑞拉“販毒船”

到12月2日，美軍已在國際水域擊沉或重創21艘“涉嫌販毒”的船只，造成至少83人死亡。有相關調查機構表明，死亡者中不乏委內瑞拉籍或加勒比海當地漁民。聯合國人權高專辦批評這些行動涉嫌“法外處決”，缺乏透明證據鏈。特朗普卻在感恩節當天發布視頻，語氣強硬：“我們現在只是在海上打擊他們，很快就會在陸地上干掉他們。”他同時宣布委內瑞拉領空“全面關閉”，警告任何進入者都將被視為“毒販同謀”。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最近的日子可能不太好過，據悉，特朗普親自給馬杜羅打了一通電話，要求他限期離開委內瑞拉，如果馬杜羅這樣做，自己將確保他的人身安全。但很明顯，馬杜羅拒絕了這樣的城下之盟。有消息人士指出，馬杜羅本人正處于高度緊繃的備戰狀態，應對可能發生的一切危機：他開始頻繁更換住所、手機，甚至睡覺時使用旋轉床以防精確打擊。在首都的軍民集會上，馬杜羅揮舞著象征獨立與力量的西蒙·玻利瓦爾（19世紀的拉丁美洲解放者，領導了今天委內瑞拉、哥倫比亞等國從西班牙殖民者統治下獨立的戰爭）之劍，高喊“帝國主義休想再次踏足我們的土地”。同時授權委內瑞拉國防部組織多場軍事演習，應對一切來犯之敵。

美國的真正目標是什么？表面上是毒品，但石油的影子無處不在。委內瑞拉擁有世界已探明最大石油儲量，超過沙特，遠超伊拉克。特朗普第一任期曾多次收緊對委內瑞拉石油的制裁，如今軍事威脅升級，顯然是要逼馬杜羅在“體面下臺”與“被徹底推翻”之間做出選擇。白宮內部甚至已討論過更激進的方案：直接摧毀保護馬杜羅的精銳部隊，或在政權崩潰后迅速控制東部油田。

美國國內對此分歧嚴重。CBS最新民調顯示，76%的受訪者認為特朗普沒有充分解釋對委內瑞拉動武的理由，僅13%的人認為委內瑞拉構成重大安全威脅。而一段關于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的錄音錄像，更是將這位防長本人以及特朗普的政策推上風口浪尖。這段錄像顯示，一艘小船在遭遇美軍打擊后，幾名幸存者已經毫無反擊能力且能否活下來都成問題。指揮作戰人員匯報情況后，赫格塞思下達了“殺光他們”的指令，最終這艘船上無一人生還。

赫格塞思的命令在美國國內引起軒然大波，民主黨人與部分共和黨人認為赫格塞思下達的命令違反戰爭法。有人提到，如果這艘船上真的是犯罪分子，那么應該將其送上審判臺繩之以法，而不是展開非人道主義的殺戮。赫格塞思在面對質疑時，公然將責任推給了前線指揮官——負責指揮美軍特種作戰的海軍上將弗蘭克.M.布拉德利，強調他們才是擁有開火權與指揮權的人，并且強調自己并不知道船上有幸存者：“我個人沒有見過幸存者，因為那艘船著火了，爆炸了，滿是硝煙和火，你什么都看不見，這就叫戰爭迷霧。”特朗普則堅定地站在了自己的防長這邊，強調赫格塞思并沒有說過那樣的話。但無論如何，這場風波，會成為特朗普按下戰爭開關的重要阻力。

“胡蘿卜加大棒”干預洪都拉斯選舉

與對委內瑞拉的鐵血高壓形成鮮明對比，特朗普在洪都拉斯玩了一手“胡蘿卜加大棒”。

2025年11月30日，洪都拉斯舉行總統選舉。特朗普在選舉前夕通過自己的社交平臺“真實社交”公開站臺洪都拉斯國家黨候選人納斯里·阿斯富拉，語氣毫不掩飾：“如果阿斯富拉當選，美國將全力支持洪都拉斯；如果其他人贏了，我們一分錢都不會浪費。”這實際上是對洪都拉斯選民的公開威脅——美國是該國最大援助國，2024財年援助額高達1.93億美元。

選舉結果異常膠著，阿斯富拉與自由黨候選人薩爾瓦多·納斯魯拉僅相差515票，陷入“技術性平局”。特朗普立即指責選舉官員“試圖偷走勝利”，揚言“會有地獄等著他們”。而他給阿斯富拉開出的最大“競選禮物”，則是對前總統胡安·奧蘭多·埃爾南德斯的全面特赦。

埃爾南德斯是阿斯富拉的黨內前輩，曾在2014至2022年執政。2024年，他在美國紐約被判45年監禁，罪名是與墨西哥錫那羅亞卡特爾頭目“矮子”古斯曼深度合作，將洪都拉斯變成“可卡因超級公路”，向美國輸送超過400噸毒品，個人收受數百萬美元賄賂。2025年11月28日，特朗普卻宣布對其“全面特赦”，理由是“拜登政府對他的審判不公”。12月2日，埃爾南德斯已從美國西弗吉尼亞聯邦監獄獲釋，其律師確認他已安全，但拒絕透露具體去向。

這一操作引發美國朝野震怒。民主黨人怒斥特朗普“與毒梟做交易”，共和黨內部也有聲音質疑：一邊在加勒比海轟炸所謂毒販船只，一邊卻把拉美地區最大的毒梟之一放出來，這是什么邏輯？前美國禁毒署（DEA）國際行動主管邁克·維吉爾公開表示：“特朗普的反毒戰爭就是一場騙局，建立在謊言和虛偽之上。”

在洪都拉斯國內，特赦同樣引發強烈反彈。左翼抗議者走上街頭，高喊“特朗普是新殖民者”。現任左翼總統希奧馬拉·卡斯特羅領導的自由與重建黨候選人里克西·蒙卡達雖僅獲19%選票，但其支持者認為特朗普的干預是對主權的公然踐踏。

升級版門羅主義=“唐羅主義”？

委內瑞拉海岸的炮艦、對洪都拉斯選舉的威脅與對埃爾南德斯的特赦，放在一起看，拼圖瞬間清晰：特朗普正在系統性地重塑拉美政治版圖。對左翼政權進行軍事威脅、制裁最終達到更迭政權的效果。

對右翼政權盟友，則拿著胡蘿卜，通過金錢援助、特赦以及公開背書（洪都拉斯的阿斯富拉、阿根廷的米萊、薩爾瓦多的布克爾）的方式，確保盟友政權的穩定。

這不是零散的政策，而是一整套“獎懲分明”的半球霸權戰略。有評論將其稱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是對傳統門羅主義的現代升級。19世紀的門羅主義防范的是歐洲列強，今天特朗普防范的是任何敢于挑戰美國后院權威的勢力——無論是左翼民選政府，還是不肯完全聽命的右翼強人。

這種策略短期內或許有效：委內瑞拉馬杜羅政權陷入動蕩，洪都拉斯右翼卷土重來。但長期代價同樣巨大。拉美國家對“北美大哥的黑手”歷史記憶深刻：1954年危地馬拉政變、1973年智利政變、1989年巴拿馬入侵、2009年洪都拉斯政變……每一次美國深度介入，都留下數十年創傷與反美情緒。今天，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等地區大國已明確表態反對軍事冒險，教皇利奧也在梵蒂岡公開呼吁“對話而非炮艦”。

特朗普揮舞的“新門羅主義”大旗，旗面寫滿了石油、選票、交易與威懾。它可能在短期內震懾對手、收買盟友，但無法掩蓋一個基本事實：在21世紀的拉丁美洲，美國早已不再是唯一的玩家。拉美國家越來越習慣于在多極世界中尋找平衡，而非單方面屈服于華盛頓的命令。

歷史不會簡單重演，卻總是驚人地押韻。兩百年前，西蒙·玻利瓦爾曾警告：“美國似乎命中注定要用苦難來為美洲帶來‘自由’。”今天，當美國航母再次游弋在加勒比海，多米尼加等國境內的美軍戰機赤裸裸地威脅委內瑞拉領空。當特赦令與威脅信同時發出，拉美人民或許正在重溫這段箴言。

特朗普的大旗可以揮得很高、很響，但能否經得起拉丁美洲的歷史風浪，仍是未知數。要知道，雖然委內瑞拉被美軍的基地包圍，但特朗普能否有底氣按下戰爭開關，都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赫格塞思的“指令門”正將他自己和特朗普拖入一場曠日持久的論證困局，特朗普在揮舞大旗的同時，要怎樣應對這場公關危機，才是他的當務之急。

（本文首發于《南方周末》，感謝編輯辛省志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