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包肉 | 1966：朝圣天安門

運送紅衛兵小將的列車緩緩駛進北京站，小將們紛紛下車，各自拎著行李急匆匆如潮水般地涌向站外廣場，那里紅旗招展，紅幅飄揚，一排舉打著“某某部”、“某某機關”、“某某學?！奔t衛兵接待站的旗幟，親切地招呼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戰友們。

我跟著一批人登上了國家煤炭部接待站的大卡車?？ㄜ噯?，行駛在北京寬闊的大馬路上，但見首都街頭人山人海，蔚為奇觀。真是“山河壯帝居，日月耀新天”，這里滿眼是紅色的海洋。

怪不得最近上海也提出了變“綠化上海”為“赤化上海”的口號， 紅旗、紅幅、紅墻、紅語錄……紅是革命，綠是反動，上海就應是紅色的大海。然而比之首都北京，上海確實又慢了半拍。你看，這里無處不紅，無人不戴紅袖章。滿大街擁擠著來自天南地北、長城內外、五湖四海的紅衛兵和紅色造反隊。他們像各路諸侯，紅一色的戰旗飄揚。各派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穿梭往來，不知有幾百只高音喇叭在大喊大叫“鄭重聲明”、“嚴厲警告”、“最后通牒”……有的在高呼“造反有理，革命無罪！”有的在狂叫“沖、沖、沖”、“殺、殺、殺！ ”如果不是夾雜著嘹亮的《東方紅》歌聲，不是伴旋著《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有個金太陽》等等動人樂拍，我真會把新中國的首都誤以為是清兵入關進京或八國聯軍打入北京時的混亂情景。

我們在北京郊外煤炭部的紅衛兵接待大院里下了車。時值傍晚，由東道主的熱情安排，發給每人三個饅頭、一撮醬菜，權當充饑，先安排落實各自的寢舍，全是原先寬闊的辦公室改成的，大家過軍事化生活，席地攤鋪睡覺。這里同北京絕大多數地方一樣，墻壁外表刷成了紅色，上面書寫著醒目的最高或最新指示。毛主席詩詞歌曲白天響徹云霄，夜晚直沖星漢，也許除了毛主席，世界上古往今來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朝代的君王，大概都無福享受這般轟轟烈烈的狂熱擁戴。在北京這座古老而現代的紅海都城里，集中代表著六億中國民眾對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的無限熱愛、無限信仰。

這里也是全國各地紅衛兵的大本營，成了各地造反派的“總司令部”，而總司令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們來到這里才知道11月3日毛主席第六次接見了全國各地的紅衛兵。由于路上火車多次長時間誤點，我們已錯過了這個幸福時刻。好在接待站負責人員一來就安慰大家說，主席還要第七次接見，要大家安心在北京串聯，學習革命經驗，靜心等候偉大領袖第七次接見的幸福佳音。

趁著等候接見的時日里，我跟隨臨時結識的紅衛兵朋友們在北京四處串聯，好在吃飯不要錢，乘車不要錢，任憑我想到哪里就到那里。我去了早就夢想參觀的胡適先生當年講學的北京大學，看到成千上萬的革命師生在批斗他們的黨委書記陸平等黨內走資派，在批斗老校長、人口學家馬寅初，在批斗團中央書記胡耀邦……我去了清末由庚子賠款而創建的清華大學，看到廣大革命師生在蒯大富等人的指揮下批斗校長蔣南翔及數十名大學教授與著名學者。我們又去了北師大，有幸看到紅衛兵女將譚厚蘭正忙于策劃批判老校長老教授 ，遙見她那矯健的身影上竄下跳。在首都這些獨領“文革”風騷的高等學府里，我看見貼滿著“爆炸性的新聞”，如在北大校園里貼著一連串的所謂“百丑圖”。北大、清華紅衛兵是中央文革的左膀右臂，江青、康生、陳伯達他們的陰謀詭計總是先通過這些高校透露出來，然后傳令天下，所以我們在校園里看得眼花繚亂的許多“最新消息”，全是將要炮轟某某、打倒誰誰、砸爛什么人的狗頭之類。我在巨幅油畫《毛主席去安源》上看見毛主席親自策劃領導南昌起義，指揮前線作戰的畫面，還看見題為《 井岡山會師》的畫作，畫面上毛主席與林彪副主席緊緊握手，而朱德總司令的形象當然見不到了。我心里暗自佩服革命師生和畫家們的老到功夫。誰都知道，去安源煤礦點燃革命烈火的是李立三和劉少奇；誰都知道，南昌起義的領導者是周恩來、賀龍、周逸群，當時毛澤東還在湖南鄉間忙于準備秋收起義呢！同樣誰都清楚，當朱德與毛澤東在井岡山會師時，林彪至多僅是個連長（一說排長），黃埔軍校四期畢業的青年軍官。

我還看到一幅諷刺漫畫 ，畫的是異樣大鼻子的劉少奇在一條船上撐篙渡河，異樣胖臃的彭德懷在岸上揮手唱道：“送君送到大河旁，君的恩情永不忘。風里浪里你撐船，我持梭鏢望君還”。我看見許多外地來參觀學習的紅衛兵，一個個認真地邊看邊記錄，依葫蘆畫瓢?？梢韵胂?，不消數日，他們返回家鄉，北京紅衛兵的天才創作就將傳遍華夏。

正當大家沉浸在首都“文革”前線觀摩學習的氛圍中，一天傍晚回到接待站，接待所一位營長興奮地告訴我們：“小將們，最最幸福的時刻就要到了！明天，偉大統帥毛主席與林副統帥，中央文革首長們將在天安門檢閱你們了！”大家聽了一陣激動，頓時高呼“毛主席萬歲！”解放軍也手舉語錄紅寶書跟著高呼。數呼“萬歲”之后，那位營長又說：“為了保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絕對安全，現在宣布幾條紀律，除了毛主席語錄紅寶書必帶以外，每人身上再也不得帶任何東西，特別是金屬物品，一律不準帶，誰帶了，一經查出，不僅無資格參加接見，還要嚴加論處?！睜I長又說了只許呼喊的口號，叫我們一一記錄下來：“毛主席萬歲！萬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無產階級司令部萬歲”……他一連宣讀了二十幾條革命口號，最后說，大家排好隊，跟著他到食堂去領干糧，準備明天在天安門廣場當午餐。

當天夜里，大家都非常地激動與興奮，難以合眼。

凌晨三點，哨聲突然響起，號令全體集合。十一月中旬的北京凌晨，寒風凜冽，許多人凍得瑟瑟發抖。我們被塞進幾輛公交汽車，送往市區西單附近。營長帶隊，命令我們分組報人數，前后左右看清楚，有沒有陌生面孔混入，嚴防階級敵人來搗亂破壞，并且要大家互相搜身，看是否攜帶著不準帶的東西。我心里暗忖：我這個殘疾人卻是個暗藏的“階級敵人”，一個多月前剛向全國投寄了堅決反對文化大革命的14封匿名信，若是此刻被發覺，非得被打死不可。幸好神不知鬼不覺，我照樣可以混在這里一同去朝圣天安門。

我們列隊拐進了西單大街一條胡同，天剛蒙蒙亮，我環視四周，整條胡同里擁滿了參加接見的紅衛兵。八點正，我們列隊進入西單大街。我被解放軍發覺腳不好，有殘疾，照顧我排在第一列，即在解放軍戰士隊伍后一排，屬于受接見的最佳位置，我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聽營長說還要等四小時。我們是半夜三點鐘出發，六點到達西單，大家要耐心再耐心，這也是一種革命考驗。

等待中，大家吃光了隨身攜帶的干糧。太陽出來了，大家覺得暖和了些，在解放軍戰士帶領下，一支接一支革命歌曲此起彼伏，人人情緒都鼓動得火炭般熱烈，“毛主席萬歲”的吼聲響徹云霄，每個人都興奮異常，群情激昂。

九點五十分，軍代表再次演示接見時的注意事項，一排排人席地而坐，不準起身，每個人右手搖動紅寶書，左手搭在前排人肩的上 ，以按住前排人不準站起來。這時，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廣場，從東西長安街一線望過去，十里長街，百萬紅衛兵組成的紅色海洋，托起他們心中永不落的紅太陽， 黑壓壓、紅彤彤的人海一片，小將們異常興奮地遙望天安門城樓，望眼欲穿地盼望偉大統帥、紅總司令毛主席登樓接見。

上午十點整，無數只高音喇叭中傳出了《東方紅》雄壯嘹亮的樂曲，紅衛兵小將們最最幸福的時刻來到了！“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歡呼聲似巨風、像海浪，一潮高過一潮，山呼海嘯般地回蕩盤旋在天安門廣場上空。這時，天安門城門洞里開出衛戍部隊的軍車來，緊接著是毛澤東獨乘的敞蓬越野車，第二輛是林彪，第三輛是周總理，一輛接一輛，上面站著中共中央、中央文革首長。當車隊開過我們的隊伍區，毛澤東離我只有三十米不到，我清清楚楚看見他揮動巨手招呼，魁偉高大的身材，連面部下顎那顆長命痣也一目了然。一代偉人的樣子，真有一種莫名的威懾力。我周圍的紅衛兵小將們像發瘋似的跳啊、呼啊、叫啊、喊啊、哭啊，人類歷史上空前狂熱的場面，使我終生難忘。

此時，成千上萬的紅衛兵匯成海潮般地拼命向前涌，之前演練的紀律早已忘得一干二凈。前排壓陣的解放軍和公安戰士拼命用人墻堵住蜂擁的人潮。我被后排人浪壓倒，我前面的解放軍又被人推倒在我身下。我靈敏地一滑溜爬起來，奮力擠上前去，卻被幾個武裝警察死死攔住。接見車隊快速駛過，留下車后海潮般洶涌的人浪，我們每個人都像一顆小石塊，在這巨大的海浪猛打中，在旋渦里打轉，無法浮上來，也不能沉下去，只有隨著那股人海巨浪渦旋不休。人海喧囂，群情鼎沸，“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震天動地，萬萬千千條手臂揮動著千千萬萬本紅寶書，勝似紅色巨浪翻滾。人潮爆發出陣陣歇斯底里的狂呼，許許多多紅衛兵的鞋襪被踩踏掉了，“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見到了毛主席，鞋襪全踩掉也算不了什么（當天事后聽廣播，通知大家到首都體育場去領鞋子，去領的人回來說，起碼有幾千雙各種各樣的男女鞋子）紅衛兵們以十倍的狂熱，百倍的虔誠，傾瀉著教徒般的感情。

我周圍如狂如癡的青年學生臉上個個洋溢著無邊幸福的光彩，互相握手、激動擁抱，熱淚盈眶，共同慶賀見到了偉大統帥毛主席，紛紛寫下“1966年11月13日上午10點鐘，我見到了心中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大家還懷著難以抑制的狂熱，相互傳看所寫的歷史性記錄。我看到有人寫下：“我一定要永遠不忘記這個幸福的時刻，發揚敢于造反的精神，勇敢地拿起鐵掃帚，把一切公開的、暗藏的牛鬼蛇神橫掃得一干二凈”；還有人寫下：“今天我見到了心中的紅太陽，毛主席比爹娘親一萬倍，今后我只讀毛主席書，只聽毛主席話，他老人家指向哪里，我就奔向哪里，死不回頭！”還有一個女同學寫下：“今天我見到了心中千思百想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我發誓，今后生是毛主席的人，死是毛主席的鬼，永遠做您老人家最忠實的小兵！”看到這些，我不由想起在外國著作中讀到的阿拉伯人狂熱朝拜麥加的歷史情景。你想：當上百萬尚無人生閱歷的年輕人做著同一個動作，揮手高舉紅語錄，呼喊同一口號“萬歲萬歲萬萬歲”，望眼欲穿期待瞻仰同一“偉神”時，這一虔誠的場面是，能使人人發昏，空氣凝固。我想：如果此刻這尊“神”要這一百萬朝圣者去死，他們肯定會毫不猶疑地赴湯蹈火。

我正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已被人潮涌到電報大樓，那里人頭攢動，排著長隊等著發電報向家屬親友報告見到毛主席的特大喜訊。一忽兒，我又被人潮涌向天安門城樓，到金水橋邊，成千上萬的紅衛兵小將面朝城墻高掛的毛主席巨像頂禮膜拜，一個個無比虔誠。有些小將還越過警戒線，去城墻邊用手刮些墻上的紅漆，將刮下來的粉末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珍貴地藏進里衣袋，好似已獲得了莫大恩賜，終生榮耀幸運無比。

我凝望著莊嚴雄偉的天安門城樓，望著這座見證了中華民族歷史變遷的無私老翁，忽發奇想，如果把輝哥奮筆疾書的《駁文化大革命十六條》張貼在上面，中國億萬民眾在驚雷閃電的震撼中，又會作何感想呢？

（節選自劉文忠著《風雨人生路》）